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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午饭是陶家茶楼的饭菜, 一点儿都不差。

  闲汉快跑的送过来,到手上时,这饭菜还都热乎着的。

  许黟没有和吴大夫他们同吃, 他被拉到邢岳森那桌,吃的是同样的小菜。

  一份八糙鹌子,一份煎白肠,一份清炒蒲芦, 两碟腌制的咸菜。

  许黟食不了那么多, 他看阿旭阿锦吃的是下人的饭菜,只一道荤一道素, 就捡了一些肉食来吃, 其余的让两人端着盘去。

  邢岳森看在眼里, 扯嘴笑:“黟哥儿还是老样子,有吃的都不缺他们一口。”

  “这是好东西,浪费了可惜。”许黟夹了一块八糙鹌子, 这吃食他上回没在陶家茶楼的小二嘴里听到, 想来当时人家觉得他食不起。

  毕竟这玩意确实贵得很。

  名字里面的八糙,其实指的是“八瓣糙果茶”,是山茶科,它的果实可以榨出油。

  这油在时下十分金贵,用它来油烹鹌鹑,这一盘子切成薄薄片状的鹌鹑肉, 外皮酥脆,带有茶油的清香, 油而不腻, 食而不肥。

  他挑了几块尝鲜,没有继续多食, 吃了两碗米饭,剩下的咸菜,也分给了阿旭他们。

  咸菜废盐,普通平民很少会腌制咸菜吃。阿旭他们今日吃到了好些从没吃到的美味吃食,两人吃得眼睛都眯成了线。

  这回,邢家为了积德行善,也是颇为费了些功夫。

  不仅他们这些大夫得到不错的待遇,跟着同来帮忙的学童,厮儿和女使们,个个都得了赏钱。

  得知午时过后,还要继续干活,他们皆是手脚麻利,先许黟他们一步,把热水烧起来。

  许黟等到这一刻,才有机会去观摩粥棚那边的情况。

  后方临时搭建的灶口,有三排烧火的口子,上面是大铁锅,三个模样约莫十三四岁的女使,戴着粗糙的腹围,用襻膊将袖子固定住,撸着两条胳膊地烧着火。旁边,有小厮抡着长长的木棍,搅着锅里的米粥。

  米粥加了栗米和豆菽,米香随着滚动的烟雾飘散,离得近一些,能感觉到灶前的温度不低。

  得这活的女使小厮,是最最高兴的,在这般冷得天气儿,能躲在灶房里取暖,谁会拒绝。

  到前头,是两个半人高的木桶,这煮好的粥就会倒在里面,分给排队的百姓。

  许黟发现,不仅城外贫困的百姓来领粥,住在城里一些穿戴不算太差的,也拿着碗来分粥。

  午时的时候粥棚歇了半个时辰,还有不少人留在原地排队。

  许黟看过去,见他们缩着肩膀蹲着脚,哈着气,跟旁边熟悉的人扯着话,东张西望,这瞧瞧那看看,见到后方堆着的一袋袋粮食,眼里就有了光……

  待新的粥熬好,队伍重新活跃了起来。

  排队等候着的人群热热闹闹的,脸上的麻木都多出喜色。

  许黟再看那舀粥的小厮,每回舀的都是满满的两勺。

  这两勺稠粥装在盆里,罐里,足够领粥的人饱腹。

  ……

  “许大夫?许大夫。”

  忽然,跟着他的学童小跑地过来找他,找到人了,就停下,吐着气道:“许大夫,吴大夫找你,好像是来了个病人,那人病得奇怪,脖子像是生了什么怪病。”

  学童看向许黟,眼里已全都是崇拜了。

  这许大夫不过大他一两岁,就有这样令人惊叹的医术,怎么能不让他这样的学徒羡慕崇往!

  他说着话,许黟已经先他一步地走到前头。

  学童赶紧跟上,跟着他来到义诊堂这边。

  吴关山见到许黟回来了,就招手让他过来,许黟一走近,还没等吴关山开口,他先看到了那个病人。

  许黟脚步微顿,忽而开口:“瘰疬?”

  “许大夫也是如此认为?”吴关山问他。

  许黟蹙着眉,缓缓说道:“寒热瘰疬,在于颈腋者[注1],这病人脖颈长着连串珠状的肿物,与书中记载极为相似。”

  吴关山听得点头,确实和书籍中所说很像,不过他跟在陈大夫身旁学了将近二十年的医学,还没有接待过这样的病者。

  因而,他一时半会有些拿不定主意。

  “瘰疬”初始于《黄帝内经》其中的灵枢·寒热篇,小者为瘰,大者为疬,一开始会是小黄豆大小,到中期就会变成连串的珠状,到后期,会皮肤发红,里面流有脓水。[注2]

  在古代中医里,有“十疬九死”的说法,民间里,不懂这是什么病,就叫它“老鼠疮”,有知晓这病的人,都说这病治不好。

  而且能治这瘰疬的大夫不多,像吴关山虽师承陈大夫,但因为从没接触过真实的病人,在见到这个病人时,先找的是同为大夫的许黟商讨。

  吴关山对许黟道:“我带了书籍。”

  他说的书,就是《黄帝内经》了。对着许黟说完,就让学童将他带来的书箱拿来。

  这书箱里放着几本古中医书的手抄本,从字迹上看,皆出自吴关山之手。

  他翻到对应篇章,紧皱着眉头看完,对许黟道:“需得扶正祛邪,针刺发病的脏腑穴位。”

  许黟沉思,《黄帝内经》是造诣很高的医学书,可它在历史长河里已有两千多年了。

  在对应篇里,它对瘰疬的描述与治疗不算深透,想要从《黄帝内经》中找到有用的治疗方案,恐怕不容易。

  而在许黟经历的时代里,“瘰疬”这个疾病已经能得到很好的治疗,不会像古时候那样,得此病者,十之有九是死期。

  可惜时下里,很多书籍都被私藏着,一般的大夫都很难接触到。

  看着吴大夫绞尽脑汁地思索,许黟心里微微叹气。

  “吴大夫,你检查他的眼睛没有?”许黟问他。

  吴关山抬起头看向他,详细道:“他眼中只有红色脉络,并未出现上下贯通瞳子的迹象,且这珠状呈白色,肤色不红,未曾流脓。”

  这便表明了,这病人还能医治,可是以他的能耐,却想不到好的药方。

  吴关山喟叹:“我师父他老人家,早年时医治过一名得瘰疬的医患,他讲过,得这病者需内外兼治,曾与我说过一药方,可惜我能没记住,实在惭愧。”

  许黟思忖着听完,道:“我曾听过一药方,是用夏枯草、金银花与蒲公英,用水酒各半煎服,闻能散结消肿。”

  其实这药方叫做三妙散,主治结核瘰疬遍满颈项。[注3]

  这药方出自清朝名医赵学敏的《串雅内编》,离这时将近七百年。

  但只有这药方还不能根治,需得有几个疗程才能逐渐治好。

  许黟再去看那病人,二十岁左右,满脸无光,肤色枯黄,身上衣裳褴褛,要不是这回邢家开设义诊堂,他也许不会花钱看大夫。

  其实许黟也没有接触过得这病的病患,在看到这个青年时,他就想,自己能不能治好他?

  与别的无关,他就是想用他学过的知识,去积累临床经验。

  想到这里,许黟对着那病人问道:“你可信我?要是信我,这病我来给你医治。”

  “大、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青年听到这话,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在一旁听着这两个大夫说话,心里已经不存期望了,这病怕是治不好,他怕是要死了。

  未曾想,还有转机的时候。

  青年感激的流泪道:“大夫,我信你,我信你……”

  许黟抽了一张手绢,让他擦一下眼泪鼻涕:“要是信我,义诊堂结束后,你服完药就来南街石井巷找我,我会再为你继续诊治。”

  与青年说完,在旁陷入思绎的吴关山眼睛越来越亮,他拉着许黟,兴奋道:“这药方可行!夏枯草能清肝散结,金银花可解热病和毒疮,蒲公英亦能散热排毒,这三味药材合在一起,确实能缓解瘰疬。”

  他心绪浮动,许黟是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药方的,可行度太高了。

  不愧是后生可畏呀……

  吴关山感叹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在刚才,许黟把那病人揽了下来。

  他顺势道:“不如,我也参与其中?”对上许黟困惑的眼神,吴关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亦想知道这病多久能治好,要是许大夫容肯,请允我也在旁一观,可否呢?”

  许黟想了想,觉得这事涉及到的问题不大,便同意了。

  接下来,许黟就为这青年写下三妙散。

  得了药方,青年再度感动得涕零,他用袖子擦着眼泪,跟着阿旭去取药了。

  许黟给他开了十剂,需要用酒同水煎,这酒要清酒,酒肆里最便宜的散酒就可以。

  打一角酒,便足够青年提着回去煎服十回。

  散酒虽便宜,但许黟还是问他可有银钱买。

  青年赶紧点头说他有钱的,就是不多,只有几十文,不过他可以当闲汉,帮大户人家送东西。

  许黟知晓他没有这方面的困难后,就让他回去好好服药,等药服完,再来寻他。

  后面的病人,就没有这般问题了。

  天气冷,受寒的病人不少,排队等看病的人里有老有小,许黟给他们看完,再念给旁侧的小厮。

  小厮一面听一面记下他的话,看病的效率都高了起来。

  不到两个时辰,剩下的病人都看完了。

  此时还没到酉时,然而冬日昼短夜长,天边微暗,领粥的平民也渐渐少了下来。

  很快,就没有新的人来领粥了。

  众人忙了一天,歇停后,便觉得累得不行。

  邢岳森派了阿目过来说话,让许黟和吴关山先回去。

  许黟弹了弹衣袍,对着阿锦道:“刘伯呢?”

  阿锦乖巧回答:“刘伯在城隍庙街道外头等着了,郎君,我们是要回去了吗?”

  “嗯。”许黟颔首。

  阿旭和阿锦得了话,立马快速地将今日带过来的行囊收拾好。

  而后,他们看向放置在脚底处的木盆,里面有几张使用过的手绢。

  这给病人看病用的手绢,郎君说有些是不能洗了再用的,让他们烧了。

  清点完要带的东西,他们就跑去把今日用过的手绢,都丢进取暖的炭盆里,看着它们烧尽,把炭火扑灭,再脚步轻快地回来。

  另一边,许黟与吴关山道了别,再去寻一趟邢岳森。

  两人说了几句话,许黟就把今日给病人看病记下来的病案放到药箱里,一并带走。

  ……

  城隍庙外,离着街道拐口。

  刘伯一家人坐在牛车上,等着许黟他们。

  没过多久,一辆驴车在他们旁边停下,阿旭打起帘子,高声喊了一句:“刘伯。”

  他的身侧,有只手撩着打起的帘子,许黟亲自出来,朝着刘伯道:“辛苦刘伯等这一遭,随着车辆跟上来吧。”

  刘伯高兴喊:“好嘞,许大夫。”

  他俩对话间,坐在后面板车上的王氏与林氏,以及两个儿子们,都在偷偷地打量着这个长相周正俊挺的少年郎,心里都是骇然。

  这许大夫,恁年轻了吧。

  牛车迎着斜阳,悠悠地跟在前头的驴车后方,车上,王氏小声问老伴,这许大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刘伯说起许黟,那可就有不少话要说了,哪怕喉咙还有不适,他还是把许黟的事迹娓娓道来。

  什么单打独斗野山猪,这事他们都晓得的,那野山猪头的味道,还令他们意犹未尽呢。

  还有别人上山只能找到小撮药材,可许大夫不一样,他每回上山,那能装几十斤以上的竹筐,都是满满的嘞。

  这些都不值得一提,重要的是,许大夫年纪轻轻,却博学多识,不仅能读书,又会看病。

  这样好的小郎君,刘伯这辈子就见着这么一个。

  也许世上有能耐之人诸多,但那些人都是从旁听说,只有许大夫是真真看得到的。

  两个儿子看向自家阿爹,他爹也是有能耐的,能识得这么厉害的人物。

  刘伯吹嘘了一路,这去南街的路就显得快上不少,天还有余亮,他们就抵达许家。

  阿旭跑在前头,先为屋里点上油灯,再去到灶房里,提了一壶水放在小炉上烧。

  他出来,就看郎君领着人进屋。

  刘伯带过来的家里人,个个都拘谨放不开身,缩在刘伯身后,像极了老母鸭后面护着的小鸭崽们。

  许黟示意刘伯他们随意落座,他洗了手,去柜子里拿着罐茶回来:“时候不早了,让刘伯过来,是觉得在自家里舒坦。”

  刘伯挠了挠头,笑着道:“我本想着有义诊,就带着家内和小子来看病,他们瞧着是没病,但我记得许大夫你说的,人容易积劳成疾,这些年里他们也是苦着过来的,还没看过一回病嘞。”

  放在以前,这人没病没灾的去看病,那得多晦气。

  遇了许大夫才明白,人不能只等到发病才算是生病。发病之前,也要学会防治生病。

  明白这个道理后,刘伯就没有这样的忌讳了。

  许黟淡声说:“阿婆,且上来这坐。”

  王氏忽而听到许黟叫她,愣了愣神,被刘伯催促了一下,才无措地坐到许黟对面的椅子。

  等她坐下,知晓许黟是想要给她看病,王氏就没再那般生怯。

  许黟问她什么,王氏就老实地回答,连着问了几个问题。

  问话声停顿,许黟把脉的手收回,缓声说:“阿婆无大碍,只是有点腰痛病,我开几副祛湿滋补肝肾的药汤,回去后服用就成。”

  “真是辛苦许大夫了,忙了一日,还要操心老汉我的事。”刘伯见状,感激而又亏欠地说。

  许黟摇头:“不算累。”

  刘伯犹犹豫豫,忍不住问:“许大夫,我明日可否拿着这药方,去义诊堂取药呀?”

  许黟抬眉:“……”

  刘伯不好意思道:“我在看到许大夫你是义诊堂的大夫后,就想到这事了,要是拿了你自个家里的药,老汉我心里难受,不如就去义诊堂里拿,毕竟许大夫你就是义诊堂的大夫……”

  这话说着说着,又绕了回来。

  外头最后一丝余光透过窗,成模糊的片影洒落在地上。许黟给刘伯的大儿子和小儿子都诊了脉问了话,得出的结果还不错,他们都没有什么问题,小儿子不需要吃药调理,身体好得如同一头壮实的牛。

  大儿子就差一点,许黟开了两剂药汤的量,也就没其他事了。

  剩下的就是林氏和她的小儿子。

  林氏觉得许黟给他们看了病还不收银钱,已是极好的人,她没事儿就不用看了吧。

  就是她怀里的小儿子早上磕到头,鼓了个包,不知道有没有事。

  许黟摸了摸小孩子的手臂骨,看着他眼睛里炯炯有神,道无碍。

  不过至于林氏,许黟还是觉得有必要看一下。

  许黟道:“你脸色不对。”

  从见到林氏起,他就觉得林氏脸色有些萎黄。

  刘伯放松下来的心突然提起来。

  家里过来的几个人里,包括刘伯在内,已有三人需要服用汤药,要是再加一个大儿媳妇,岂不是雪上加霜。

  许黟没有多言,给林氏仔细脉诊。

  诊完,许黟呼吸微微沉,他让刘伯和两个儿子先在外面候着,只留王氏陪着林氏。

  见是这场面,大儿子紧张地看向他爹。

  他爹二话不说,带着他们兄弟俩就出来堂屋,到外面院子里。

  其余等人都离开后,许黟双眉微皱,沉着地问道:“ 林娘子,你以前月事可准过?”

  他问得直白,在场就只她和王氏,林氏依旧有些难以启齿的红了红脸。

  这事她藏了许多年,就她娘亲晓得,那会娘亲担心她以后没法生育,也曾带她瞧过一回带下医。吃了几回药,不见有来,但药钱价贵,这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嫁到刘家,林氏也害怕怀不了孩子,好在生了三个小孩,她便渐渐不再去想这事。心里还想着,没来多好,不用像妯娌她们那样,来时还要下地干活,也不用辛苦缝洗月事带。

  哪想到,有一天会被个未成家的大夫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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