第38章

第38章

　　钟瑾和孩子闹了一会儿, 那口一直郁结在心里的气终于消散了一点。他和派出所里的好几个人都打了招呼，毛菲雪, 饶诗诗，胡得，谷乐，小王他们，说自己回家取点东西，让他们帮着照看一下小瞳。

　　几个人都满口答应了，小瞳这孩子不难照看, 她在派出所里很乖，从来不会自己独自走出去，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去，有一次小王给她摘回来一根狗尾巴草, 她就开开心心地玩了一下午。这种孩子放到哪儿都是招人喜欢的。

　　平时车水马龙的城市, 因为停电，陷入了一阵无边的黑暗, 前方只有几处萤火虫一般的灯火忽明忽暗。

　　钟瑾独自开车行驶在路上。外面的风雨还是很大, 道路上的积水来不及排出去, 有的水坑积水甚至堪堪没过了车轮胎，车子开过去，溅起哗哗的一片水花。

　　开车经过小区保安亭的时候, 里面的人出来和钟瑾打了声招呼, “钟先生回来了？孩子没事吧？”

　　现在整个物业都知道小瞳被独自遗留在家里的事，物业的几个人刚还在这边说, 幸亏没出什么事, 要不物业都要被追责。

　　钟瑾从车窗里朝他点点头，“没事。”

　　保安又絮絮叨叨地说, “我听说是让阿姨照顾着孩子对吧？这些阿姨也太不负责了，怎么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呢？”

　　“人没事就行。”钟瑾打断他的絮叨，直接把车开了进去。

　　楼道里也是一片漆黑，钟瑾打着手电筒往上爬，爬了一阵，用手电照一照墙上挂着的楼层指示牌，才到8楼，又闷着头继续往上走。

　　终于爬到20楼，输入密码进了屋里。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家里的玻璃被空调外机砸破了，但手电筒的光束照着残破不堪的家，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钟瑾打着手电筒往里走，可能是怕积水渗到楼下，物业派人来清理过屋里的积水，只是被水泡过的木地板，踩起来咯吱咯吱响。

　　走廊地铺那边，由于小床垫和毛绒玩具们都吸满了雨水，被物业暂时清理进卫生间的浴缸里了。

　　新买的平板电脑进了水泡坏了，被随便扔在地上。倒是那十个充电宝是放在架子上的，避免了被水泡坏的命运。

　　钟瑾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为了避免再进雨水，破掉的窗户已经被用一块木板封了起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温馨干净的家，一场台风过境，直接吹成了半毛坯。东西没了钟瑾不心疼，但他心疼自己的孩子，独自在台风中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他的宝贝。

　　想起这些，他的鼻尖有点发酸。

　　钟瑾走到餐厅那边，打开餐桌旁边的一个柜子，从抽屉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他没什么烟瘾，但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抽一根，自从有了小瞳钟瑾就没抽过烟，一来不想孩子闻到烟味，二来也没什么机会抽，他上一秒还心情不好，下一秒孩子就会搞出一个新的烂摊子，让他一边心情不好，一边还得打起精神收拾。

　　他把落地窗的一扇窗户推开，站在窗边抽完了一只烟。收拾好心情，转身找了一个旅行袋，开始收拾东西。

　　孩子的衣服鞋袜，保温小水壶，零食饮料，还有那10个充电宝都一起塞进袋子里。

　　拎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走到玄关处，看到地上放着的几个快递，钟瑾想起来，其中有一个快递应该是小瞳的雨衣和雨靴，之前台风预警的时候他就买了，心想台风过后会下一阵雨，应该能用上。于是又把雨衣和雨靴一起收进袋子里。

　　回到所里，值班的民警们正围在食堂里用卡式炉煮火锅吃，食堂没有火锅底料，胡得带着小王骑电动车去街上捡了几个椰子回来，煮的椰子鸡火锅。

　　钟瑾闻到食物的味道，才发现是真饿了，一整天没吃上一口热饭。

　　这边没有儿童座椅，小瞳坐在谷乐的膝盖上，饶诗诗和小王坐在左右两边不停地给她夹肉。

　　这要在平时，钟瑾早就骂人了，钟云瞳胖得跟个实心沙袋似的，还喂呢？

　　但今天钟云瞳在她爹这里有绝对赦免权，所以她一直吃肉，一口青菜也不吃也没挨骂。

　　倒是胡得一声不响地把小瞳碗里的肉全部夹到自己碗里。

　　桌上的人不解地看着胡得，胡得凶巴巴地训斥他们，“别给小孩儿吃这么多肉。”

　　饶诗诗给小瞳夹了一块鸡肉，“我们就吃。”还故意大声说，“又不是天天吃，就今天多吃点怎么了？今天孩子受了委屈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饶诗诗的这通无名火有点是冲着钟瑾来的。

　　钟瑾很少发火，甚至大多数时候还挺有礼貌的，和饶诗诗他们几个说话的时候，也经常会说，“麻烦了。”“辛苦了。”之类的话。

　　但饶诗诗就是有点怕他，觉得钟瑾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进的清冷感，相反大嗓门又暴躁的胡得，饶诗诗却不怕，经常和胡得对着吼，吼完没一会儿就好了。

　　今天小瞳被单独留在家里，饶诗诗又顶着那么大的风雨去接孩子，心里一股无名火找不到地方发泄，她想大骂钟瑾几句，就像她在路上说的，把孩子父母抓回来骂几句。但钟瑾是去执行任务她是知道的，这事也不能怪钟瑾，况且她也不敢真的去骂所长。刚好胡得现在撞在枪口上了，饶诗诗就和他吼了起来。

　　胡得根本无所谓饶诗诗生气，又嘴贱兮兮地说，“再吃肉就胖成小猪了。”

　　护崽的饶诗诗气得瞪了胡得好几眼。

　　小瞳却无所谓的样子，迅速把小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从谷乐膝盖上跳下来，跑到钟瑾那边，扶着他的膝盖问，“我可以看动画片了吗？”

　　钟瑾带回来的充电宝已经在给电脑充电了，就放在办公室里，刚充上没多久。

　　钟瑾对她说，“你再玩一会儿，充好电再看。”

　　小瞳点头，“好的好的，那我装鬼可以吗？”

　　“可以，去吧。”

　　小瞳打着手电筒，开心地迈着小短腿走了。

　　胡得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突然说，“钟所，你没发现小瞳不会生气吗？”

　　胡得这么一说，桌上的人都挺有共鸣，是从没见过小瞳真的生气。有时候他们故意逗小孩，眼看孩子气得尖叫，下一秒又开开心心地和他们闹在一起。

　　大家之前没怎么在意过这件事，只觉得这孩子脾气好，心眼大，乐呵乐呵的。

　　可刚才胡得明显是刻意激怒她，又是把她的肉夹走，又是故意说她胖，她还是完全无所谓，这会儿已经笑嘻嘻的装小鬼去了。

　　钟瑾倒是见过小瞳发火，让她和梁阿姨待在家里那次，发了挺大的火，还说不要和爹好了，不过转头就忘了，当时钟瑾还笑话她是属鱼的，七秒记忆。

　　胡得说，“估计这孩子是成长环境太好了，大家都对她好，没人欺负过她，才长成这样没心没肺的。她性格好，这是好事，也未必就是好事。都不说走上社会了，过几天开始上幼儿园了，她就得独立面对各种乱七八糟的小孩，到时候怎么办？当小包子吗？”

　　“那不行。”钟瑾说，“光被人欺负怎么行？”

　　“我就是这个意思。”胡得一拍大腿，“我们来提前演习一下，找一个人来当坏人，模拟孩子以后会遇到的各种情况，教会她被人冒犯的时候怎么正确处理。”

　　谷乐点头认同，“这个办法可以。”

　　胡得敲了敲桌子，“所以，谁来当坏人？”

　　大家沉默地看着他。

　　胡得，“……我？我像坏人吗？”

　　众人一致点头，真正的坏人都没有你像坏人。

　　钟瑾伸出手，在胡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辛苦你了老胡。”

　　胡得摸着自己的光头，后知后觉地朝钟瑾大步离开的背影喊了一声，“哎，小瞳不能讨厌我吧？”

　　*

　　台风过境的第一个晚上，整个城市都乱哄哄的，随时都有新的警情要出警。除了家里有特殊情况的，绝大多数民警都没有回家，困了就把几张办公椅拼起来睡一会儿。

　　晚上9点多，钟瑾在厨房用罐装煤气烧了一盆热水，让小瞳洗了脚再睡觉。

　　小瞳坐在沙发上，把脚伸进热乎乎的水里，使劲弯下腰，用手在胖脚丫上搓来搓去。因为沙发太高的缘故，倒霉孩子都快弯成折叠屏了。

　　“我帮你洗。”钟瑾提了提裤腿，蹲下身。

　　小孩却摇摇头，“梁阿姨说，寄几的事情寄几做。”然后又认认真真地搓她的脚丫子，咯咯地笑起来，“我的脚好胖。”

　　钟瑾，“你还好意思笑？还不是你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小孩自己洗完脚，用毛巾把脚上的水擦干，又自己换上钟瑾带过来的海绵宝宝的睡衣，乖乖地窝进了沙发里，拉过被子把肚子盖上，才仰起头问，“我可以看动画片吗？”

　　钟瑾把电脑递给她，“看半个小时，眼睛离远一点。”

　　“遵命，阿婶。”小瞳抱着平板电脑，靠在枕头上开始看动画片。

　　这段时间都是梁阿姨照顾她，不知不觉间，孩子已经学会自己洗脚，自己换衣服了。

　　梁阿姨晚上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她妈妈目前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因为她妈妈有心脏病，又是聋哑人，平时身体就很糟糕，所以对于妈妈的状况她一直很敏感，生怕她哪天不声不响的就离开了。

　　留小瞳自己在家的事梁阿姨也特别内疚，提出如果钟瑾愿意的话，她可以免费帮着照顾小瞳，直到孩子上幼儿园。

　　钟瑾拒绝了。

　　倒不是因为生梁阿姨的气，所以不让她继续照顾孩子。说实话，在今天之前，钟瑾都觉得梁阿姨是他见过最认真负责的保姆，她不但照顾小瞳，还会费心刻意培养孩子的习惯。但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在她的至亲遇到危险的时候，她在失去理智的那一刻，她本能的选择也会偏向亲人。

　　钟瑾不能要求一个月付9000块钱，人家就可以连亲妈都不顾了。而且梁阿姨虽然事发的时候慌神了，但后面也在尽力弥补，才没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所以这件事他没有过多的埋怨。

　　只是他不能再赌了，如果遇到意外，小瞳是他第一个会保护的人，是他任何时候的第一选择。他不敢再把孩子交给会把她排在第二、第三选择的人的手里。

　　钟瑾正在想着该怎么过渡小瞳上幼儿园之前的这段时间，办公室的门外有人敲门。

　　他收回思绪，“进来。”

　　胡得推门走了进来，也不看钟瑾，顶着他那张在应急灯的白炽光下更显得邪恶的脸，径直走到小瞳那边，轻轻敲了敲小瞳的头，“小瞳，电脑借我用一下。”

　　原本正看动画片看的入迷的孩子，听到他的话，立马乖乖地把电脑递给他。

　　胡得直接拿走了小瞳的电脑，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声，非常没有礼貌。演得真的很像走在大街上遇到的那种会踢狗的熊孩子。

　　钟瑾看了看电脑被拿走后，有点怅然若失的倒霉孩子，故意引导她，“电脑被拿走了？”

　　“嗯。”孩子点点头，拉过小被子把自己盖起来，“睡觉吧。”

　　钟瑾看了看时间，“答应你看半个小时的，现在只过去15分钟，你要不去把电脑要回来，再看15分钟？”

　　小瞳闭着眼睛想了想，又睁开眼睛，“可是胡伯伯可能也想看动画片。”

　　“不用考虑别人，那是你的电脑，你想看我们就去拿回来，你如果不想看就睡觉。”

　　小瞳又想了想，翻身坐了起来，“我想看动画片，你陪我去拿回来好不好？”

　　钟瑾给她穿上小拖鞋，父女俩一起走出办公室，钟瑾教她，“如果他不给，你就凶一点。”

　　小孩的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我超凶的。”

　　小瞳穿着海绵宝宝的宽松睡衣走在前面，因为睡衣太宽松，她投在地上的阴影都变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正方形，看起来真的有点像动画片里的海绵宝宝。

　　正方形小孩找到正在和饶诗诗他们聊天的胡得，伸出手拉了拉胡得的裤腿。

　　胡得一低头，“干嘛小瞳？”

　　“我要电脑看动画片。”

　　“不行，我等会儿要看电影。”胡得再次拒绝。

　　大家也停止了聊天，都在等着看小瞳的反应。

　　小瞳果然像钟瑾教的那样，很凶地鼓起脸，瞪着眼睛，叉着腰大声吼道，“好的，拜拜。”

　　然后迈着愤怒的小短腿冲回了所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