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乔希的表情太过悲痛, 布莱恩的父母情绪反倒渐渐平息了下来。

　　经过和临终关怀机构的商量，布莱恩的父母为他在F市租了一间房子，而为了陪伴布莱恩, 他们也暂停了工作，打算在F市陪伴布莱恩。

　　这一次, 乔希没有逃避，她主动申请了周末过来担任布莱恩的临终关怀社工。

　　这是自上次离开后, 她第一次主动申请这样的一份社工的工作, 为此，她暂停了急诊科的义工组工作。

　　布莱恩的生命进入了三个月的倒计时，乔希照顾过脑瘤病人, 也做过社工, 甚至还有急救科的急救常识, 再说了, 她还是布莱恩的楼长，再没有人比她更加合适这一份工作了。

　　第一天的时候,乔希不论和布莱恩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艾莫尔医生说他大脑有损伤，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布莱恩的妈妈解释道。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和他说话，他是一个很好的男孩,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乔希说好了，不要在布莱恩的父母面前哭，可还是忍不住。

　　本来是为了照顾布莱恩的,结果,最后两个人面对着布莱恩一起哭。

　　回家的路上，乔希一边走一边敲自己的头, 觉得自己主动找罪受的样子，简直蠢透了。

　　布莱恩现在住得并不远，就在威尔河边的公寓楼里住，是他父母特地租的这里，就是为了离乔希可以近一点。

　　乔希平时也可以过来看他，但周内学习任务很重，还是需要和其他社工一起替换。

　　天天经过威尔河，乔希每天都会路过那家全透明的健身馆，也不可避免的看见了米勒医生。

　　每次看见他，她也只是略微扫过一眼，不想给自己增添烦恼。

　　可是，这日，她周日从布莱恩的公寓往回走时，再次看到了站在酒吧门口的米勒医生。

　　此时，米勒医生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他的身旁地上，坐着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一头金发，身材窈窕，五官很是出众，但却每次都是坐在地上。

　　是的，乔希记得那个女孩，很久之前，大约是一年多前，她就看到过这一幕，只不过，上一次，米勒医生是在打电话，这一次，他却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乔希没有走近，只远远地看着，等着他们离开，因为这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正在她考虑要不要从旁边公园的路绕一大圈的时候，面前的场景终于变换了。

　　是另外一个男人走过来，接走了坐在地上的女孩，之后，米勒医生似有所感地抬头，远远看向她的方向。

　　乔希条件反射一般，往河边走远两步，让威尔河的桥挡住她的身体。

　　特意等了一阵，她才敢走到桥上，果然，酒吧门口已经没有人了，这才穿过大桥，往校园走去。

　　回到宿舍，乔希越想越不舒服，说好了要放过自己，为什么总是要被她看见他。

　　想起上次她去体检，他去出差了，尽管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她想着下次去体检，看见了他也会很尴尬，还不如彻底不要为难自己。

　　于是，乔希当机立断，便在网上找了F大医学院医疗网络1200街的家庭医生，当天就给自己预约了和新的家庭医生见面，并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将自己的家庭医生信息也顺便改了。

　　要换家庭医生，每个病人都需要和新的家庭医生见面，因为所有的信息都要重新录入。

　　乔希知道自己特别冲动，而且非常的幼稚，可是只有这样做，她才会觉得解气。

　　新的家庭医生是一个40多岁的女医生，这边离F大校园很远，是走路需要至少一个小时的路程。

　　乔希难得奢侈地坐了公交车，晃荡了半个小时来到了1200街区，又跟着导航走了四条街，才终于在一个非常隐蔽的街区公寓，找到了这家家庭医生的住址。

　　见了自己的家庭医生，乔希被问了无数个有关自己身体状况的例行问题后，才完成了更换家庭医生的整个程序。

　　出了公寓楼，乔希便看到了街道上停满了汽车，连个空位都找不到，这就是为什么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开车过来的事情，因为老街区这边根本就不好停车。

　　所以，她平时只有去实验楼那些有停车场的地方才会开车。

　　走在回程的路上，因为完成了一件自以为是的复仇计划，乔希都被自己给无语死了，这是要幼稚到什么程度，才会做出这么可笑的事情啊！

　　这以后来看个病，岂不是麻烦死了！

　　她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可怕？

　　街心小广场有座本杰明雕像，乔希顺势坐在了雕像跟前，捂着自己的额头苦笑，这下满意了吧，开心了吧？

　　雕像的对面是这个街区的警察局，周边有很多非常精致的小店，乔希很少来这边，便干脆站起身来，去这些小店里随意逛逛，焦躁不安的情绪倒是平息了不少。

　　既然已经换了家庭医生了，乔希也不纠结了，这学期好好做实习，下学期就要开始准备医学院入学考试，没有时间给她耽误了。

　　时间匆匆而过，也许是太过于关注，也或许是每日里，她不是在学习，就是周末去看望布莱恩，日子每一天都差不多，所以才觉得日子过得这么快吧。

　　平凡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在努力，便不会觉得无聊，因为每一天都在进步，都在收获。

　　这一个月以来，乔希每一次都会和布莱恩说很多话，说自己的生活，说西蒙斯大楼那些每天都为鸡毛蒜皮事情而找她的学生，说布莱恩的专业，说自己未来的目标，还说自己后悔没有在合适的时间去看布莱恩的事情……

　　布莱恩很少说话，但也并不会讨厌她说话，不论是谁说话，他都会在一边听着，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不会乱发脾气。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好，但乔希知道，有些病症是无法从外表看出来的。

　　这天，她向布莱恩的父母请示了，说要带着他去周边逛逛。

　　他的父母点头同意了。

　　其实，乔希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么一个大个子的男孩，万一犯病，她也不敢保证自己可以管得了他。

　　可是，整天待在房间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防止意外的发生，乔希一路上拉着布莱恩的手臂，沿着市场街走，也不敢去人太多的地方，就来到市政厅广场，看看那些踩着滑板的少年，观察一阵那些喷泉，再稍微散散步。

　　布莱恩一路都表现得非常安静，也很听话，会跟她一道坐在台阶上。

　　乔希便指着街角的那家冰淇淋店道：“我上次吃过那家的冰淇淋，确实不错，你知道吗，我上次在报纸上看见它们在招加盟店，我什至想过要不要去开家冰淇淋店，毕竟我太想还银行的钱了，可是呢，我又想了想，我又没有本金，我怎么可能开加盟店呢？这可真是一个恶性循环，穷人永远都是穷人，富人就能用钱来生钱……”

　　知道布莱恩都能听懂，他只是不愿意说话罢了，乔希便不断地给他说话，但说着说着，她便发现布莱恩一直盯着那家冰淇淋店看。

　　“你是不是要吃冰淇淋，那家的蓝莓冰超级棒，不过吃完后舌头就会变成蓝色，你要不要试试？”乔希抬头，看着他的双眼问道。

　　原本想着，他不说话，她也是肯定要去买来给他尝尝的，结果，布莱恩忽然点点头，道：“想吃。”

　　乔希猛然抬头：“好，我这就去给你买来！”

　　由于太激动，乔希几乎蹦了起来，准备跑去给他买，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便又伸手，拉着他的手臂，笑着道：“我们一起过去吧？”

　　“好。”布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抬腿和她往前走去。

　　这一刻，乔希的心里满满的，哪怕他只是开口说话了，哪怕只有一两个字而已。

　　给自己买了树莓冰，给他买了蓝莓冰，乔希又拉着他回到市政厅，坐在台阶上。

　　两个人慢慢品尝着手里的甜品，乔希一边吃，一边看他。

　　布莱恩吃得很慢，他的嘴巴和舌头果然都变成了蓝色的，如果是万圣节，这都可以装扮成青面獠牙的鬼了。

　　乔希不禁开心地笑了，觉得就很好。

　　笑得太开心了，她这才发现对面的布莱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她。

　　“什么？”乔希奇怪道。

　　“吸血鬼。”布莱恩指着她的嘴巴说道。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拿的血红色的树莓冰，又看看布莱恩的蓝色嘴巴……

　　乔希：“……”

　　成功把布莱恩带回去还给他的父母，乔希得到了下次再带他出去逛的允许。

　　乔希心情好极了，比自己中了特大奖都开心。

　　当然，特大奖是没有的，只有特大的考试！

　　周末两天，乔希干脆都拉着布莱恩出去逛，有时候请他吃一些自己觉得好吃的街头小吃，有时候带他在附近一些博物馆去看看。

　　这天，她特地开了车载着布莱恩去F市博物馆去逛。

　　这里不仅有最大的博物馆，风景也非常优美，尤其是周末有很多人来这里约会或者聚餐。

　　乔希为了防止别人撞到布莱恩，会专门挑人少的地方，比如这家咖啡馆的后院。

　　这边的后院连着一片池塘，池塘里有些鸭子在戏水，乔希便拉着他坐在池塘边，随意地坐在木头阶梯上，看鸭子也可以看很久很久，晒晒太阳，喝杯咖啡。

　　布莱恩也不会觉得无趣，还指着一只白天鹅道：“它很美。”

　　晒了一下午的太阳，直到夕阳西下，乔希才和他一起往回走。

　　车子便停在博物馆对面的街边。

　　却好巧不巧的，时隔几个月后，乔希再次碰到了米勒医生。

　　他和几个朋友，也许是朋友吧，他们似乎刚刚从博物馆里面走出来。

　　乔希在那群人中也看见了那个很漂亮的女孩，所以，这是朋友聚会吧。

　　远远地，米勒医生似乎向她这边看了过来，乔希连忙拉着布莱恩坐进车里，关上门，再钻进了驾驶座里，头也没回地，将车子开进了向左转弯的车道上。

　　布莱恩的情况比预想的好一点，但还是渐渐地开始恶化了，父母将他送去了医院。

　　他的情况一天没有一天好，乔希也时不时地来看他。

　　那天，布莱恩坐在床头，忽然转过头来，对着乔希道：“我记得你，你是我的楼长乔希。”

　　他走得很快，从送进医院后，一个星期内，一切仿佛都按下了加速键。

　　乔希捂着双眼，这次她一点也不害怕别人嘲笑她，她就是爱哭，再说了，谁又认识她呢？

　　一路哭着走回去，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乔希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仿佛除了心里那个想要成为一名脑神经外科医生的想法外，再没有任何可以吸引她注意的事情了。

　　她变了，不再是那个主动去融入学生生活的她了，主要是提不起精神。

　　但她还是会主动发言，主动去骚扰她的教授，因为这些非常重要，比她的心情都要重要。

　　谁管她究竟开心不开心呢，地球又不会因为她伤心而停止转动，时间也不会因为她心情不好，而停滞不前。

　　她没有去参加布莱恩的葬礼，因为她始终记得布莱恩的那句话“我记得你，你是我的楼长乔希。”

　　她想，那便足够了。

　　再次回到了急诊科的义工组，义工组的义工们有很多人都换过了，毕竟没有人会一直在一个地方一直做同一份义工。

　　而且，那些高中生，总会因为毕业，去到不同的大学，会离开急诊科，会离开F市。

　　但是，那个华裔的老爷爷还在这里，幸好，还有她熟悉的义工。

　　“怎么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你去了别的医院吗？”老爷爷问道。

　　“我去了临终关怀机构，送走了一个好朋友。”乔希平静地说道。

　　此时，她忽然想起了布莱恩那平淡的样子，似乎被他对待生死的态度所感染了一般。

　　“节哀顺变。”老爷爷安慰道。

　　“您是一直都在这里吗？”乔希也随意地和他聊着。

　　其实，这里离华埠有些远，所以并没有很多华裔过来这边，大多数都是需要西语系的翻译。所以，乔希才这么问他。

　　“不会，我做半年吧，这边医院比较大，可以学到的东西也多。”老爷爷笑着道。

　　乔希觉得他很厉害，就连很多的二代都不会讲普通话了，但老爷爷硬是靠着看电视剧，把普通话给学会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对待自己喜欢的事情，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不论你的年龄有多大，只要坚持，都是可以的，乔希默默在心里想到。

　　大三的第一学期，就在这么压抑的心情下度过了，无悲无喜，她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放假前，她特意去找弗兰克，想要问问他们J大那边招不招实习生，或者影子医生，总之，只要有实习机会就行。

　　毕竟有三个星期，她不想要浪费，但又不太想去同一个地方实习，想在大学尽量多的接触不同的部门。

　　“我们这边的实习生已经招聘完了，而且这边主要是给J大自己提供的实习岗位，你要不要去F大急诊科问问？”弗兰克也觉得很是无奈。

　　“那好吧，没关系，我上个月在医疗网找了一圈，似乎也只能去问问急诊科，毕竟那边熟一点，只是我想要多接触一些其他的部门而已。这样简历上也会好看一些。”乔希解释道。

　　“我知道的，但你现在的实习经历已经比我当年丰富多了，义工也是，尤其是你上次去NICU的实习经历，我是没有办法找到那么好的机会的。”弗兰克在电话里笑着说道。

　　乔希沉默，那都是米勒医生帮她找的，肯定是他拜托了他的妈妈，毕竟他妈妈就是NICU那边的心血管外科主任。

　　挂了电话，乔希才想起，米勒医生确实帮过她好多忙，但她没有机会报答他，因为他也没给她机会。

　　最后一周，乔希想着那就去艾米莉亚医生那里做三周实习生吧，应该说一声就行，别看她工作起来有些凶，但人特别好。

　　不等她去找艾米莉亚医生呢，谁知F大脑肿瘤外科却说有人给他们推荐了她，问她要不要去做影子医生。

　　乔希惊了，竟然还有人送上门来问问她要不要去做影子医生？

　　一瞬间，乔希便想到了艾莫尔医生，或许是因为自己主动找他关心过布莱恩几次，所以他给医院推荐了她？

　　乔希连连谢过了护士，并表示自己非常愿意去做三周的影子医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挂了电话，乔希又想去给艾莫尔医生打电话，但电话响了好几声，也没有打通。

　　她现在非常确定，一定是艾莫尔医生推荐的她，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谁会帮她找实习工作了。

　　既然他没接电话，乔希便干脆在医疗网上找到他的邮箱地址，给他发了一封感谢信，想着下次，他可以当面去感谢他。

　　乔希：【亲爱的艾莫尔医生，这里是乔希，非常感谢您对我实习工作的关心，我已经决定要去脑肿瘤外科做影子医生。您的乔希。 】

　　发了邮件，乔希便时不时地去查询回信，但他一直没有回复。

　　算了，乔希决定下次当面去感谢他吧。

　　她目前没有医学院的文凭，但有好几次的实习经历了，这次脑肿瘤外科，她当然只能在一边观摩学习，所以带上脑子，带上笔记本就可以了，当然，那些基本的安全知识也需要牢记。

　　按照护士给她发的地址，乔希来到了四楼，这边的楼层比较旧，因为建成的时间很久了，F大的脑肿瘤外科是全国有名的，很多疑难杂症患者会千里迢迢的过来，就像是儿童医院一样。

　　但是，儿童医院的楼是新建的，新建的钱全是校友捐赠的，校友大多数都是医生或者学者。

　　乔希第一次来这边，护士带她去找她观摩的带队老师。

　　是一个有些胖胖的，带着眼镜的男医生，名叫查理。

　　“你是几年级的？”查理老师问道。

　　“我是大三的，社会学的，”乔希说道，又害怕他误会，便又解释道，“我去过急诊科，以及NICU实习过。”

　　“我知道，米勒医生告诉过我。”查理点头说道。

　　米勒医生？

　　“您是说是米勒医生向您推荐的我吗？”乔希呆在了原地，可是，为什么呢？

　　“米勒医生是我们的主任，他为什么要向我推荐你，这是给我分派的任务。”查理裂开嘴，显然是被她的话逗笑了。

　　所以，是米勒医生找到了他的爸爸？

　　乔希不明白，只是因为他是个烂好人吗？

　　为什么又那么冷淡，又不断地帮助自己？

　　一早上，乔希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幸好查理老师脾气非常好，和她说话的时候很有耐心，不仅如此，只要他问过病人后，出门就会将病人的大致情况给她解释一遍。

　　见查理医生对她这么关照，乔希也不敢走神，一边听，一边认真记下笔记，有不懂的问题就会问查理老师。

　　“您讲的特别容易理解，深入浅出，真的非常适合给医学院当老师。”乔希记完最后一点知识点，这才笑着说道。

　　这是她目前碰到的最温柔的一个老师，不仅脾气好，还会不遗余力地手把手教她，并且解释清楚每一个原因。

　　乔希觉得自己真的是赚大了，中午便想着要不要请查理老师吃饭。

　　但这边也不知道请吃饭会不会特别奇怪。

　　谁知，刚提了一句，查理老师就被吓得不要不要的，连连摇手：“不不不，你不要害我，我自认为已经很尽职尽责了……”

　　乔希：“……”

　　中午，乔希在旧楼这边一楼的餐厅去打饭，目前她还不认识一个人，而查理老师又拒绝和她一起吃饭，只能自己坐在人少的窗口，吃着碗里的沙拉和鸡汤。

　　这边和新楼那边并不连着，乔希有点想念新楼那边的餐厅，毕竟她之前是有饭搭子的。

　　“你是乔希？”对面坐下了一个男人，轻声问道。

　　乔希闻言抬头，便看到了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脸，猛然间想起，这好像是米勒医生的爸爸。

　　“是的，您是米勒医生？”乔希眨眨眼道。

　　此时，她也非常好奇，为什么米勒医生要不断地帮助自己，而他的爸爸现在找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麦克的爸爸。”米勒医生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