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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175章

  孟灵儿来训练场监督有几日了, 起初第一天还好,但后面几日,她快要被烦死了。

  太守的幺儿石成垒也不知晓哪根筋不对劲, 一个劲儿往她跟前凑, 还满口胡言。

  打他训他, 他竟还笑得出来, 孟灵儿从未见过如此无赖难缠之人,对方逐日肆无忌惮, 长兄不知为何没插手, 不似那日般直接把人打成蜷缩的虾仁。

  孟灵儿并非没有听过表白, 当初在冀州的远山郡, 华家的那小郎君会作诗,借诗隐喻,向她诉说爱慕。

  还有……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脑中掠过, 孟灵儿的思绪不住飘远。

  不是说过几日就会回么, 怎的一直未归, 难不成途中遇到难办的事儿了?

  “小娘子, 你看这个。”

  面前的光忽然被遮了一块, 孟灵儿回神,便见半个时辰前才被她揍过的人又到她跟前了。

  日日在训练场里打滚,石成垒那身白衣变得灰扑扑的,他天生肤白, 兼之遗传了太守夫人短而圆的眼睛, 瞧着和生了双狗狗眼似的,笑起来有些无辜的味道。

  小姑娘瞥了眼他手里新编的蝉, 这草蝉编得胖乎乎的,虎头虎脑, 有些可爱,但由于出自石成垒之手,孟灵儿很嫌弃:“作甚?”

  石成垒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小娘子,你瞧这只蝉像不像我?”

  孟灵儿:“……挺像,和你一样烦人。”

  训练场是新开辟的,角落还有些未除干净的野花野草。石成垒乐颠颠的笑了,他只听前半句,然后将蝉放在一朵花旁边,“如今就是我在你身旁,小娘子像花儿一样俊俏。”

  正值秋季,万物枯萎,挨着草蝉的花儿蔫哒哒的。

  孟灵儿:“……”

  小姑娘一言不发将地上的蝉捡起来,在石成垒发亮的眼神中,一把将蝉砸他脸上,“既然你这般闲,那就再去跑五圈。”

  *

  不远处。

  一群小郎君趁着宝贵的休息时间凑在一块儿,一个个探长脑袋往石成垒那边看,看见他被砸了蝉,意外又不意外的乐了。

  “最近是第几回来着,二十九还是三十回?”

  “好像是三十吧,反正只多不少。啧啧,成垒这是还没死心呢。”

  “何止没死心,我看他是越挫越勇。说起来咱们和他认识有个大几年,还是首回看他对一件事这般执着。”

  “能一样吗?成垒自个都说了,初见第一眼宛若窥见神女下凡,惊为天人,心中大震不已。他白天念着,晚上也念着,我和他睡一个屋,昨儿还听他说梦话。”

  “说什么梦话了?”

  “好像是梦到和孟小娘子成亲,成垒还对霍幽州说会照顾好他的女儿,请他放心,还有说什么以往不懂事,抢了他的画舫,求他大人不计小人过。”

  “哈哈哈哈哈,离谱至极。”

  “风水轮流转哟,过往都是小娘子追着他跑,何曾见过今日这番光景?”

  “那能比吗?这些个舞姬生父不详,而那位的父亲,你爹见了他也得笑着见礼,再说上一箩筐的好话。”

  “笑死,说得好像你爹不是一样。不过你这话莫要被成垒听见,他如今如痴如醉,可听不得任何闲言碎语。”

  不过哈哈嘲笑过一阵后,纷纷陷入沉默。

  他们这群人中,父辈官职最高的是石成垒他爹,故而平日他们都是以石成垒为中心,这番被抓入州牧府后中也是。

  起初他们还暗搓搓的商量着想复仇,虽说后面被训没了心气,提不起报复的心思,但聚在一起时说些同仇敌忾的话还是有的。

  然而自从石成垒跟中了蛊似后,他们的小团体仿佛失去了头目。

  擒贼先擒王,现在那个“王”被拿下了,变成犬儿一样跟在对方身后,让他们好笑的同时又倍感无奈。

  那边,被草蝉砸了脸的石成垒习以为常,“你别生气,那我五圈我待会儿一起跑,现在先欠着。小娘子,你觉得洛阳如何?”

  根本不需要孟灵儿回答,石成垒满目期待:“洛阳繁华似锦,是中原有名的风水宝地,适宜居住,小娘子以后……”

  没有以后了,被烦得额上青筋鼓起的孟灵儿,解下腰间的细长的藤条,对着身旁人抽过去。

  石成垒被抽得吱哇乱叫,但人仍围着孟灵儿转圈圈,就是不跑远:“小娘子,我打听到你尚未婚配,你看我如何?”

  孟灵儿冷着脸道:“不如何。”

  石成垒仿佛没听见,径自道:“我家中行七,除了我的其他兄弟姐妹皆已婚配,我父亲乃洛阳太守,阖家人的祖籍都是洛阳,家中不缺银钱,少有薄产。你若嫁给我,我定让我父亲心悦诚服的为大将军办事,大将军让往东,绝不往西……”

  石成垒不假思索的将自己的父亲卖了个底朝天。

  时下成婚皆听从父母之命,孟灵儿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自我推销的。

  心悦诚服的为大将军办事?

  呵,他们敢不听令试试,父亲有一百个法子收拾他们。

  “滚一边去,少在我面前晃悠。”小姑娘怒而抽藤条。

  陈渊来到训练场时,看到有一人在那道娇小的身影面前起舞。

  定睛瞧,原来不是起舞,是被藤条抽得到处乱跳。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着一袭灰白长袍,广袖以交叉编织的两股细绳绑起,露出两条白皙的胳膊。

  少年郎的眼睛亮晶晶的,宛若天上的星子,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人,眼里的喜爱和热切不加掩饰,哪怕被藤条抽了,嘴角依旧高高翘起。

  陈渊的目光稍稍偏移,他看到霍明霁在训练场的另一角。对于在妹妹面前闹腾的小郎君,青年竟放任不管,似觉得他不构成什么威胁。

  陈渊敛眸。

  “陈使君?!”

  孟灵儿最初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很快发现没错。

  他回来了。

  石成垒站在孟灵儿面前,他是最直观感受到她变化的。方才她还一脸不耐烦,身上飘着冷意,如今是冰雪消融,拨云见日。

  石成垒一愣,迅速侧头看去,便见训练场门口站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是个成年男人,他墨发高束,着黑棕二色的骑马装,悬着刀的鞶带紧贴着他的腰,勾勒出遒劲有力的弧度。

  第一眼看到陈渊,石成垒心中不由警铃大作。但还不等他想明白此乃何人时,对方提步过来,而他面前的小娘子也走过去。

  “陈使君,你何时回来的?”孟灵儿惊讶问道。

  “方到。”陈渊说。

  就这二字,让小姑娘翘了下嘴角。

  “我去和大公子打声招呼。”陈渊低声道,孟灵儿跟在他身后一并过去。

  霍明霁是知晓陈渊后来另接了任务,如今见他竟归了,诧异挑了眉。

  “大公子,任务一切顺利。”陈渊来到他面前先做了简短的汇报。

  霍明霁颔首,又听陈渊下一句说:“大公子可知晓这些个小郎君会在府中留到何时?”

  霍明霁笑着摇头:“不知,此事父亲自有计划。”

  陈渊沉思片刻,一针见血地问:“大将军是否点名要小娘子在此监督?”

  旁边的孟灵儿也看着长兄。

  霍明霁转了转手中的扳指,“此话倒也无错,如今先生们都在沉猿道,妹妹近来闲暇,故而父亲让其与我一同监督。”

  “小娘子已算不上闲暇,我如今手上事务已全部完成,可以重新给她授课。”陈渊平静道。

  孟灵儿在旁边点头。

  霍明霁和陈渊对视,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慢慢冷凝下来。

  “你给小娘子授课?授什么课?”

  略微僵持的气氛骤然被打破,三人同时往那边看,原是石成垒凑了过来。

  其实石成垒还挺怕霍明霁的,最初就是这位训的他们,下手又黑又狠。但听到那个男人想调走小娘子,当下到底克服了恐惧凑过来。

  如今顶着一道道目光,他无辜眨了下狗狗眼,“我就问问……”

  霍明霁居然回答他了,“小娘子要习体术,她的授课先生正是这位陈使君。”

  石成垒眼睛瞪圆,他的脑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体术啊,要不干脆在此地授课吧,这里场地大,且授课乃其一,监督我们可为其二,一石二鸟!”

  孟灵儿皱眉:“关你何事?”

  霍明霁笑道,“依我看并非不可,陈使君觉得呢?”

  陈渊看着石成垒,眯了下眼睛:“可。”

  *

  在郊外待在一日,收工时霍霆山先来寻人,接了裴莺后,夫妻俩再一同归家。

  “等百艘船只造出来,是不是就该离开洛阳了?”裴莺靠在霍霆山肩膀处,累成一团。

  霍霆山:“嗯,船好了就走。以如今的造船进度,最多还在洛阳待半个月。”

  裴莺迟疑道:“半个月啊,也不知晓半个月够不够将玻璃制出来。若是不够,霍霆山要不你先行过去,我再……”

  “不可。”他把话截断:“夫人与我同行。”

  裴莺拧起细眉:“没做完便离开,岂不是半途而废?这样不好。”

  “玻璃乃矜贵物件,非战时所需,暂且放一放无妨。”他有理有据。

  裴莺:“可是我跟过去也无济于事,还不如留在洛阳。”

  “谁说无济于事,夫人助我甚多。”霍霆山沉声道:“无需多说,此事就这般决定。”

  裴莺听他语气,便知道这人骨子里的霸道又冒出来了。

  看来是暂时没得聊。

  裴莺说起其他:“近来忙碌,也不知晓囡囡那边如何,晚些回去问问。”

  她不知晓,但霍霆山倒是听长子特地汇报过,“太守那个幺儿似乎心悦小丫头,这几日在小丫头面前来来回回彰显存在感。”

  “哎?”裴莺直起身,“后来如何?”

  霍霆山笑道:“后来就被小丫头打了。”

  裴莺:“……”

  女儿习武已有一年多,那手劲她是多少清楚的,打起人来估计一个揍一个鼻青脸肿。

  裴莺意外又不意外:“看来没戏,再过些时日陈渊该回了。对了,待他回来后,让冯医官给他瞧瞧。”

  “瞧什么?”霍霆山扬眉。

  裴莺理所当然地说:“体检啊,就算不谈囡囡之事,换个角度想,你麾下的武将征战沙场多年、为你鞍前马后,你这个当将军的不能光赏赐官职和金银,还需多给些人文关怀,如此部下才会对你更加死心塌地。”

  许多大企业不光薪酬开得高,其他福利也不少,体检只是最基本的一样。

  霍霆山若有所思,许久后男人低低笑了声,“裴夫子学问高深,此番话让我受益良多矣。”

  裴莺睨了他一眼,“我可教不来你这种刺头学生。”

  两人回到府中后,得到了一个消息。

  陈渊回来了。

  “这老小倒是回来得早。”霍霆山又问:“卸完货后,他往何处去了?

  “训练场。”过大江说。

  就当过大江以为要传唤陈渊时,却听男人只是嗯了声,而后与主母一同去正厅了。

  *

  晚膳时分,一家人再次围桌而坐。

  今日裴莺明显感觉到女儿比前几日要高兴不少,于是开口问她,“今日发生了何事,让囡囡你这般高兴?”

  霍霆山忽然补了一句,“该不会只因着陈渊那老小子回来了吧。”

  裴莺:“……”

  孟灵儿脸颊迅速涨红。

  裴莺在桌下踩了身旁人一脚,让他收敛点,小姑娘面皮薄,哪能直接挑明来说。

  长辈问话,不能不答。孟灵儿小声道:“不完全是,也有因着一些烦人的家伙得了教训的缘故。”

  一想到那太守幺儿被陈使君训得吱哇乱爬,最后竟还哭了,她就觉得挺开心的。

  裴莺看女儿的表情,是彻底知晓霍霆山之前那主意行不通了,更罔论如今陈渊已归。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

  “囡囡,待用完夕食后,你去寻陈渊,让他去一趟冯医官那处体检。”裴莺说。

  这话一出,不仅孟灵儿支陵起来,连一旁的霍明霁也看了过来。

  两人都知晓,这是一个隐晦的信号。

  母亲这是同意了。

  裴莺仿佛没注意到两人的目光,继续说:“我和你们父亲商量过,武将平日劳损甚多,不能光觉得平日无病痛、或无受伤就疏忽身体,有些暗疾是得堆积到一定程度才会表现出来。每隔半年,麾下的武将需到医官那处号脉体检。”

  陈渊比女儿大十岁,又在沙场上打滚多年,以前孤家寡人多有不注意,说不准藏了暗伤。

  这事不能拖,早治早好。

  虽说裴莺说着“和你们父亲商量过”,但霍明霁很清楚,这必定是母亲提出来的。

  父亲做不到这般细致,或许该说,这世间绝大部分的上位者都难如此感同身受。

  “母亲大义。”霍明霁叹道。

  裴莺提醒说:“再过大概半个月,待船只造好,就得离开洛阳了,你们自行算着时间收拾行囊。”

  霍霆山淡淡道:“明霁不去,他暂且留守洛阳。”

  裴莺稍愣。

  霍明霁垂了一下眸,又很快抬起,“司州新得,确实需人看守,我在洛阳静候父亲母亲凯旋。”

  裴莺看向霍霆山:“待将兖州拿下,会再回洛阳吧?”

  霍霆山应了声,“洛阳东临兖州,西靠雍州,此为接点,后面如无意外会再回来。”

  霍明霁想起一件事,“父亲、母亲,之前种下的棉花如今多半已成熟,待整装完毕,立马快马送至前线。”

  保暖性极佳的棉花,之前一直都是霍明霁的重点关注对象。秋季是丰收的季节,他记得母亲讲过,棉花亦会在秋天成熟,进入吐絮期。

  如今正值秋季,想来幽州那边已开始采集棉花了,待采集完成送到南边,刚好是冬季,也正正好是开战之时。

  裴莺都快忘了棉花了,“嗳,那挺好的,说不定赶得上。”

  *

  膳罢。

  孟灵儿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往陈渊院子去。陈渊的院子没有女婢,也没有卫兵守院,只有一个小厮。

  她过来的时候,陈渊同样刚吃完饭。

  “小娘子?”看到她,陈渊有些惊讶。

  越往冬日,越是昼短夜长,如今已日落,天际只余一层薄薄的淡光,屋里点点烛光映出来,将站在门口的陈渊的影子一直拉到孟灵儿的脚边。

  孟灵儿低声说:“母亲让我来喊你去冯医官那处做个体检。”

  没有问为何,陈渊颔首,“小娘子稍等片刻,我回屋拿些东西。”

  并没有很久,陈渊去去就回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巧的锦盒,那盒子比他的巴掌还小一些。

  他将锦盒递到小姑娘面前,轻声道:“我听闻出远门后再与故友重逢,要捎带手信。此番匆忙,且白日行程颇多,只捎带回此物,还望小娘子莫嫌弃。”

  孟灵儿接过,没有立马打开,而是抬眸看他,“故友?你何时拿我当故友看待的,我不是你的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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