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表白

第55章 表白

　　五月末, 临江市沉浸在一片紧张氛围中。

　　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将来临，为了鼓励高三学子，室内四处拉着横幅祝福他们, 平常闹哄哄的街道也变得安静下来。

　　高考前几天，春阳和林舒闲回了三中。

　　进入学校, 看到周遭熟悉的一切，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三中。

　　“春阳！”

　　江川站在二楼阳台朝她挥手，示意她稍等一下, 立刻穿越楼道来到了一楼。

　　“你们真的来了？”江川笑道。

　　春阳说：“十一中的高三学生已经提前放假了, 正好今天有时间。”

　　春阳和林舒闲在三中的一些朋友马上就要参加六月初的高考，所以两人在今天回到三中，为他们送行。

　　春阳将怀里包装精美的花束送给他，说道：“这是我和舒闲送给你的花，祝你步步高升, 金榜题名。”

　　江川眼神柔和，将花束接了过去，“谢谢, 晚上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一起散散步。”

　　“舒闲好像没有……”春阳看向身旁的林舒闲，说道。

　　林舒闲耸肩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们去玩儿吧。”

　　闻言, 春阳点头答应下来, “好，我一会儿等你。”

　　“好。”

　　前段时间江川去参加了一些体育考试, 基本不在临江市内, 两人基本没有见过面。

　　不一会儿, 教学楼的灯光全部暗下来，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 为高三的学生献上祝福。

　　他们摇旗呐喊，送上真挚热烈的祝福。

　　“高考加油！”

　　“高考必胜！”

　　欢呼雀跃后，被撕成碎片的纸张缓缓从上空飘落，如同雪花一般。

　　中规中矩的送行仪式结束后，高一高二的学生回到了教室，高三的学长学姐却早已收拾好了东西，陆陆续续离开了学校。

　　“春阳，我们走吧。”江川背着运动书包，装着自己留在篮球馆的外套和日常用品，大步来到春阳面前。

　　“嗯，走吧。”春阳颔首，笑了笑。

　　或许因为以后很难有机会穿着校服和同学在一起玩耍，离开三中的学生并没有选择立刻回家，而是和熟悉的同学、朋友在街上闲逛。

　　春阳两人缓缓走到了沣西公园，今天晚上公园里的人特别多，除了老人小孩还有许多学生的身影，喷泉池闪着不同颜色的灯光，将水面映得五光十色。

　　看着热闹非凡的场景，春阳神情不免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太快了。”春阳低声道。

　　江川笑道：“是啊，转眼间两年就过去了。”

　　春阳抿唇，“你的志愿决定了吗？”

　　“嗯，海边城市的体育学院，提前通过测试了，文化课不低于四百就可以入学。”

　　春阳说：“恭喜你。”

　　“谢谢。”

　　两人在喷泉池边坐下来，春阳打开书包，取出一个礼物盒子。

　　“江川，一直以来谢谢你。”春阳抬眸，认真地看着他。

　　春阳转学和江川上大学的情况不一样，海边城市离这里很远，以后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多了。

　　即使她一开始害怕甚至有些排斥江川，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面临即将到来的分别，春阳心里有些不舍。

　　脱离原来的故事，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好朋友。

　　柔和的灯光洒在春阳脸上，江川深深地看着她，沉默数秒，接过了礼物。

　　“谢谢。”

　　春阳小心翼翼问道：“我们以后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联系？你认识了其他更好的朋友没有关系，我们永远都是朋友，不要因为时间和距离，变得越来越陌生。”

　　江川怔愣地看着她，喷泉池中的水光仿佛映在了他眼中，灯光将他的眼眶渲染得微微泛红。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春阳以为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鼻尖泛着酸涩，将头低下，说道：“对不起，我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江川，你那么好，到了任何地方都能交到很好很好的朋友，你训练那么忙，我还希望你能……”

　　“春阳。”江川忽然唤她一声，声色沙哑。

　　“嗯……”

　　“我拒绝的话，你会难过吗？”江川问道。

　　春阳沉默数秒，说道：“会的，你是我来到这里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但是，我更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被我的话束缚，所以就算拒绝也没有关系，哪怕不能经常联系和见面，你对我来说都是很好的朋友。”

　　即使以后你不再将我当做是朋友。

　　江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溢出一些碎光的笑意，“对不起。”

　　春阳心脏往下沉了几分，笑道：“没关系，我……”

　　“我喜欢你。”

　　人来人往的公园广场，嘈杂声音不绝于耳，春阳却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画面和声音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她怔怔地看着江川，先是有些迷茫，随后陷入呆滞。

　　“春阳，我喜欢你……”

　　“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原谅我……”

　　“春阳……别哭……”

　　……

　　那些本应出现在梦中，逐渐被淡忘的画面，一瞬之间全部涌入了脑海。

　　梦中恐惧和绝望的心情逐渐笼罩春阳的全身，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来到这里还是会……

　　不、不是这样，或许和她想得不一样，朋友之间也能存在喜欢……

　　春阳攥紧放在膝盖的双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不想给江川造成任何自己讨厌他的误解。

　　“江川，朋友之间……”

　　江川道：“去海边体育学院之前，我考虑了很久，我是不是应该选择去首都，因为你未来想去的地方在那里，我想尽量和你离得近一些。”

　　春阳绷直了身体，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江川垂下眼帘，笑容苦涩，“可是，我又担心离你太近，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总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春阳，对不起，我高估自己，单方面地怀有感情和你做一辈子朋友，我可能做不到了。”

　　“别说了……”春阳苍白着脸呢喃道。

　　江川坚定地摇头，“不行，我必须告诉你。”

　　“江川……” 春阳声音颤抖，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会发生，9958不是说过已经离开了原来的时间线吗？

　　9958不是说过他们不会再被系统控制了吗？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你曾经说过有喜欢的人……”春阳抱着一丝希望。

　　江川道：“是你，一直都是你。”

　　“一、直？”春阳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一直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是一直？

　　难道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应该发生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

　　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要说喜欢她？

　　春阳深深将指尖嵌入掌心，希望尖锐的疼痛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因为未来还没发生的事情，就给江川带来伤害。

　　春阳没有喜欢别人的经验，如果被朋友讨厌，她一定会很伤心。所以，她不能让江川这么觉得。

　　江川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算像他说的那样，他也没有错。

　　“江川，对不起。”春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你很害怕，我知道。”江川静静看着她，眼神像是心疼，又像是心碎。

　　“我知道的，我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让你感到害怕，说不定会让你讨厌我、排斥我，可是，我必须告诉你。”江川勉强勾出一抹笑容，“春阳，以前发生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不幸的，但是你不能始终困在不幸里。”

　　江川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继续说：“春阳，初中那个男孩，不是真正地喜欢你，真正喜欢一个人，不会舍得对她做那样的事情。”

　　春阳抬起含泪的眸子，眼神略微地带着迷茫。

　　“喜欢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江川抬头看向天空，路灯映着他眼底的水光，“我喜欢你，所以我关心你、心疼你，愿意为了留在你身边，一辈子做你眼里认为的朋友。”

　　“你高兴的时候，我也高兴，你不高兴我会想办法让你高兴，我希望我能了解你的生活，哪怕不用参与进去……所以，直到高一毕业，我才知道一直在考虑转学，我很伤心。”

　　江川道：“不是所有人都和初中那个男孩一样，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我对你的感情一样，喜欢有美好的时候，也有不美好的时候。”

　　春阳在思考他的话，回忆两年时间里，自己和江川经历的所有事情。

　　“你现在只接受它不美好的时候，所以我想告诉你，你需要自己去分辨好或者不好，不要把自己困在一个狭隘的片面，否则以后你会错过很多事情，留下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

　　江川无比清楚，他人对春阳怀有喜爱之情，她会十分排斥。

　　江川知道自己说出来可能会被她厌恶、抵触，也可能永远失去站在她身边的机会，被喜欢的人讨厌换做是谁都很难接受。

　　可是，他不想让春阳一直那么认为。

　　春阳的性格就是这样，缺乏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索欲，面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她需要一个人来做引导，为她推开这扇大门，即使引导的这个人，会被她永远拒之门外。

　　“春阳，不要轻易否定别人对你的喜欢。总有一天，你也会喜欢上别人，尽管那个人应该不是我，但是，绝对是一段健康的感情。”

　　春阳的内心非常凌乱，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来到这里后的记忆，以及在梦中看到的关于未来的记忆，它们不断在脑海里交织。

　　那些痛苦的、绝望的、美好的、愉快的画面，在她的身体里不断拉扯着彼此。

　　因为喜欢排挤欺辱她的男生，因为喜欢将她的人生践踏的他们，因为喜欢……一次又一次邀请却被她拒绝，关心她，爱护她，保护她，这是江川的喜欢。

　　喜欢……不是只会带来痛苦和绝望吗？她只是被过去和梦境影响，认为绝对不会美好？

　　春阳感到一丝迷茫，难道是这样吗？

　　或者说，原来是这样吗？

　　江川看着面如土色的春阳，心脏缓缓地沉到了谷底。

　　即使早有预料，当真的完全失去留在她身边的资格，还是难受得像被一只手狠狠扼住了呼吸，将他的身体沉溺在深海之中。

　　那一刻，哪怕连呼吸都颤抖着。

　　“对不起，做了让你讨厌的事情，谢谢你的礼物，我先走了。”

　　好像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害怕春阳看向他的眼神会变成厌恶。

　　在说出口之前，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事实上他还是没能坚强到那个地步。

　　春阳感觉身边的人离开，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抓住。

　　不是这样，她还没告诉江川，她不会因此讨厌他……

　　“让一让！让一让！”

　　男孩万分焦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春阳怔愣地看了过去，一个穿着滑冰鞋的男孩直直朝她撞了过来。

　　春阳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没来得及躲。

　　“扑通”一声，春阳被撞得往后倒了过去，猛地跌进了喷泉池中。

　　冰冷的水涌入口鼻，令人感到窒息，她张开嘴想呼救，声音完全被吞没，喉咙呛了水，痛苦和绝望在心中蔓延。

　　“春阳！春阳！”

　　焦急的呼唤声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春阳想尝试去回应，微微睁开眼睛，在模糊光影中，看到一道身影跳进喷泉池，紧接着一只手臂捞起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水池里抱了起来。

　　“咳！”

　　春阳呛了口水，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春阳，没事吧？还好吗？”江川担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春阳趴在他的胸膛上，劫后余生般地喘息，求生欲让她不受控制地缩在江川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才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安全了。

　　“男、男孩没事吧？”春阳逐渐缓过神来，双手抵着他的，去寻找男孩的身影。

　　“等一下……”

　　周遭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春阳看到了正在挨骂的男孩，江川按在她腰上的手却突然收紧，她不得不重新趴回他怀里。

　　春阳浑身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她抬起头来，说道：“我没事了。”

　　“等一下，你先别动。”江川重复道。

　　春阳面露疑惑，从下往上看着江川，只见他的脸颊一片通红，眼神慌乱，即使自己就在他怀里，他也在尽量避免完全贴合在一起。

　　江川重复道：“你先别动。”

　　“哦……”

　　春阳不明所以，慢慢低下头来，借着灯光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薄薄的衣服被冷水打湿，贴在了皮肤上，然而过于轻薄的面料，将不能轻易曝露在人前的部位呼之欲出。

　　意识到这一点，春阳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血红，仿佛随时能滴下血来。

　　对于春阳来说，这样近距离且衣衫不整地和江川站在一起，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

　　她双手挡在胸前，想要拉开两人距离，头顶浮现一道阴影，一件篮球队服的外套就罩在了身上。

　　“你把拉链拉起来。”江川把脸别到一边，催促道。

　　他的身体十分僵硬，一动不敢动。

　　“哦……谢谢。”春阳借着他的身体遮挡，赶紧穿上了外套，将自己裹起来。

　　“好了。”春阳道。

　　江川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一下，主动和她拉开了距离。

　　“实在不好意思，小姑娘你没事吧？”

　　“姐姐，对不起……”

　　男孩的父母牵他过来给春阳道了歉。

　　男孩身上没有打湿，应该是撞到春阳就停下来了。

　　春阳道：“没事，下一次小心一点。”

　　人群散去，春阳把湿漉漉的头发拧干。

　　喷泉池大概一米多高，平常对春阳没有危险，奈何她背对着摔下去，头部比身体先落水，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呛水了。

　　春阳转头看向江川，他耳尖仍然留有未散去的红晕。

　　“没事吧？”江川问道。

　　春阳摇头，“没事。”

　　“我送你回家吧，不要着凉了。”

　　春阳迟疑片刻，点头道：“好。”

　　两人离开公园，往小区的方向走。

　　江川想打车送她回家，但是这里离小区不远，春阳坚持要走回去。

　　途中，春阳主动开口提起了刚才的事情。

　　“江川，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解释，你没有做任何令我讨厌的事情。”春阳说道。

　　江川说得很对，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她过去遇到的人不太好，不代表以后遇到的人都不好。

　　就算江川和原时间线一样，对她怀有相似的情感，也不一定会伤害她。

　　她不能因为过去不美好的记忆和未来不美好的梦境，就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她身边的人。

　　江川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春阳继续说：“因为那些事情，我很排斥那种感情。可是你很好，和其他人不一样，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也不一样，我……相信你，也应该自己去判断好意的和恶意的，而不是一开始就直接否定。”

　　“你说得没错，那些感情不是真正的喜欢，喜欢一个人不会舍得故意伤害那个人。”

　　江川突然停下脚步，捂着眼睛说：“吓死我了……”

　　“江川？”

　　江川缓了口气，说道：“差点以为被你讨厌了。”

　　春阳笑了笑，摇头说：“不会的，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开导我，否则我可能一直都会这么想。”

　　一旦察觉到喜欢的我苗头，她就会怀疑自己是否真正跳出了原来的命运。

　　江川的坦白让她意识到了，就算产生类似的感情，也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江川站起身来，说道：“……刚才我都有点后悔了。”

　　“是吗。”春阳失笑，“江川，我想跟你道歉。”

　　江川道：“为什么？”

　　“那天在电影院，你是认真的对吗？”春阳道。

　　电影院遇到有人告白的时候，江川说不定已经跟她告白过一次了。

　　江川沉默数秒，“嗯”了一声。

　　春阳抿唇，说道：“对不起，我当时……可能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更希望和你做朋友，所以，故意跟你说了毕业典礼的事情。”

　　有些时候，春阳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江川对待自己和身边的其他人不一样，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也从来不往那方面思考。

　　但当他说出口的时候，过去一切都明了了。

　　“对不起，江川。”

　　“没关系，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从我们在临江第一次见面，我接二连三地试探，你都无动于衷，我就已经知道了，你对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春阳神色一怔，“试探？”

　　江川无奈，“是啊。”

　　“……抱歉，我不知道。”

　　江川笑道：“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觉得接受了不该接受的东西，我对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建立在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前提之下。我比你更清楚你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感情，但是我依旧愿意为你做那些事。”

　　春阳抿唇，说道：“江川，我觉得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会产生其他感情，不要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江川道：“不是因为我不好，只是因为我没有吸引到你，你如果真的对我感兴趣，就算没有想过，也会不知不觉被吸引。”

　　江川表现得很坦率，想法十分通透。

　　“对不起……”春阳沮丧地低下头，不知道应该怎么辩解。

　　江川道：“既然你不讨厌我，那我就要提其他要求了。”

　　春阳茫然地抬起头，“啊？”

　　“放心，不会为难你。”

　　“……哦。”

　　“第一，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躲着我。”

　　“好。”

　　“第二，不能因为我喜欢你，接受我的东西就产生心理负担。”

　　“好……”

　　“第三，即使我喜欢你，我们依然是朋友，我不会越界。”

　　春阳耳尖发烫，小声道：“……不用每一句都重复的。”

　　江川笑了笑，说道：“第四，哪怕我喜欢你，也要做好有一天我可能不再喜欢你的准备，即便有那个时候，我们依然会是好朋友。”

　　春阳郑重地点头，“好！”

　　“第五，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不要顾及我，如果那个人很好，我会祝福你。”

　　“好。”

　　“当然，如果那个人是我也不错。”

　　“……”

　　“第六，遇到困难要告诉我，我会帮你。”

　　“好。”

　　“第七，你的朋友失恋了，他现在有点难过，请你抱一抱他。”

　　“好……”

　　春阳转过身，轻轻把头埋进他怀里，双手笨拙地抱住他的肩膀。

　　江川长得很高，她只能踮起脚来。

　　江川没有回抱她，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

　　“我也有一个要求。”春阳道。

　　“什么？”

　　春阳闷声道：“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为了你自己，还有，高考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