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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胤禛进门的时候,耿舒宁正在船舱的窗户边上,托着腮有些无聊地赏江景。

  龙舟自杨柳青出发后一直顺风顺水,十几日下来,马上就要到达台庄。

  她听巧荷说,皇上应该要下船接见耆老,询问关注当地的农事实情。

  台庄属于山东,古往今来包括后世都是农业大省,北上南下遭了灾,好些时候都得从山东截取税粮来赈灾。

  皇上下江南跟总理下乡慰问差不多,样子要做,实事儿也要做,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要多大阵仗出去。

  耿舒宁知道这时候的官员面子功夫做得好,她想自个儿出去看看,看看百姓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

  她忘了听谁说过,山东好像很适合种玉米。

  她请齐温澄去广州府那边寻找种子的人手还没回来,可以先去看看地质……

  正想着,耿舒宁感觉脑门儿一疼,吓了一跳。

  抬头看见胤禛,止不住瞪他。

  刚要说不好听的,扭头瞧见小成子在门口,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皮笑肉不笑起身见安。

  “万岁爷来,也不叫人通报一声,奴才好迎您进门,免得失了规矩叫人笑话。”

  “整个龙舟都是朕的,朕哪儿来不得。”胤禛含笑坐在她刚坐的地方,知道她生着气呢。

  继续调侃:“朕上次进你房里,倒是叫人打招呼了,你跟见了鬼似的,可见通报与否,都不耽搁你给朕耍脸子。”

  耿舒宁抿着唇倒退几步,脸色淡淡的:“奴才不敢……”

  胤禛没叫她说完,将人拽到膝间,揽住她安抚。

  “朕知道这几日忙着,冷落你了,明明就不爱那些尊卑规矩,不必在朕面前装样子,自在些就好。”

  既然他这么说,耿舒宁就不吭声了。

  真按着她的脾气来,她就懒得搭理这蹬鼻子上脸的狗东西。

  胤禛捏着她鼻尖,倒是笑得很欢畅,“气这么大呢?朕先前打你屁股……”

  耿舒宁急了,捂着他的嘴,“您到底要干什么?非得将我的脸面都丢掉不可吗?”

  胤禛被逗得低低笑出声,“没人敢听,就算有人知道了,也没人敢议论你,你只管放心,你这脸皮子始终都在。”

  耿舒宁一回头,巧荷和小成子他们都已经退出去了,关门都没叫她听到声儿。

  只有两人在,她也就更不讲规矩了,伸手使劲儿推胤禛一把,冷着脸坐在他对面。

  “您过来作甚?”

  “没事儿就不能过来看看你?”胤禛敲敲矮几,“连杯茶都不给朕倒吗?”

  耿舒宁鼓了鼓脸颊,起身去圆桌上端过茶壶和茶盏来,给他满了杯温茶。

  胤禛手里捏着她放在矮几上的几张纸,有整理过去做出来的东西的,也有对南地考察的计划。

  他心里更多了股子暖意,他为了大清的百姓们忙碌不已,这小家伙生着气,也没忘记要陪在他身边帮他。

  他柔声问:“明日到达台庄,你想不想下船去看看?”

  耿舒宁抢过那些纸,将茶盏塞进胤禛手里,语气更淡。

  “万岁爷不是说不干涉奴才做事儿么,您只管看结果就是,何必多问。”

  胤禛无奈,放下茶盏,想拉她入怀,又怕她炸毛,干脆起身弯腰,将她困在软榻上,弓着身子与她对视。

  “朕那日罚你是气着了,半点力气都没敢用,算朕的错,若丢了岁宁居士的脸面,朕跟你赔不是可好?”

  “除了这一遭外,朕要是还有哪儿做得不好,你只管说出来,左右你也没规矩过,别在心里生闷气,气坏了自己也是朕心疼。”

  耿舒宁抬头,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暖香味道,鼻尖被他抵着,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薄荷和党参味儿,薄唇吞吐着略清苦的滚烫。

  她压着吞咽口水的冲动,双手撑着软榻往后倾,抬眼惫懒瞭他。

  “万岁爷还总说我狡言饰非,我瞧着,您也就这张嘴最会说话了。”

  “怎么说?”胤禛也不生气,顺着她后倾的角度不动声色逼近。

  耿舒宁继续后倾,“我父兄的事儿,您还没给我交代呢。”

  “佟家那边的事儿明明可以避免,您说是想叫我吃个教训,实则也是想叫我记住救命之恩。”

  “堂堂九五之尊,明明在外头是雷霆万钧的阎王模样,却总在我面前装可怜,叫旁人都以为是我亏欠了您,我不懂事,我恃宠生骄!”

  说着,她没忍住,抬起一只手,用手指一下一下戳回去。

  “到底是谁亏欠谁!谁不懂事!谁恃宠生骄!”

  胤禛憋着笑抓住她戳自己的小手,“嗯,是朕,还有吗?”

  耿舒宁使劲儿抽手,一只手撑住自己太累了。

  “我前前后后从那梦里记起了多少好东西,剖了整个心肠伴您左右,若我是个男人,这会子三公九卿都当得,您说是也不是?”

  胤禛眸光深邃注视着她,更温柔应是,“能得岁宁辅佐,是朕的福分,朕现在知道惜福不晚吧?”

  她心里冷笑,只会嘴上说罢了。

  见胤禛不肯放手,她小脸儿都泛起了恼。

  “我不盼着您惜福,也不盼着您按功行赏,起码别把贪心当了衷肠,您怎么好意思罚我呢!”

  胤禛突然松开手,耿舒宁还用着力呢,一只手没撑住,直接哎哟一声躺下去。

  胤禛不动声色托住她的后脑勺。

  耿舒宁没发现,只觉这狗东西比小学鸡还幼稚,扑棱着就想爬起来怼他。

  但还不迭起来,就叫胤禛给镇压住了。

  窗外映着午阳的水光折射进来,映出了耿舒宁恼到晶亮的杏眸,还有胤禛眸底十二分的柔情蜜意。

  他情不自禁亲在耿舒宁起了深粉的脸蛋上,“是朕不对,但也不能只怪朕不是?”

  他用啄吻,一下一下回应刚才她手指的戳弄。

  “都说了咱们俩半斤对八两了,朕以为你早该心里有数。”

  “你会算计朕,朕算计你不是很正常?你也不能太瞧不起朕这八两。”

  耿舒宁:“……”何止八两,简直千斤了这,属王八的。

  她偏开头躲开他勾自己唇舌的动作,“反正我想好了,您若是还想叫我办差,就别想继续这样动手动脚。”

  吻落到了她锁骨上方,引得耿舒宁打了个轻颤,有点恼羞成怒,用力推他,腿还要去踢踹。

  “不然您就随便封我个常在,扔我进后宫里去得了!躺平了每天吃吃喝喝的好日子,我又不是不会过,非得给自己找罪受!”

  两个人贴得太近,耿舒宁动作一大,胤禛就感觉自己身上起了火,浑身硬得作痛。

  他只得制住耿舒宁的动作,翻身躺到一旁,“你都知道朕是吓唬你……”

  “别,我又不是您肚儿里的蛔虫,您想什么我怎么知道!”耿舒宁挣开他的胳膊,翻身下榻,坐到一旁整理自己凌乱的发髻。

  “朕要动了真章,你这一路南下怕真就起不来床,只能养着了。”胤禛颇有兴致地坐起身,也不再过去招她腻烦,只转着佛珠,目不转睛笑看她。

  耿舒宁叫他看得恼火更甚,这人进来就耍流氓,一句有用的回答都没有,什么保证也没给。

  反正就是她气她的愚蠢,他耍他的流氓,驴头不对马嘴,没法聊了。

  她起身往外走,“万岁爷既然愿意在这儿歇着,那您歇着吧,奴才换个房。”

  胤禛赶紧拉住她,“朕走就是了,你不是还养伤?”

  他也不知怎的,明知道该顺毛捋,偏偏满心思都想逗她炸毛。

  他揽着她细软的腰肢,意味深长敲了敲她腰下,“要是你不想出门,也不想见朕,想一直养伤到江南,朕可以帮你。”

  耿舒宁虽然没发现他的目光,却下意识捂住了腚。

  听到胤禛忍俊不禁的笑声,她才反应过来,火一上头,抬腿就想踹出去。

  胤禛布库房里练的躲避功夫可比她迅速多了,轻巧躲开她的恼恨,笑得更大声。

  还扔下一句带笑的吩咐:“明儿个用过午膳等着朕,换上汉家衣裳,朕带你出去看看。”

  耿舒宁鼓着腮帮子,瞪了门扉好一会儿。

  巧荷一进门,就见主子这香腮滴粉,杏眸含春的娇俏模样,再一想皇上刚才出门时的大笑,心里直咋舌。

  还从来没见主子爷这样笑过呢。

  估摸着苏总管都少见,还是主子有本事,总能叫万岁爷情绪起伏这样大。

  她刚要调侃几句,耿舒宁抢在了她前头,“你们今儿该做的训练做完了吗?该整理的消息整理好了吗?等着挨饿是不是!”

  巧荷赶忙低头扭身往外去,“奴婢这就去看看,待会儿再来给主子禀报。”

  看样子皇上的高兴是拿主子的不高兴换来的。

  啧啧,这种时候不跑是等着挨揍呢。

  *

  等船舱里没了人,耿舒宁这才慢悠悠地斜倚回软枕上,从软榻姜地色黼黻纹的垫子下,抽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三行字——

  「进度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进度二:剖白心肠严明底线

  进度三:失去……才会明白拥有的可贵」

  她含笑托着腮,在第一行字上轻点。

  胤禛说的话,她早就猜到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看谁手段更高明好了。

  这种过招的感觉,仔细回味起来,竟比上辈子的小狼狗还带劲儿。

  她眸子里全然没有先前的愤怒和气急败坏,非要说的话,是比在圆明园里看完佟思雅出来那次还要高涨的兴奋。

  她从来都不会内耗,既决定留下,清楚前路该怎么走,她就会尽百分之一千的努力,去获得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

  无论任何时候,即便她不是旁人的非我不可,也要让自己过最好的日子。

  将来有一天到了地底下,她也能骄傲对所有她爱过的人说一句——

  没有你们,我也过得很好。

  *

  翌日,耿舒宁一睁眼,又是大太阳晒屁股了。

  不是形容词,她船舱的窗户是真的打开了。

  床上的幔帐也被掀开,在水面潋滟的阳光温柔落入船舱在,沿着她半掩在被褥里的娇躯送上温热。

  巧荷听到动静,笑着过来伺候,“苏总管特地给您送了衣裳过来,用过午膳,万岁爷要带您微服出行呢。”

  耿舒宁打着哈欠坐起身,看到一旁那身天青色的双开襟褙子和马面裙汉服,裙摆上绣着颗石榴树,树下落着几个葫芦。

  她起身洗漱的动作顿了下,这是多子多福的意思,只有已婚的妇人才会这么穿。

  “皇上……”她刚要开口问什么,就听到船舱外传来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耿舒宁下意识看向窗外。

  十米开外的岸边,黑压压跪了一地,只有打着明黄顶盖的遮阳伞下,一抹昂藏身影弯腰去扶人。

  她三两下擦干脸上的水,没着急梳头,取过瞭望镜看出去。

  胤禛扶起的是一个脸膛焦黑的老农,裤腿还挽着呢,脚下一双草鞋全是泥巴。

  但胤禛没有丝毫嫌弃,还替对方拂去了膝上的土,挂着温和的笑低头询问什么。

  对面的老农激动得眼泪都落下来了,胤禛往后一伸手,苏培盛立刻就奉上帕子。

  胤禛含笑将帕子塞进了老农的手里,引得周围更多人拿袖子揩起了泪。

  耿舒宁轻嗤,这狗东西装模作样的时候,确实特别能唬人。

  尤其是知道他本性的时候,更容易抵挡不住。

  眼看着明黄华盖向着人群里移动,耿舒宁懒洋洋坐到了梳妆镜前。

  她问晴芳:“苏总管吩咐你们给我梳妇人发型?”

  晴芳毫不迟疑低头:“是,但奴婢没应,只说听主子吩咐。”

  前面庄子里那几个月生不如死的训练,让九卫现在已经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一切以主子为先。

  他们现在的主子是耿舒宁,别说是苏培盛,就是皇上吩咐他们也不敢应下。

  毕竟主子发起飙来,连皇上都顶不住,他们不会去尝试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耿舒宁思忖片刻,“就按照苏总管的意思来吧,衣裳给我换一下。”

  *

  待得收拾好,用过午膳,是赵松过来接她下的龙舟。

  龙舟没在江边停着,行驶到了江中央,以防有谋逆者行刺,龙舟一路都不会太靠近岸边。

  接她的是个半新不旧的乌篷船,巧荷带着耿舒宁从梯子上下去。

  她人一站定,就被人勾着腰带进了船舱内。

  胤禛就着午后阳光打量耿舒宁,看到她这麻布衣裳和最寻常的妇人包髻,挑起眉来。

  “怎么这身打扮?”

  耿舒宁平静推开他,上下扫了眼胤禛藏蓝色的锦缎袍子,还有镶嵌着玉石的瓜皮帽,蹀躞带上挂着的荷包都是云锦的。

  她轻嗤,“万岁爷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微服出行,我可没有那些官员陪您过家家酒的兴致,咱们还是分开走。”

  胤禛拿扇子敲了她脑袋一下,“朕不蠢,过去还是阿哥的时候出门办差的时候比你多多了,还能不知道什么叫微服私行!”

  耿舒宁捂着脑袋偷偷踢他脚尖,“那您这身打扮作甚?”

  “在台庄这低阶,就您这尊贵模样和陌生面容,就算猜不出您的身份,也都知道是跟随皇上南下的人了,还能看到真实的台庄嘛!”

  胤禛哼笑:“看来你是不打算看看自个儿的产业了,得,那朕也不必替你操心。”

  耿舒宁愣了下,她的产业……

  她眼神猛地亮起来,“十三爷已经将铺子开到了山东来?”

  要是去纤萝阁的话,她这装扮确实进不去,到门口就得叫跑堂拿棉巾甩出来。

  她咬着唇有些挣扎,铺子有她三成干利,她确实很想去看看,十三爷的戏是不是还像几个月前那么逊色。

  可她今天更想去周边转转,看看这边的地质情况,跟百姓们好好聊聊。

  胤禛拉她在船舱内坐下,无奈又敲她一下,“你就算想装作普通百姓,你说话的口音,这身精细养出来的皮子,还有你岁宁居士的气派,你当旁人真看不出来?”

  耿舒宁仔细想了想,感觉他说得有道理。

  哪怕是涂了黄皮子,故意跟庄稼妇人靠近,不是专业演员,她两辈子养出来的气场很难改变。

  她有些沮丧:“那想了解这里最真实的现状,岂不是没可能了?”

  她不想看官员们粉饰过的太平,只有了解最真实的烟火人间,她才知道有些方案该做到什么程度。

  所有的策划都需要真实且详尽的背调,不然方案一定会出问题。

  胤禛见她确实没有去纤萝阁的意思,笑着抚了下她发髻,“到了岸上你听爷的话,爷保证你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可好?”

  耿舒宁抬眼瞭他,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应下。

  *

  上了岸以后,明面上只有苏培盛和做丫鬟装扮的巧荷陪在二人身边。

  赵松和小成子只负责撑船,没跟着上岸,怕有人会对乌篷船做手脚。

  胤禛拉着耿舒宁进了一家挂着‘廖’字招牌的店铺,递上一块玉牌后,立刻就有掌柜迎他们入内。

  “贵客里面请,有什么吩咐您只管提,小的会尽快安排人替您办好。”

  胤禛淡淡吩咐:“取这边乡绅夫妇会穿的两身衣裳过来,寻常些便是,再来两身半旧不新的小厮衣裳。”

  苏培盛和巧荷立刻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在掌柜将衣裳送过来以后,两人各自替主子穿好了衣裳,自个儿也飞快装扮好。

  四个人变成了两口子带着小厮出门,巡视产业的架势。

  胤禛揽着耿舒宁出门的时候,门外已经有一辆半旧的马车候着。

  耿舒宁上了马车还有些怔忪,实在没忍住好奇问:“爷在台庄也有不为人知的势力?”

  难不成是粘杆处在全国各地的据点之一?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何必还要重新开铺子,这些铺子就能成为情报组织的据点啊。

  她回味了下,略有点班门弄斧的尴尬。

  胤禛抚着她新梳好的挑心髻,失笑解释,“朕没你想得那么无所不能,若粘杆处有这样的本事,湖广水患的乱象,朕也不会被瞒那么久。”

  他不会忌讳让人知道自己的短处和无可奈何。

  “康熙三十六年朕还是四贝勒的时候,出来办差,在河南被人追杀,机缘巧合救了廖家的少主。”

  “这玉牌是他的信物,算是报答爷的救命之恩。”

  耿舒宁对这种江湖恩仇的事儿还挺感兴趣,歪着脑袋追问,“那他知道您的身份吗?你们有没有歃血为盟什么的。”

  胤禛一本正经点头:“虽然没拜把子,也算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了。”

  “只是爷没办法告诉他爷的身份。”

  说完他顿了下,斜靠在马车壁上,似笑非笑看着耿舒宁。

  耿舒宁狗腿地倒了杯茶端给他,特别给力地捧哏:“为什么呀?”

  胤禛慢条斯理接过茶喝了一口,云淡风轻道:“这位廖家少主是天地会分舵舵主,爷怕他陷入恩将仇报的不义境地,当然不能告诉他。”

  耿舒宁:“……”

  好家伙,您一个皇阿哥就敢打入反清复明中坚力量内部了?

  现在还敢用救命之恩,要人家的势力帮你办事儿?

  她张了张小嘴儿,犹豫了下,只咂摸两下,没吭声。

  胤禛含笑将茶盏放到她唇边,喂她喝茶,“想说什么就说,从你嘴里听到什么都不稀奇了。”

  耿舒宁下意识沿着他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脸颊微烫地推开茶盏。

  怕外头苏培盛和巧荷听到,只小声嘟囔,“没盼着您做个人,也没想到您能……”狗成这样啊。

  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安危,最后几个字,她还是没敢说出口。

  胤禛似笑非笑睇她一眼,“为夫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模样,夫人不必急,慢慢看便是。”

  耿舒宁哑然,还有更不做人的时候吗?

  她敛眉乖巧端坐,在外头反倒没有御前那么多限制,还是别给他自由发挥的天地了。

  *

  马车出了城,就开始颠簸,这里的路况还没有京郊好呢。

  耿舒宁只觉屁股比被胤禛罚的时候还要痛,小半个时辰就快要成八瓣儿了。

  偏偏这人平日里总拽她,这会子反倒君子起来,闭目凝神一路都没搭理她。

  直到乡下庄子上,这才先下了马车,笑着过来扶她。

  耿舒宁‘啪’一下拍开他的手,“不用您假好心,我自己可以!”

  廖家掌柜给她这身装扮的鞋是厚底的绣鞋,非常适合走路,可见一般地主婆子也是不少活动的。

  忍着揉屁股的冲动,耿舒宁黑着脸往地里走,碰上人才稍微和缓了脸色。

  她刚要跟地里忙活的老农打招呼,胤禛就直接上前两步,将她拦腰抱起,声音不大不小地演上了。

  “别生气了!不就是没有亲自给你种花吗?”

  “爷天天那么多账本子要划拉,有家丁能干的事儿,何必非得爷来动手。”

  余光发现周围有人看过来,耿舒宁心下一动,也跟着演上了。

  她偏开头重重冷哼,“是谁答应我,成亲后会亲自种一亩花田,好叫我天天有花绾发的!”

  “男人啊,娶到手就不知道珍惜,别忘了你可是倒插门!”

  在苏培盛和巧荷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耿舒宁冷笑着拍了拍胤禛的脸颊。

  “家产都是我爹留给我的,你不过是个赘婿!”

  “若表现不好,休了你再找一个也不难!”

  没人不喜欢凑热闹,尤其是这种家长里短的热闹。

  两个人争吵的功夫,地里忙活着播种的农人和妇人们,都不自觉揣着手到地头上,借着擦汗喝水啃干粮的功夫瞧热闹。

  胤禛微眯了下眸子,意味深长盯着怀里趾高气扬的‘夫人’,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

  “咱们青梅竹马的情意,你何必动辄将休夫挂在嘴上,算我的错还不成?”

  耿舒宁眼珠子一瞪,嚷得更大声:“什么叫算你的错!”

  她恨这句话恨好久了,这会子借题发挥,挣扎着落地后,戳着胤禛胸口,将人骂得狗血淋头。

  “错了就是错了,算你的错,你不就是想说我无理取闹吗?”一旁有妇人不自觉点头,斜眼看自家汉子。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婚前你答应的事儿,做到了几件?”又有几个妇人若有所思,眼神不善看向旁边的汉子。

  “分明是你求娶的我,成亲后我为你洗衣做饭,为你孕育子嗣,为你打理衣食住行,你都做了什么?”好些妇人都狠狠点头,看自家汉子的眼神愈发不善。

  耿舒宁冷笑着退后一步,“怎么着,娶之前我是大爷,嫁了人我就得当孙子?”

  “别忘了你花的可都是我家的银子,今儿个你要是学不会种花田,咱们就一拍两散!”

  胤禛像是被训得恼羞成怒,“种就种!你还想嫁给别人?你怎么不上天呢!梦你别想做!”

  苏培盛和巧荷:“……”爷,您这软可以服得再硬一点吗?

  胤禛抹了把脸,不看耿舒宁,气冲冲走到被热闹吸引到了地头上的农人们中间,伸手掏出好几个银角子。

  “来来来!爷今儿个来学种地,今儿个谁能教会我种花田,这银子就是谁的!”

  汉子们想了想,怎么也不能叫这位爷在自家媳妇面前丢脸。

  不然他们丢的是银子,这位爷极有可能丢的是软饭那个碗啊!

  再者,他们也想委婉教一教胤禛,在自家婆娘面前,真的没必要这么硬气。

  哄好了才能让婆娘乖乖听话,非要对着来,只会家宅不宁。

  如果是平时,像胤禛和耿舒宁这样的陌生面庞过来,看起来还格外金贵,口音也不是当地口音,必定会被排外的村民们警惕。

  好些日子之前,就有官老爷派里正叮嘱过,遇到陌生人少说话,最好不说话,直接撵人走。

  只能说看热闹,凑热闹这事儿,古往今来人恒难拒之。

  而且胤禛这被媳妇拿捏的无奈样子,也拉近了广大汉子们的同情心,最主要的银角子看着不轻,起码有二两了!

  哪怕胤禛表情不善,耿舒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在胤禛不经意且分外仔细地询问之中,耿舒宁还是了解到不少事情。

  比如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成,地里一年几熟,亩产多少,当地长势最好的庄稼,地租多少,赋税又是如何。

  胤禛蹲在地头,装出一副‘我在了解民生,绝不是为了种花’的倔强模样,把当地的民情了解了个大差不差。

  短短半个时辰功夫,就比上午时候皇帝接见耆老时了解得要详尽真实得多。

  *

  等到坐上马车往回走,躲在角落里的耿舒宁和大马金刀坐在中间的胤禛,对视片刻,都笑了出来。

  胤禛对耿舒宁的随机应变很欣赏,懒洋洋冲耿舒宁招手:“过来,跟为夫说说,你都记住什么了。”

  耿舒宁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我不过去,我怕你谋害亲妻,好摆脱倒插门的身份,回头再娶个年轻貌美的当家主!”

  胤禛:“……”

  他哼笑着扫耿舒宁一眼,她就坐在最外缘,跟受了惊的小兽一样,似乎他一有动作就会飞快窜出去。

  胤禛微微阖上眸子,也不强求耿舒宁过来,叫她多得意一会儿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只在脑海中仔细回忆先前她骂人的时候的话,他什么时候认错的时候不真诚了?

  回忆半晌也没想起来,等踏上回程的乌篷船时,胤禛对苏培盛使了个眼色,手在身后摆了摆。

  苏培盛立时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亲自去船头撑船,赵松带着其他人挪到了旁边护卫的船上。

  耿舒宁见天光暗下来,进了舱内,趁没人发现的时机偷偷揉屁股呢。

  因为平时伺候的人也没什么动静,便没注意到人都离开了这艘船。

  直到胤禛噙着笑,进了船舱,慢条斯理坐在她一旁,而苏培盛和巧荷都没跟进来,她才察觉几分不妙。

  她小心翼翼往外头挪,声音也软了不少,“爷……颠簸一路,我身子不适,没办法伺候您,我去叫人进来……”

  话音没落她就想跑,只是在胤禛面前,她从来也没跑掉过,再次被横着放到了膝上。

  耿舒宁咬牙:“您要再打我,我可……您干什么呢!”

  她威胁的话也没能说完,感觉裙裾被掀起来,裤子也要不保,顾不上其他,拽着裤腰带震惊不已。

  胤禛只微微用力,就叫雪绸的中裤成了破布,被扔到了一旁。

  耿舒宁心下一紧,剧烈挣扎:“我翻脸了啊!我跟您说我翻脸我自己都……唔!”

  她瞪大了眼,一抹凉意落到山川之间,像是早春最温柔的风,抚平了因为颠簸而受到的所有折磨。

  胤禛声音低沉:“你翻脸自己都如何?”

  耿舒宁呆呆回话:“都害怕呀……我自己涂药就行了,您快放手!”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这么光着那啥,让这狗东西跟照顾小孩子一样……这比挨打还叫她害臊。

  她探手往后去抓住他手腕,不肯叫他继续。

  “我没什么事儿,不用涂药,休息几日就能好!”

  胤禛将她扶起来,以跨坐的姿势,稍稍用力摁了下,听到耿舒宁倒吸气的声音,推他的动作快要变成掐了。

  就这还不疼?她也就那张小嘴儿嘴硬。

  将她不老实的手困住,胤禛还能空出一只手抚住她的脖颈儿。

  “叫朕好好亲亲你,今儿个你骂朕的事儿就算了。”

  不容拒绝的唇凑过来,撬开她的,将她倒吸的气息吞咽下去,似乎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走。

  耿舒宁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孽缘愈发嚣张。

  船舱荡漾了下,她突然反应过来,周围全都是水,护卫也全是他的人。

  这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最恐怖场景。

  只要他想,她今天会像个断了翅膀的海东青,被死死钉在船舱里动弹不得,承受她几次三番惹来的狂风暴雨。

  她止不住地浑身轻轻颤抖。

  胤禛如海妖一般蛊惑问她:“你在害怕什么?”

  耿舒宁微微哽咽:“我,我怕疼,你别……”

  胤禛慢条斯理替她整理着裙摆,边角一片一片的木槿花翻飞着落到了腰间蝴蝶上,像是主动送给蝶扑,授粉。

  耿舒宁难耐地仰起头,嗓音颤抖:“皇上,我不愿意……你答应我的!!!”

  第一次脐橙是真会死人的!

  她不想死在乌篷船里,这里连个可以躺的地方都没有!

  为了活命,她什么好话都愿意说,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错了,我不该跟皇上对着干,不该拂了皇上的好意,您饶我一次吧。”

  “我先前气您明明拿了好处,却总叫我觉得亏欠,舍不得离开您,我不想就这样跟您在一起……”

  “呜我不想跟旁人一起伺候您,您答应我的……”

  胤禛不甚熟悉地拨动着琴弦,薄唇将太过凌乱的琴声压回去,声音缱绻低醇。

  “不会有旁人,朕答应你的总会做到,给朕些时间。”

  太医院一直瞒着皇后的脉案,乌拉那拉氏的身子骨……也就这几年了。

  那是他的发妻,她没有什么过错,这个体面胤禛要给皇后。

  正好,也能趁这几年的工夫,叫这小狐狸往上爬。

  他亲在耿舒宁耳畔:“朕会为你铺平前头的路,岁宁,往后只有你,好不好?”

  耿舒宁紧紧抓着他衣襟,没办法冷静思考,只拼命摇头,根据听到的内容反驳。

  “不好!我现在不愿意呜~我没准备好!”

  胤禛若有所思,双手微微用力,迫她凑近他的薄唇,声音几乎消失在唇齿间。

  “岁宁,你是真没感觉到,还是口是心非?朕的衣裳都湿了。”

  耿舒宁脑子哄的一声,眼前倏然闪过轻飘飘的白光,第一声抽泣溢出唇角的片刻,便软软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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