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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唐当外科医生的日子》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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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兴道坊的大门出来,就是朱雀大街,它是整个长安城的中轴线,将长安分为东西两半,朱雀门横跨于大街之上。不过,普通老百姓只能去到朱雀门往南的街道部分,跨过朱雀门便进入到了皇城的范围内。
内侍向把守朱雀门的羽林卫出示了腰牌,卫兵一挥手便放他们进去了。
通过朱雀门洞之后,豁然开朗,街道宽阔,两边高墙竖立,布局严谨,显出皇家气派。但这里还不是宫殿,而只是皇城,是六部还有军卫们以及其他一些机构办公的场所。穿过这座皇城,看到了承天门,这才真正来到了太极宫。
太极宫的守卫要比皇城严密得多,即使验过了腰牌还要确保他们的身上没有携带武器,确认之后才让他们进去。
周自衡和徐清麦当然想要好好的看一看这座消失在历史上的宫殿,但是第一次前来还是需要谨慎一点,因此并没有四处张望。但偶尔的一瞥,已经足够让两人震惊。它的规模宏大,庄重典雅,更甚于后世的紫禁城。
宫墙连绵,根本看不到尽头。
内侍带着他们去了东宫,李世民现在依然还在这里办公和居住。原本是皇帝居住的太极宫,则依然被李渊住着。
“您随我去见陛下,”内侍对周自衡道,“至于徐娘子,自会有宫女带她去皇后所在的宜春宫。”
早有等候在这里的宫女盈盈上前,对着徐四娘福了一福:“徐娘子请随我来,娘娘等你已久。”
周自衡担心的看着她,用眼神问她有没有问题,徐清麦颔首,轻轻的捏了捏他的手,自己跟着宫女朝宜春宫走去。
周自衡站在原地,等她走远后才收回视线,对着内侍笑了笑:
“公公见笑了,走吧。”
“周录事伉俪情深,让人羡慕。”内侍温和道,“随我走这边。”
他带着周自衡去了丽正殿,这是东宫的主殿,两排穿着铁灰色盔甲的卫兵在檐下一字排开,手里持着的戟闪着森严的寒光。又有一队内侍站在旁边,等待着随时被召唤,他们身姿沉默,在高大的殿堂下更显得渺小,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瑟瑟抖动,成为了这里唯一可以拥有一线自由的物件。
周自衡低垂下眼,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皇家威仪。
李世民正在这里和一些心腹大臣议事,门口守着的太监传讯进去,很快就又出来了,笑容满面:“周录事,陛下让你即刻进去。”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穿过卫兵,跨过门槛,进入了丽正殿。
“臣,司农寺下辖润州屯录事周纯周自衡,见过陛下!”
他双手向前,弯下腰来,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拜礼,这一刻,周自衡无比庆幸大唐觐见皇帝并不用下跪。只有在祭祀时,皇帝代表上天,才需要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很快,他就听到一个沉稳但是年轻的声音传来,那声音还带着些好奇与笑意:
“起来吧。”
周自衡抬起头,内心不免激动之情,但面上仍旧强装镇定从容的看向坐在宽大主位上的那个穿着明黄色圆领袍衫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看上去雄姿英俊,仪表非凡,尤其是一双凤目中神光熠熠,虽然只是闲适的坐着,但宛如收敛起了利爪的猛虎,身上威仪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要臣服。
周自衡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李世民被打压这么多年,他身边的谋士与武将们依然不离不弃。
至于两侧坐着的那几位……那个头戴毡帽,面容阴沉,头发还有些卷曲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长孙无忌;而那个胖胖的脸上挂着和气笑容的应该是房玄龄;房玄龄旁边那位瘦弱的可能是杜如晦?
他还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魏徵,魏徵对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李世民的凤目看了过来,周自衡立刻低垂下眼去。
嗯,也不能一直盯着看……
“周十三,朕总算是见到你了,”李世民爽朗的笑起来,十分亲和,“这些时日,朕从不同人的口中都听到对你的描述,于是便也在想你会是什么模样,没想到,你却不像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他带着些好奇:“你看上去和长安城中那些舞文弄墨的书生们并无二样,怎的却如此深谙农桑稼穑之道?”
周自衡原以为他会开始问工作相关,没想到他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始就问这个问题。
好在他早有准备,恭谨道:“微臣小时候也学过一些农事,对其颇感兴趣。去到润州屯之后,一开始也曾唉声叹气,颓废许久。后来才想明白农事才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基础,才重新的振作起来
“至于深谙,微臣不过是看了几本农书,学到了一些知识,并且能够将其和实际结合起来而已。”
李世民挑起眉:“看了几本农书就能够超越种田几十年的老农?让整个润州屯的粮食产量提升了三分之一多?那朕是不是应该给所有屯都发几本农书下去?”
周自衡从容道:“陛下,农书是对过往经验的总结和归纳,是重要的学问。但是它只是理论性的,应用到实际却还需要因地制宜,每一个地方的土壤和天气、水文都不一样,如果生搬硬套那必然会造成严重后果。润州屯的粮食增产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缺一不可,并非臣一人之功。”
李世民轻笑:“倒也谦虚。”
他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那么谦虚。
周自衡状似腼腆的笑了笑:“微臣当时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所以才打算拿甲字屯作为试验田。如果甲字屯成功了,才能将这些总结出来的经验推广到其他地方。”
他又解释了一下何为试验田。
长孙无忌皱眉:“可你自己说每一个地方的土壤与天气水文都不一样,那甲字屯的经验岂不是也只适合甲字屯?”
周自衡道:“细微的差异可以忽略,只需按照大的气候和水文上来划分。事实上,臣认为甲字屯的经验,在江南一地都可以通用。”
若不是怕过于惊世骇俗,他都想让他们拿张舆图来,好好的给他们讲一讲地理划分。
一旁的房玄龄忽然问道:“可若是甲字屯失败了呢?”
“那自然是回看这个过程中到底是哪里发生了错误,然后重新再来。”周自衡不假思索的道,“魏左丞应该见过我让那些屯户们做的每日记录,正是为了方便时时往回看,为下一次的改进做基础准备。”
魏徵现在已经是尚书左丞。
他对着李世民点了点头:“的确,当时臣还觉得有些讶异,连每日气候如何,浇了多少水都需要详细记录在案是否过于繁琐麻烦。”
李世民也觉得讶异,没想到他这地居然种得这么细致。
周自衡笑道:“这就是试验田的意义所在了。”
他将自己当时对试验田的一些设置娓娓道来,忽然就理会了之前徐清麦和自己说过的话——她从姑苏回来后,说与名医们谈医论道就像是毕业答辩,他现在感觉就是如此。
好在,这“毕业论文”的确是他亲手所写,无论对方提什么刁钻的问题,他都能回答得出,而且逻辑严密。
听到后面的时候,李世民的眼中已经带上了赞赏之色。
“橘生南方则为橘,橘生于北方则为枳。”他对房玄龄等感叹道,“种田如此,其实朝廷的政令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今,他倒是完全认同周自衡所说的“农学也是一门学问”这个观点了。
李世民敲了敲自己案几上摆放着的那一堆奏折,这些都是之前润州屯上报来的公文,以及魏徵当时在江宁县“调研”后写下的文章。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周十三,你对江南怎么看?”
周自衡心中思忖皇帝是要问江南的农事怎么样还是问江南怎么样?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可大了。不过,他觉得自己现如今还是不要贸然的指点江山,便老实的从农业的角度来回答:
“江南之地,现在还没有大面积开发,不过微臣觉得,若是能够勤修水利,围垦造田,不出十年,它必然会成为膏腴之地,天下粮仓!”
李世民有些动容:“天下粮仓?”
这是让每一个皇帝都会在意的字眼。如今的天下粮仓是和河东和山东之地,这也是为什么这两地的士族地位高,被争相拉拢。他们手中有粮,自然就有人!
可如今,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对他断言,大唐将会再多一个天下粮仓!
他眯起眼:“此话怎讲?”
“陛下,这恐怕要从气候与五谷之间的关系讲起……”周自衡道,“说来就话长了。”
李世民瞅他一眼,笑了起来,对旁边内侍道:“来,给周录事搬个坐席,让他坐下慢慢说。”
周自衡瞪大眼睛:“陛下,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怕他们没那个耐心在这儿听他科普,其实顺便也试探一下如今大唐的上层们对农业的重视程度。
“朕让你坐你就坐,无需忸怩。”李世民挥了挥手。
房玄龄等人此时也都坐着,周自衡看了看,谢恩之后便也坦然受之。
“如今我大唐主要是种麦与粟,水稻集中在南方。这是由于水稻喜热喜水,”他侃侃而谈,“而江南一带正好满足了这个要求。如今江南一带有些田庄里实行稻麦复种。”
魏徵:“何为稻麦复种?”
周自衡愣了一瞬,之前他给他解释过呀,但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魏徵让他解释给其他人听呢。
“稻麦复种指的是水稻收完之后,还可以在地里种一茬冬小麦,这样可以多收粮食也不至于让地荒废。”周自衡道,“但小麦与水稻所适应的土壤和环境并不相同。所以微臣觉得可以改为双季稻!”
这次不用等到魏徵开口,李世民主动问:“何为双季稻?”
“双季稻为早稻和晚稻。三月底四月初播早稻,七月初就可以收割,立秋前播晚稻,十一月底左右收割。一年双季,故名双季稻!
“若是再往南一些,在岭南甚至是琼州、安南等地,气候炎热、土地肥沃,水稻一年甚至可以收三季!”
所以后世很多农学试验田都在海南,就是因为项目速度进展更快。
李世民的眼中闪着光,喃喃道:“岭南……”
在武德五年的时候,李靖与李孝恭出征岭南,岭南二十州在冼夫人的后代冯盎的率领下归于大唐。世人道岭南多瘴气,遍地蛇鼠虫蚁,却没想到竟然还是块种稻的好地方?
还有安南,他本来不怎么重视那地方的,觉得不过是边陲之地……
“三季!”杜如晦惊讶的挑眉,“那岂不是每年的粮食收成可以翻上三番!”
“不能这么算,”周自衡忙道,“单季稻的亩产会高于双季稻,但是总量肯定是后者更高。”
其他人也纷纷提出自己的疑问,周自衡从容应对。这些在场的朝臣们竟然有一种错觉,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个有着十几年经验的学者甚至是管理者。
听完后,李世民打开魏徵的那份案卷,犀利的眼睛看着他:“你曾与魏卿算过一次账,算江南一带每个人的口粮,得出的结论是即使增产,也不过是堪堪果腹……”
这份奏折曾经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惊,他从未这样仔细清晰去算过一个普通的家庭的吃穿用度。当这些变成数字之后,压力感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
然后,给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觉得粮食成为了悬在自己脑袋上的一柄利剑!如此大的粮食缺口,他真的能在这样的局势下带领着整个大唐的老百姓走入安居乐业的新生活?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那两日,李世民都没怎么睡好觉。
于是,他此刻终于可以问周自衡:“可如今,周十三,你觉得江南有望在十年内成为天下粮仓?”
他的眼神中带着微微的压迫感。
周自衡一惊。
魏徵抢在周自衡回答之前开口,不认同的道:“陛下!”
周自衡回过一点味来了,这是打算让他签军令状?
他站直身子,眼神不惧的看过去,竟然在李世民的这种注视下没有躲闪。
“陛下,这只是个基于现实而做出来的计划。但是计划达成与否,还要看很多因素。可如果连计划都没有,那就永远都别想要达成。”
傻了才会应承下来。
不过周自衡的这个回答也算是回答得不卑不亢,李世民听了后哈哈大笑起来,殿中的那种压迫感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周自衡心中暗想,不愧是亲率数十万大军打下大唐半壁江山的人,气势就是不一样。
“魏卿,你何苦担心他?这小子实际上滑头得很。”李世民挑起眉来,整个人又恢复了刚才的放松姿态,他懒懒的道,“周十三,你刚才若是一口应承下来,我倒觉得你不过如此。”
年轻人,没有被冲昏头脑,很好。
他没有再往下说,反倒换了个话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从江东犁到增产,你算是立了一件大功,便是让朕如汉武帝一般提拔你做治粟都尉,便也可以了。不过朕还想要问你一句,你自己,是想继续待在司农寺还是进六部?”
这话问得和崔善为一样,但是份量却又要重上许多。
但周自衡依然想也不想的道:“回陛下,微臣还是想要回江南去,去做完那些未竟之事。”
他这话说出来,明显感觉场中氛围变得有点诡异,然后就听到皇帝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李世民看向魏徵:“果然被魏卿猜对了,这一局是朕输了。”
魏徵笑而不语。
周自衡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自己来之前就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魏徵说此子必然会想要回江南,李世民不信,觉得他肯定更愿意留在长安。两个便打了个赌,没有赌注那种。
他很无语:……
李世民虽然输了,但是心情却颇为愉悦:“似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目标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既然你自己有了决断,好,那朕便放你回江南去。
他意味深长的道:“朕等着你给大唐再造一个天下粮仓!”
“不过,”他补上一句,“也别太早回去,明年开春再走吧,也不耽误农时。”
他少年的时候也喜欢斗鸡走狗,最爱的事情就是结交天下英豪。如今看到周自衡这样的少年英才,心生欢喜,便想要多留他一留。
旁边的几位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臣,知道自家这位陛下这是起了爱才之心,看来这周十三郎是真的入了他的眼了。
果然,待到周自衡离开殿中后,李世民便对房玄龄等人叹道:“此子头脑清晰,条理分明,言之有物,只放在司农寺似乎有点可惜了……”
有的人口才了得,会讲,但是真正做起事来一塌糊涂。而周十三此人,先是做事漂亮,然后才是口才,这也让李世民和众人更高看了他一眼。
房玄龄点点头,略微有那么些可惜:“我与杜尚书身边就很需要这样的帮手。”
他现在与杜如晦一起,为大唐制定各项规章礼仪,小到各级亭台楼阁的规制,大到法令制度,繁琐事情无数。身边也聚拢了许多有才能的人作为助手,但房玄龄觉得,以周自衡的脑子,即使是在这群人中也是佼佼者。
杜如晦也沉默的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看向李世民,似乎是责怪他答应得太早了。
李世民:“……农事也是极重要的。”
不过他同样觉得可惜,又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把他调回到长安?在中书省当个主事也不错嘛。”
中书省的主事是从八品,虽然从品级来说只比周自衡现在的录事职位高了一级,但中书省是朝廷的中枢部门,最接近政令和皇帝的地方,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房玄龄与杜如晦表示没意见。
“君无戏言!陛下岂可朝令夕改!”魏徵不满的道:“而且,周十三郎还是太年轻了,在地方里历练几年可以让他更好的成长。”
长孙无忌则以自己一贯冷淡的态度道:“陛下,天下哪有两全其美的事?等几年,正好看看这位周十三郎是口出狂言之辈还是真的胸有丘壑。”
李世民只能叹息一声:“那就这样吧.”
“但该给的封赏还是得给。”他转向房玄龄,“你先想想,要给他什么样的官职和赏赐,拟好了朕再看看。”
“是。”
周自衡出了丽正殿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内侍嘱咐他在偏殿中等待徐清麦。
在他觐见李世民的同时,徐清麦也在宫女的带领下,来到了宜春宫,见到了那位历史上有名的贤后,长孙皇后。
那是一位温婉大气的美人,但是却并不怯弱,眼神沉静,透露出包容。
她看上去并不盛气凌人,反倒很亲切的道:“这段时间我听了你的许多故事,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年轻的一位娘子。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她看出了徐清麦有些紧张,拍了拍她的手:“咱们坐下来说说话。待会儿,或许还得请你给我看看诊呢。”
徐清麦一听这话,还真的就不紧张了。
对啊,就当成是对病患的诊前聊天就好了嘛。而且,长孙氏的笑容真的很温和,属于一看就知道她脾气肯定很好,绝对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两人聊了聊江南的风土人情,这个话题徐清麦这几天很熟悉,信手拈来,氛围一下子就轻松起来。
长孙氏问她是否真的给人取了肠和胆,徐清麦便认真的给她讲了自己做过的几个具有代表性的手术。她有意将情节讲得跌宕起伏,听得长孙氏和几位大宫女心情也跟着起伏,十分入迷,连李承乾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都不知道。
这会儿,徐清麦正讲到顾三娘子——当然她掩去了具体姓名——手术中心脏忽然停止跳动的那个情节,李承乾忽然出声问道:“心脏停止跳动之后真的还能救活吗?”
徐清麦好奇的看着这个只有七八岁大小却努力装出大人模样的小正太。
长孙氏笑眯眯的召唤李承乾到自己跟前来:“你来了怎么不招呼一声,将母亲都吓着了。”
徐清麦这才意识到这位就是太子,连忙见礼。
李承乾一本正经的道:“平身吧。徐娘子,孤刚才问你话呢。”
他自从当上了太子之后,便很沉迷于自称“孤”的这个游戏,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个大人了。
“如果时间短的话是可以救回来的。”徐清麦温和的道,“我们师门中有一项急救措施叫做心肺复苏,针对的就是这种情况,曾经活人无数。而且即使是普通人也都能学得会。”
“普通人?”长孙氏听得震动道:“若真是普通人也能学会这样的神术,岂不是可以救下很多原本命不该绝的人?”
李承乾一幅“我看透你了”的表情道:“但是,这想必是徐娘子师门中的不传之秘,我猜对了吗?”
徐清麦笑起来:“并不是,我师门中并没有什么不传之密。其实如皇后所言,我更希望这样的方法能被更多的人所掌握。”
“既然提到了徐娘子的师门,”长孙氏好奇的道,“我知道许多的医者最需要的就是经验与时间,许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成为名医,但是徐娘子这么年轻,却已经名震江南,而且似乎你学医的时间并不长?这和你们师门独特的医术有关系吗?”
“回皇后娘娘的话,”徐清麦恭谨的道,“学医的确是个漫长的过程,甚至是终其一生都不敢说已经学完。即使是我的师门也无法将这个过程缩短,但民女却又有所不同……”
她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第一次接触到这些知识的时候就觉得似乎天生就能明白它们,它们就在我的脑子里……”
徐清麦露出一副腼腆的神色,心里却着实觉得有些尴尬——要冒充天才了呢。这也是她和周自衡之前就商议好的,与其被人怀疑来怀疑去,不如索性就给自己立一个“奇人异士”的天才人设,否则真的很难将她的求学故事圆过去。
徐清麦此刻颇有一种自己在招摇撞骗的感觉。
“生而知之吗?”但长孙氏却似乎接受良好,惊讶的道,“我听闻佛教中有一个说法,叫宿慧。《鸩摩罗多》中说,尊者闍夜多在某一个晚上忽然就领会到了上天的旨意,从而顿悟,即发宿慧,恳求出家。或许,徐娘子你也是这样的情况。①
“这是你的机缘。”
徐清麦感动极了,她没想到长孙氏还能给自己找出来这么一个小故事作为佐证。
她微笑道:“民女也认为这正是我的机缘。”
倒是旁边的小正太李承乾,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似乎不太相信她就是佛教故事里说的“宿慧者”,他也不信一个人心脏停止跳动了之后还能活。他觉得这个女人更像是小太监们和他说过的江湖术士,正在哄骗自己的母后。
不过,他似乎还没有找到可以掀开她的真面目的证据与漏洞。
李承乾陷入到了苦恼当中。
长孙氏和徐清麦又聊了一会儿,长孙氏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
徐清麦道:“目前还没有完全想好。但可能是和之前在江宁县一样,找个医馆,每旬抽出五六天的时间去坐诊,然后剩下的就是教导学生。”
“钱浏阳钱太医曾经向我推荐过你,”长孙氏笑道,“你知道,如今宫中很缺你这样医术高明的女医。若是你有意……”
“民女十分荣幸,只是……”徐清麦连忙道,然后将之前与钱浏阳也说过的话又委婉的对着长孙皇后说了一遍。
长孙皇后表示理解,叹了一声:“之前孙思邈孙仙长也是这样拒绝征召的,你们呐,都是一样的人,以百姓为重,这样也很好。”
李承乾:……她肯定是担心进了太医院后被人戳穿骗局所以才不去的!
这时候,殿外传来了男人的声音:“莫非朕的皇宫以及朝廷百官们还不够让你来精进医术?”
进来的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单看衣服颜色徐清麦就知道是谁,她心里咯噔一声,立刻向这位大唐的白月光,千古一帝拜了下来。
“平身吧。”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李承乾眼睛一亮,立刻跑到了自己父皇的身边。
“徐氏,你和周十三郎不愧是一家人。”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徐清麦悬起了心,“他拒绝了朕的挽留,非要回江南。你却拒绝了皇后,不去太医院。”
他轻哼了两声。
这位全天下最有权势也最尊贵的人似乎很不满。
徐清麦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她低下了头,心重重的跳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
不过历史上的李世民并不是脾气暴虐之人,这让徐清麦冷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言语流利的解释道:“并非民女故作清高,而是身为大夫最重要的就是经验,尤其是民女这样专精手术的大夫,手术量只要一下来,立刻就会觉得生疏不少。这和练习弓箭练习武术是一样的道理。”
外科医生看天赋,但也绝对看后天的努力。
所以,系统的虚拟手术室真的提供给了她很大的帮助。不然就按照她在古代的这个手术量,迟早得废。
这时候,她听到长孙氏笑道:“陛下,您就别吓唬她了。”
李世民笑起来,声音里哪还有半分不满。他看向徐清麦,无辜的对长孙氏道:“我说她和周十三是一家人可真没说错。”
竟然是故意吓唬她,徐清麦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很无语,然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李世民竟然是这样会和臣子开玩笑的人啊……
“你和周十三都心系百姓,朕自然也不拦着。大唐多一些你们这样的人才好。”李世民道,“不过,有的时候还需要顾全大局。”
徐清麦恭谨的道:“若是朝廷有需要,民女必当尽心竭力。”
言下之意,要是宫妃们和百官们有什么需要她来看病的,尽管来喊就是。
李世民满意的点点头,这次挥了挥手:“去吧,周十三正在丽正殿等着你。”
徐清麦告退后,他问长孙氏:“如何?”
长孙氏回想一下,微笑道:“并非那等只知夸夸其谈的人,谈吐间反倒是很严谨。臣妾觉得可信。”
李世民:“可有让她与你看诊?”
长孙无忌一拍手,懊恼的道:“听故事听得太入迷,竟然忘记了。”
“你啊你……”
李世民摇头失笑,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自己儿子大声道:“儿臣觉得这徐四娘就是个骗子,江湖术士!”
李承乾气鼓鼓的,父皇和母后为什么都没有发现真相?
“噢?你发现了什么?”李世民饶有兴趣的问。
李承乾:“哪有人心脏都停止跳动了还会活过来?这不是巫术吗?可父皇你也说过了,巫并不可信。”
“巫的确不可信,但有的时候却很好用。”李世民意味深长,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现在还小,看过的东西还不多。这世界上,奇人异士非常多。而或许将来有一天,他们都会云集在你的面前。到时候,你要挑选对自己有用的,而不是仅仅只挑选真实的。
“当然,父皇并不是说徐四娘就不真实,她是不是骗子,或许要你自己去发现去观察……”
李世民谆谆教诲,李承乾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好了,去吃糕点吧。”长孙氏拍了拍他的头,将他支走了,然后问李世民道:“那姐姐那里……”
李世民的三姐平阳公主,是一位巾帼英豪,在李渊最开始起义的时候,她率兵立下极大的战功。可惜,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加上种种原因,一直缠绵病榻。今日长孙氏召徐清麦入宫,其实便是想看看她,探探虚实,看看其人,如果可以的话便让她去给平阳公主看病。
“既然你觉得可信,那就让她去姐姐府上走一趟吧。”李世民沉吟道,“她的医术与众不同,说不定真能出现什么新的转机。”
长孙氏应下:“臣妾明白了。”
李世民忽然一拍脑袋:“朕也忘了一件事!”
长孙氏好奇的问:“何事?”
“寒玉浆啊!”李世民痛心疾首,“朕竟然忘记了问周十三,有没有多带几坛寒玉浆!”
他可是惦记许久了。
长孙氏笑道:“看来并不是臣妾一人沉迷于听故事。”
李世民懊恼的道:“等下次见了周十三,一定让他给朕补上。”
两人正在这边闲话时,却看到丽正殿的值守太监匆匆赶来,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鼓荡不已,甚至是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李世民不悦的道:“何事如此惊惶?!”
“陛下,有紧急军情!”值守太监被呵斥也顾不上害怕,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更加尖利,“突厥已经大军南下,到达泾州了!”
不能怪值守太监急,泾州离长安实在是太近了,两百公里不到的距离,急行军不过几日功夫就能到。
李世民腾地站了起来,面容沉下,一双凤目眯起,又惊又怒:
“突厥!”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刚回到家的朝廷重臣们一下子就又被叫了回去,而这次云集在丽正殿的还有各大武将们。长安城的上方又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萧关!萧关的人呢,都死了吗?!”程知节的大喉咙嚷嚷道,“要进泾州,必须先过萧关,天节军两万人驻守在那儿!难不成突厥能够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们全灭!”
大家也都觉得不理解,怎么着他们收到的也应该是萧关的求援信啊!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萧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时,依旧戴着毡帽的长孙无忌忽然道:“你们别忘了,李艺当时和隐太子来往密切,而且曾与陛下有隙!”
李艺就是萧关的镇守将领。
他这番冰冷的话说出来,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国舅是觉得,李艺叛变了?”尚书右仆射封德彝悚然道。
长孙无忌:“我只是提供了一种猜想。”
但这个猜想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投上了一层阴影。李艺如果真的投敌,那对大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突厥兵强马壮,已经临近长安,这眼看又是一场大战。
萧瑀问:“泾州的守军可能抵挡一阵?”
“从泾州到长安两百里,五处防线,但没一个能抵挡得住突厥的进攻。”李世民冷静的回答了他,“七日!七日,突厥必到长安城下。”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众卿如何看?是战还是退?!”
丽正殿中开始争吵起来,有人觉得要迅速备战,有人觉得突厥势大,要退到洛阳去徐徐图之。李世民冷眼看着殿中官员们的激烈争论,胸中燃烧着一团火焰。
难道他付出这么大代价得来的皇位竟然就这样失去?
自己驰骋天下这么多年,结果竟然被突厥打到了老家,马上就来到长安城下,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世民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停下来。
“既然突厥要战,那便战!”他扬起下巴,有着睥睨天下的姿态,“朕亲自去会会他!”
皇城中的阴翳还没有扩散到整个长安城。
在兴道坊的周宅,徐清麦和周自衡正在正院,周礼与周义两兄弟,还有柳氏孔氏,以及周十三的几位兄长们都在。
柳氏绕着徐清麦转了好几圈,眼神中带着十分的疑惑与五分的茫然:自己这看不上的儿媳妇,怎么就一下子变成神医还被皇后召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