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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将来有你受的


第131章 将来有你受的

  朴玲用了一帖安神药, 朴夫人归府时,她已经睡了,小姑娘平日里灵动的杏眼紧紧闭着, 即便在睡梦中, 眉眼都笼着不安。

  侍女掀开床帐,朴夫人在床沿坐下,摸摸女儿冰凉的俏脸,心里是又痛又悔。

  朴家扎根江浙, 那一带水系四通八达, 百姓靠水吃水, 少有不通泅水的, 就如朴律霖, 哪怕出身富贵不用劳作, 也熟识水性, 倘若她早知今日有此劫难, 当年就不拘着女儿,由着女儿去学泅水了,若是哪日丢了命, 就算有个名门淑女的名头又能做什么!

  姜璇性子柔软,见床上昏沉的人,也跟着揪心。

  她见朴夫人险些哭出声,忙劝道:“嫂子莫哭,大夫说玲儿身子无碍, 额角也是皮外伤, 将养两日便好。咱们府里各种好药都有, 抹上两日,保管留不下一点疤痕, 将来孩子还是个俊俏姑娘。”

  朴夫人听罢,用帕子按按眼角,勉强露出个笑模样来。

  “妹妹见笑了。”

  姜璇看着朴玲叹口气,“让玲儿安心睡吧,咱们去屋外坐着。”

  朴夫人看了看床上的女儿,人还睡着,也怕吵醒了她,便起身绕过花鸟屏风,随姜璇到外头中堂坐着。

  这里没了顾忌,朴夫人搭着丫鬟的手坐下,叫来朴玲贴身的侍女,厉声追问起今日的事。

  她做了朴家近二十年的主母,在朴家下人眼中,最具威势狠心。

  侍女神色慌慌,跪地不起,却也口齿伶俐,将当时的事有条有理地说来。

  她不知这里头还有李清婉的事,只道是长公主养的狸猫发了疯,亭子里乱了起来,一时不查,她才离了小姐身边,等回过头去寻时,却见小姐裹着袍子,被一位公子从水里抱上岸去。

  朴夫人听得攥住手下椅子手柄,一听此事因长公主而起,她心就凉了大半,嘴里直发苦。

  长公主是何人。

  那是皇帝的亲妹妹,真正的皇亲国戚,别说只是连累她女儿落水,就算害她女儿丢了命,也只有朴家自认倒霉的的份儿!

  待听女儿被一陌生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水中救起,匀称的身形晃了晃,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姜璇心有同感,赶紧将人扶住,命人端一碗安神静气的百合茶来。

  “嫂子莫急,救起玲儿的是魏国公长孙,那魏国公府的大公子也来了,正和兄长说话呢。”

  最怕的事成真,此时朴夫人也顾不上还有下人在场,眼泪簌簌落下,“我苦命的女儿,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事情传出去,还有哪家的好儿郎愿意上门提亲……”

  说着泣不成声。

  朴律霖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见一向强势的母亲落泪不止,面容哀戚,脸色陡然一变。

  忍着心头的不担忧,他问道:“娘,姑姑,玲儿如何了?”

  朴夫人暂时顾不上儿子,更何况女儿家的事,他做兄长的又能怎么办,便只道人无碍,用完药睡下了,让他自己进去看看。

  既然妹妹无碍,又为何啼哭?

  朴律霖皱眉忍下心中疑惑,抬步进了里屋去看朴玲。

  姜璇等他走了,轻声叹喂,半是规劝半是开解道:“嫂子,你听妹妹句劝,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愁吃穿金银,儿女也争气,还有什么好求的,以后日子过得安稳才最重要。”

  “玲儿是位好姑娘,长相又拔尖,总是不愁好人家求娶的,与其让她嫁进权贵人家勾心斗角,但不如嫁个可心人,没那些糟污事,日子过得才顺遂。”

  朴夫人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可为人父母,总是盼子成龙,盼女成凤。

  但如今女儿遭了罪不说,还平白丢了名声,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只觉一股气怄在心口,疼得慌。

  过了好半晌,她才垂泪道:“这世上哪有当娘的不盼着女儿婚姻和美,可人心易变,后宅多的是吃人的地方,我怎么敢赌?我就想着既然痴心人难求,那就嫁的富贵些,有这些身外之物傍身,总好过日后受人冷眼。”

  姜璇听她这么说,无言片刻,默道也是慈母心怀,为女儿打算着一辈子。

  末了,无奈地叹息一声,只盼着姜静行快些过来,好拿个主意。

  朴夫人忧心女儿婚事,姜璇也忆起做母亲的不易,二人沉浸在各自的心情里,一时也忘了去看朴玲的朴律霖。

  朴律霖站在屏风后,将外面的对话收进耳中,总算明白了他娘为何落泪。

  屋里躺着的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险些丢命不说,日后还要平白受人非议,他岂能不怒!

  素来温润的郎君绷着下颚线,眼皮轻阖,与他面上波澜不惊的神情相比,墨色的眸子里像凝结着霜雪,看的人那怕身处炎炎夏日,心底也忍不住窜起一股凉气。

  直到门外侍女行礼的声音响起,他才又恢复到往日进退有度的模样,侧身从屏风后走出来。

  门外候着的侍女屈膝掀开门帘,姜静行抬手进去,夏日艳阳打在脸上,纵使十分的泠然,也显出三分温情来,更何况是她那张让人目眩神迷的脸。

  一般人哪敢多看,生怕丢了魂儿,即便看着,也只看到自带三分笑意的眉目,哪还留意到她眼底的沉肃。

  姜璇见姜静行来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朴夫人整理好仪容,也站起身来。

  姜静行目光落到她微红的眼角,眸色微凝,不过以防失礼,很快便移开。

  “大嫂快坐下。”

  她没坐上首,反而在朴夫人对面落座,温声道:“玲儿如何了?”

  走出屏风的朴律霖面色如常,朝几人略一颔首,上前搀扶朴夫人坐下,“妹妹睡下了,可还是受了惊,睡得不大安稳。”

  朴夫人神色倦怠,只道:“让你妹妹安心睡吧。”

  姜静行点点头,转头嘱咐身旁的姜璇多上心,让她去主院里拿些好药来。

  姜璇自是不用她说,可此时屋里气氛凝滞,她有心缓和几分,便应了几句。

  “明日是玲儿的及笄礼,可刚才大夫说要静养,不能耗神,若是赶在明日办,肯定来不及了,好在这月好日子多,等过几日再挑个吉日出来,好好办上一场。”

  朴夫人都忘了这回事,既然姜璇已经拿了主意,便不再说什么。

  姜静行端坐一旁,趁姜璇说话的功夫,心里斟酌起如何解决朴玲的麻烦。

  其实要她说,干脆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人都是善忘的,反正朴家也不是上京人士,朴玲自幼长在清河郡,若是不喜上京,大可回家去,以现在消息的传递速度,只要朴家人不多嘴,出了上京地界,今日的事还有谁知道,自然也不会对朴玲有多少影响。

  但姜静行知道她不能这么说。

  说到底,朴玲落水是意外,亦是受姜绾牵连,再往大里说,是受靖国公府和长恩候的恩怨牵连。若是她自持尊位,逼着朴家咽下这份委屈,这门亲戚就算做到头了。

  她是无所谓有没有这门亲戚,可姜绾不行。

  不管女儿和舅母有何嫌隙,朴家都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外祖家,且待姜绾这个外甥女,朴宣作为亲舅舅,已是尽心尽力。

  魏国公府的意思很明显,不愿娶朴玲,那便只能由靖国公府做出补偿。

  何况惹得朴玲钟情她,姜静行虽不解,却也感到歉意,只以为是自己哪些举措给了小姑娘错误的暗示,若是因此误了朴玲一生,那就真是她的罪过了。

  两厢催促下,姜静行递给妹妹个眼神,姜璇心有所感,借着口渴欲喝茶的动作收声,将话头让出来。

  迎着朴家母子看来的眼神,姜静行避重就轻道:“胡家大公子半个时辰前来过了,送了些礼来,说是为着今日的事聊表歉意,我命人送去了库房,嫂子且收着吧,总归玲儿是在魏国公府出的事,胡家人上门来看看也是应有之礼。”

  朴夫人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不禁嘴唇微颤,问道:“我听说今日救玲儿的是胡家长孙,那胡家大公子,可是胡家长孙生父?”

  “不错。”姜静行颔首。

  语气不急不缓,让听着的人慢慢平静下来,“我知嫂子忧心玲儿的婚事,可事已至此,胡家有意让长孙尚公主,算不得良配,玲儿年岁还小,不如多留两年,也好同绾儿作伴。”

  “陛下有意在明年开恩科,届时京都汇集天下英年才俊,嫂子可以慢慢挑一挑,若是有满意的,便由靖国公府出面,也是一桩良配。”

  朴夫人心里憋闷,神色就更难看了。

  姜静行也知这事变数太多,再说,空口白牙算不得数。

  所以她继续道:“还有一桩事,本想等玲儿及笄过后再说,既然日子推迟了,就今日说吧。”

  “律霖也入京有段时间了,下月太学学生选补,不如让律霖也去。”

  朴律霖一惊,朴夫人愕然:“这,律霖如何入得了太学?”

  朴家是记录在册的商户,纵使背靠靖国公府,朴家子孙也不能参加科举。

  姜静行拂袖,只道:“太学多大儒,律霖也不一定非要去科举,能得名师教导劝学,总是好事。”

  也怪不得母子二人惊讶,自百年前士族因战乱东渡后,门阀士族便再不能凭家世门第做官,可随着世事动荡,门阀世家几度死灰复燃,太学便是其一,后来逐渐变成权贵子弟门荫入仕的登天梯。

  太学学生选补,只限文武官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或从二品以上曾孙,等学子结业后,就可直接入仕,只是不如科举来的体面。

  可再不体面,也是朴家从未想过的事,毕竟朴律霖姓朴,又不姓姜。

  朴夫人无疑心动了。

  她知儿子对姜绾有情,可和仇人的女儿做婆媳,打死她也不愿,此番将女儿送往上京,何尝不是盼着改换门庭,如今儿子有这等坦途,她何必再逼着女儿。

  可这未免也太突然了些,又在这种时候,做生意还讲究个对值价等,她儿子占尽好处,可姜家又能得到什么呢。

  朴夫人有些举棋不定。

  姜静行看出她的不安,只好看向朴律霖,道:“律霖若是有意,我明日便上书请恩,我只绾儿一女,想来陛下会开恩,准律霖入太学。”

  能入太学,朴律霖自然心动。

  他自信自身学识不输他人,将来背靠靖国公府,他在官场上只会如鱼得水,可他也知晓,这是份补偿。

  不然,为何姜静行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只能是临时之举。

  朴律霖疑惑姜静行为何要补偿朴家,不由猜测背后的隐情,可看到男人泰然自若,只等朴家应下的样子,便知此事由不得他拒绝了。

  罢了,能入太学,只好不坏。

  在朴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朴律霖深深躬身,朗声道:“多谢姑父。”

  姜静行笑了,不由颔首。

  她就知道,她这大侄子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见儿子应了,朴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眼下让她揪心的,还是躺在床上的女儿,心里的担忧冲淡了儿子能入太学的喜悦。

  姜静行不欲多留,小坐片刻后便起身离开。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扇绘制精美的花鸟屏。

  等她走后,姜璇还念着明日的及笄礼。

  请帖已发出去好几日,这说不办就不办了,少不得要知会人家一声,还有摆出来的东西,也要收起来,她留下与朴夫人商量了一会儿。

  等人都走了,朴夫人强撑的笑脸才渐渐落了。

  她呆坐良久,突然说道:“律霖,你说娘是不是做错了,自从你妹妹来了上京,就很少像在家里的时候笑了,整日里闷在屋里。”

  朴律霖知晓根源在哪,他不好说什么,多说多错,只能沉默。

  朴夫人叹口气,“下月便是你姑姑大祭了,等祭礼结束,我便带着玲儿回清河吧。”

  朴律霖点点头,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到屏风后露出的衣角。

  他顿时噤声。

  朴玲知道自己被哥哥发现了,便低头走出来。

  朴夫人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去,讶然唤道:“玲儿,你何时醒了?”

  扶在屏风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朴玲抬头,露出一张沾满泪水的苍白小脸。

  “娘,胡重光说要娶我,我要嫁给他。”

  朴律霖看着妹妹深深皱起眉心,朴夫人看着女儿,嘴唇微颤,哑口无言。

  *

  朴玲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人影错乱,有疼爱自己的父兄,严厉的娘亲,还有幼年时与自己不和,现在到还好的姜绾,最后是那晚听自己弹琴的姑父。

  朴玲感到害怕,她每次梦到被姑父拒绝时的场景,都很想哭。

  可很快,心脏的刺痛让她忘记了一切,她只觉手脚无力,昏昏沉沉间,什么都要忘了的时候,突然有人拉住了她,她身上一轻,刺眼的亮光让她闭紧眼,只能紧紧攀住那只手臂。

  恍惚间,她听到有很多人说话,她不禁想那是姜绾吗?

  一想到姜绾,朴玲心里便涌出懊恼,明明姜绾已经提醒过她要小心了,她为何还会落水。

  她好笨。

  胡思乱想的间隙,她突然听到有人说:“我会娶你的。”

  因着这句话,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恍然,不知身在何夕。

  外间细碎的说话声听不清晰,却让她慢慢回神,待看到眼前熟悉的一切,才察觉自己已经回了靖国公府,是在秋霞院里。

  朴玲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更不想叫人进来,等她再回过神,就已经站在了屏风前,来不及多想,便被屏风后的说话声吸引去了注意力。

  她也只好呆站着,听她的及笄礼推迟,听明年科举后,靖国公府要为她定一门亲事,最后是哥哥能入太学。

  突然的安静让朴玲往前走了一小步,不期然对上有人看来的目光。

  她被吓得退回到屏风后,才意识那是谁。

  呆愣间,屋里的人只剩下了自己娘亲和哥哥。

  朴玲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说出了那样的话,她总共也没见过胡重光几面,待想起他的身份,才后知后觉自己闹了笑话。

  等朴夫人抬袖为女儿拭泪时,朴玲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不过朴夫人也没将女儿的话放在心上,她见女儿神思恍惚,心中一痛,带女儿回家的想法愈发坚定。

  她拉着朴玲在里屋软塌上坐好,又将女儿抱入怀里,说道:“玲儿,娘打算着下月回清河郡,你也随娘回去吧。”

  跟进来的朴律霖面色沉沉,却未反驳阻拦。

  朴玲呐呐道:“娘不是说要在表妹家住上一段日子,为何下月就要走?”

  朴夫人闻言双目泛泪,哽咽道:“你姑父说想让你再住上一段日子,可到底不是自己家,咱们住着也不方便,你哥哥要进学,留下也就罢了,但你爹来信说想你了,让娘赶紧接你回去。”

  “我知晓了。”朴玲垂眸攥紧衣角,晶莹的泪花落在朴夫人手背上。

  朴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抚着女儿发旋大哭道:“是娘对不起你,早知道会出这种事,娘又怎么会催着你去魏国公府,让我儿平白受这么多委屈,你璇姑姑说的多,那些权贵人家也不见的就好,清河多的是好儿郎,等回了家,你只选你钟意的,娘都应。”

  朴玲什么话都不说,只一味低着头发呆。

  朴律霖看不下去了,一言不发地走出妹妹住的院子,也不知要去哪里。

  秋霞院里沉闷的可怕,临近傍晚,姜璇身边的侍女送来一瓶祛疤用的药粉,回话时说表小姐已然醒了。

  姜璇面露喜色,说着要去看看,却被姜静行拦下。

  “她现在应当不想见人,你明日再去吧,明日带着绾儿一同过去看看。”

  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姜璇就又坐下了,看着书桌后正在写折子的人,她欲言又止。

  天光渐暗,主院点起灯来。

  姜静行慢腾腾抬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别闷在心里。”

  要是也闷出心结来,又是她的罪过了。

  “你怎么想让律霖去太学了?”姜璇期期艾艾,踱步到姜静行身边,“可不是我将律霖当外人,只是我看绾儿回来时神色不对,是不是玲儿落水有些内情,不然以绾儿的性子,不会那么失魂落魄。”

  姜静行将折子搁到案角,哼笑道:“你是怕朴家知道了,会迁怒绾儿,觉得我在补偿朴家?”

  姜璇侧过身,不说话了。

  “你猜对了。”姜静行坦白道。

  她无意事事瞒着身边人,姜绾的事不好说,她滤过不谈,只将那日朴玲对她告白的事复述了一遍。

  姜璇听的脸色一阵青白。

  缓了好一会儿后,她突然狠狠瞪了书桌后的人一眼,怒道:“你就造孽吧,将来可有你受的!”

  扔下这句话,气呼呼地带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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