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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153章

  郭大有哭是有原因的。

  制造水钟的生铁四十文一斤, 这一套水钟最简陋的要用到两只铁皮壶,若要精准计时则需四只铁皮壶,而打造一只铁皮壶至少得需用到二斤铁。

  这还不算加工费,若要再加上加工费, 这一套水钟的成本约莫在二百文到四百文。

  专门为大户人家打造的青铜水钟不在其列, 那个光是请名师雕刻花纹的费用就已经超过千文, 更不要说制造水钟的原料乃是比铁更为珍贵的青铜。

  如今店里的成品分高、中、低三档, 分别作价文银十二两、五两、一两。

  按照小祖宗放出去的豪言“卖多少,捐多少!” 也就是说每卖出一套水钟,低档亏二百, 中档亏四百,高档至少三两银子起亏!

  这都没算上在大相国寺附近开铺子一天的租金多少钱, 雇来的伙计、账房工钱几何。

  郭大有想管宋景辰叫爹的心情都有了,可真是个祖宗。

  这会儿郭大有见宋三郎进屋来,忙紧地拉着人去后堂,苦着脸道:“三爷, 辰哥儿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是好事儿, 可咱真亏不起呀。”

  “您看这……是不是想个什么法子补救一下?”

  宋三郎:“不必, 是我的意思。”

  “啥?”郭大有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您, 您的意思?”

  “嗯”,宋三郎点点头, “中州老百姓现下连草都没得吃了, 饿殍千里,惨不忍睹。本官想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一转, “当然,此乃本官私人行为, 多少亏损自当由本官一力承担,属于你的分红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郭大有心里滴血,嘴上忙道:“三爷这说的哪里话,大有虽爱财,亦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如今中州百姓遭难,自当如三爷一般,能帮一把是一把。”

  宋三郎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没必要事事向郭大有解释说明,肯说上一两句已经是顾全了郭大有的颜面。

  洛京城繁华,光人口就有一百六十余万,郭大有积攒两个月的水钟短短十天内便售卖一空!

  不止是售卖一空,就连预订的单子都排到了两个月以后。

  ……

  皇宫帝王寝殿内,宫灯通明,殿内传出帝王爽朗的大笑声,文昭帝眼前摆了一件造型精美的青铜水钟,此时那浮标正指向戌时三刻。

  正是宋景辰趁着交书法作业的机会,给皇帝献上这件金色青铜水钟,顺便说了要将卖水钟的收入全部捐给朝廷之事。

  文昭帝斜靠在金丝软垫上,面色十分愉悦,朝旁边张公公笑道:“这满朝文武,无一人比得上辰哥儿更得朕的欢喜。”

  这话听得张公公心头一跳,他自然知道这是皇帝随口之言,兴头上有些许夸张成分,可正因为是随口之言,才是帝王为数不多的真情实感。

  站在帝王身后,替其揉捏肩膀的范芷兰闻言,手下的动作一顿,脸色难看。

  她尽心尽力地讨好伺候眼前这个比自己亲爹岁数还要大的男人,不得他半句夸奖,宋景辰小崽子不过是献上一口破钟就讨了皇帝的欢心,当真气人。

  她正兀自郁闷,就听皇帝又对张公公道:“他爹宋文远在户部主事的位子上兢兢业业干了三年,也该动一动了。”

  皇帝自己都说兢兢业业了,张公公自然顺着他的意思说话,陪笑道:“陛下英明。”

  文昭帝想了想,道:“给个郎中干着吧。”

  范芷兰:“!!!”

  张公公:这官来得真容易,父凭子贵,连升两级,从六品。

  皇帝要安置,张公公告退,范芷兰伺候皇帝宽衣,小手扯掉帝王的束腰,搂着帝王的腰撒娇。

  文昭帝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轻轻磨挲少女的光润的下巴,道:“怎么?朕昨晚没喂饱你吗?”

  范芷兰羞红着脸,小声道:“陛下自是龙精虎猛。”

  “龙精虎猛?”文昭帝眉峰微微上挑。

  范芷兰道:“是啊,陛下昨晚都快把兰儿的累死了,兰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光知道夸赞外人,都不知道夸夸兰儿。”

  “你要朕怎么夸你?夸你……”

  “陛下好讨厌。”范芷兰作势轻轻捶打帝王胸口。

  “放肆。”

  “臣妾就是要放肆,陛下若舍得那就治臣妾的罪好了,要打要罚,都随陛下的便。”

  “你怎知朕舍不得?”皇帝的声音含着莫名的意味……

  帷帐落下,不多时,内里传出范芷兰嘤嘤的低泣。

  皇帝视线沉沉地落在眼前横陈妖娆的女人身上,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龙精虎猛?

  真说得出口,是助兴的玩意儿龙精虎猛吧。满后宫之中尽是阿谀奉承之辈,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虚情假意的讨好。

  皇后口口声声爱他,爱到把亲侄女儿送到丈夫的床上,夫妻,父子?

  这皇宫之中哪里容得下一个“真”。

  亦只有辰哥儿这样的稚儿才让人觉得有几分真实。

  完事后,皇帝命人送范芷兰回去,范芷兰想不到自己如此下贱讨好都得不到皇帝一丝怜惜,指甲盖陷进了掌心里,脸上却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娇声道:

  “兰儿想一直陪着陛下。”

  文昭帝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脸:“不合规矩,乖,听话。”

  范芷兰忍不住道:“那陛下因为宋景辰献上水钟就升了他爹的官还不合规矩呢。”

  文昭帝斜她一眼,“你在教朕做事?”

  “芷兰不敢!”听出皇帝语气里的阴沉,范芷兰心一下一慌,忙在榻上伏身跪下请罪。

  皇帝的大手落在她头顶,半晌后,悠悠道:“朕喜欢听话乖巧的女子,明白了吗?”

  “兰儿明白。”

  “下去吧,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被人抬出皇帝寝殿,备受羞辱的范芷兰面色苍白,心中对宋景茂的恨意前所未有的高涨,若非对方见死不救,她范芷兰何至于选了一条如此艰难的路。

  还有老不死的死皇帝阴晴不定,油盐不进,简直不是个人!

  几日后,宋三郎封官的圣旨下来,简直平地一声雷,宋家人都傻眼了。

  老太太:“老三做什么讨皇帝欢心的事儿了?怎么突然就成从六品了。”

  宋大郎:“我们老宋家要崛起了!”

  宋二郎:“老三到底有什么升官秘籍,有什么是我这当二哥的不能知道的吗?”

  秀娘:“太好了,我成六品官的娘子了!”

  宋景辰:“爹,看好你呦。”

  宋三郎自己也懵了,他不过想在皇帝面前卖个好,为自己后面的仕途铺个路来着,怎么一不小心就搭成了梯子,一步到位了。

  郭大有听到宋三郎升官消息喜得合不拢嘴,老天爷,三爷这钱赔得也太值了吧。

  简直名利双收呀!

  牛,牛,实在是牛!果然这当官的全都八百个心眼子,没有一步废棋,步步都有深意,善谋者谋局呀。

  郭大有不由拍着儿子郭午的小肩膀语重心长:“乖儿,你可看懂了?”

  “压对牌赢一局,跟对人赢一世,你爹我呢,财运和才干加起来也就够给你谋一个小富之家,可如今咱们搭上了宋家这条大船,就大不一样了。”

  郭午道:“爹,别拿你做生意那一套侮辱我和辰哥儿的兄弟情谊,我们兄弟是两肋插刀那种。”

  “放屁!郭午你给我摆正你自己的位子,不能人家给你几分脸你就真把自己当棵葱蹬鼻子上脸了,你得时刻记着你自己的身份。”

  “他可以跟你称兄道弟,你不能,你得把他当主子敬着,如此你们俩的关系才能长长久久。”

  郭午不高兴撅嘴道:“爹难道没听说过杵臼之交吗?”

  郭大有一瞪眼:“少给你爹卖弄,爹不管你什么杵臼之交,爹就知道咱们是民,宋家是官,不出意外宋家的官会越做越大,做人最重要就是要有自知之明,不能人家都贵为宰相了,你却还当人家还只是你当初的好哥们儿,明白吗?”

  郭午固执顶嘴:“我不明白!”

  郭大有气得作势要站起来打儿子,郭午脑袋一缩,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郭大有看着儿子跑远,摇头苦笑:古有孟母三迁,他能为儿子做得也只有现在这些了。

  郭午一口气跑出厅去,廊檐下的红灯笼在晚风中摇曳出一片跳跃的火红,映照出小孩并不平静的面容。

  刚才郭大有的话还是往他心里去了,权势和银子哪个才是老大,郭午本能的知道。

  就如老爹所说,自家的身份地位将与宋家拉得越来越远,届时自己在辰哥儿面前当如何自处呢?

  郭午心中头一次萌生了考科举的想法。

  宋、郭两家欢天喜地,范家却犯了愁。

  自打三年前接手了萧楼之后,本就因为经营不善,掉落京城四大酒楼之首,现下好容易因为自家财大气粗,楼里可以供应天下时鲜,有所改善,这又出岔子了。

  同自家合作的时鲜铺子一夜之间就好像约定好了一样,全都中止了同自家的合作。

  南州的杨梅、海南的荔枝、南诏的松茸、东北的人参鹿肉、东州的刀鱼等等,一夜之间全没了,范楼最赚钱的菜谱一下少了十几道菜!

  这事很快惊动了范家家主范盛,范盛官场上纵横多年,不用想就知道是自家被人针对了。

  只是问题是谁会如此大胆敢罪最他们范家,图什么呢?

  派人一番调查之后,范盛简直气炸了,背后之人竟然是一个小小的从八品户部主事。

  简直狂妄至极!

  只是不等范盛报复,皇帝给宋三郎封官的圣旨就下来了,悄无声息的,突然就连升两级!!!

  整个朝堂之上,除非对朝廷有大功,谁不是按步就班,偏就他们宋家,没见干什么呢,一下竟出了两个连升两级,简直就邪门。

  除了范盛,满朝文武都在猜测皇帝的用意,因为谁都知道文昭帝此人最重规矩,怎么就能连连破例了呢?

  文武百官不明白,其实文昭帝自己也不明白,封宋景茂他是头脑一热,这次怎么又头脑一热了呢?

  怪只怪宋景辰那小娃娃每次都能令他龙颜大悦,让他一高兴就把官给出去了,九五至尊,一言九鼎,给了就给了,也不能收回来不是?

  小娃娃误朕啊!

  文昭帝一生气,御笔一挥,说宋景辰的字帖进步太慢,一天练一张字帖太少了,改为一天两张字帖,不得敷衍!

  接到皇帝的口谕,宋景辰哭了,他是真哭,一张字帖都要他小命,两张字帖,他干脆不活了!

  小孩当着张公公的面儿,眼泪儿就委屈地在眼眶子里转,张公公狠心别过眼去,雷霆雨露皆是皇恩不是,别人想写皇帝还懒得看呢。

  张公公一走,宋景辰也不哭了。

  睿哥儿问他:“你怎么不哭了?”

  宋景辰:“他都走了,我哭给谁看呀,我的眼泪儿不值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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