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军议会是大事, 尽管只是临时，秘书所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布置会场。

　　相较以往, 这次工作量少了许多，毕竟不需要按照统治者们的喜好帮他们预定酒店，也不需要在会议前夕举办酒会。

　　可事出突然, 依旧人仰马翻。

　　“休息室准备好没, 赶快请参会军官们移步过去稍待！”

　　“去调一批按摩椅过来, 必须能全躺休息的那种！”

　　“驻军所食堂的餐食不行, 快去找一家高级餐厅，无论如何都要半小时内开伙，6点之前在休息室内准备好自助餐！”

　　“会议室腾出来没？快点快点, 灯光设备, 信号屏蔽器、声音屏蔽器都要检查一遍！”

　　“防卫部队……10支机甲星队哪够？没看到33号军团来了几万人吗？万一他们突破防线，谁来保护统帅？！告诉总所所长, 无论如何都要抽调一万机甲兵过来！地方星区的支援信不过！”

　　……

　　人人焦头烂额。

　　尤其秘书所所长薄玉成不久前刚丧生在污染区，副所长冷成周传达召开会议的命令后，又不见人影了，很多悬而未决的事，都只能下面的人自己拿主意。

　　万幸,秘书所里还有几个中将少将级别的人物, 此时施展浑身解数，都派上了用场。

　　一名少将刚跟手下人嚷嚷完,目光忽然停在不远处的人身上。

　　“名晋！”他快步走过去, “不是让你在家休息么,你怎么来了？”

　　两人年纪差了十岁，关系却不错, 私底下都直呼名字。知道乔名晋的养父刚遭遇不测，他便安排乔名晋居家。

　　“大家都在忙，我怎么能一个人休息。”乔名晋神色略显憔悴，“多少能帮上点忙。”

　　少将皱眉，压低声音：“这次军议会是冲33号军团来的，事情因所长而起，他又……我担心会上吵起来，会有人迁怒到你身上。”

　　乔名晋勉强笑道：“放心吧，不会，我好歹是秘书所的人。”

　　少将还要再劝，转念一想，点了点头：“也对，只要自家人不发难，地方也不敢乱来。副所长也不是这种人……”

　　副所长，冷成周。

　　乔名晋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少将拍拍他肩膀：“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就别乱跑了，去会议室帮忙吧。正好他们在检查设备，有你再过一遍，我放心。”

　　乔名晋：“好。”

　　-

　　看到火苗蹿升的一刻，息玥暗中躁动多年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也许自己一直是反社人格，她心想。

　　别人的惊慌能让她感受到平静。

　　正如这一.夜，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几乎充斥着整个中央星区，可她沉沉地睡了个好觉。

　　直到被元序梆梆梆的拍门声吵醒。

　　息玥打开房门，带了点起床气：“你是不是光精神分裂，还有狂躁症？！”

　　“你才精神分裂……”元序深吸一口气，放弃斗嘴，“转发给你的消息看了吗？”

　　“消息？”

　　息玥这才看到光脑上的未读信息：寥寥几行军议会召开通知，和一份议程文件。

　　正浏览着，元序开口了：“还以为就算统帅想见你，也只是私底下的，没想到做出召开临时军议会这么大动作。刚接到通知的时候，我还以为即将面临来自全星际的审判，没想到……统帅怎么想的，还没正面交锋呢，就主动示好了？”

　　一番话说完，息玥也浏览完议程了。

　　项佳在一旁说道：“何止是示好，简直是示弱。”

　　几条议程里，没有一条指责33号军团，正相反，全都是褒奖。

　　第一条，33号军团下辖8个星区在行政层面合并成一个星区，统称为33号星区。

　　——杜绝了因为更换主帅而分裂的隐患，让33号军团更加团结。

　　第二条，给予33号星区一定程度上的自治权。

　　——保障了息海的改革不会倒退。

　　第三条，破格提拔元序的军衔为统领。

　　第四条，允许33号军团在职权范围内妥善安置息海子女，并且由资产管理中心出面，免除息家所有剩余债务。

　　此外还有不容忽视的第五条：用奇金塑造息海遗像，入驻中央星区名人堂。

　　前面的暂且不论，光是第五条，就足以安抚33号军团的怒火。

　　中央星区名人堂，可是只有对星际做出过重大贡献的高级军官才有资格进去的。息海，重大贡献？

　　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人都知道，息海生前，每一次参加军议会都是万夫所指的角色。当然，这和统治者们私底下借钱给他并不矛盾，军议会是场面，场面上总要维护星际法典的面子。

　　谁让息海做出的改革，处处都违背法典。

　　但第五条议程，可是实打实把息海生前所做之事，在场面上称作“重大贡献”了。

　　“息海没走通的路，没想到在你一通撕破脸的操作下，走通了……”元序很是感慨，“统帅不战而降，你怎么看？”

　　息玥熄灭屏幕，捂嘴打了个哈欠，泪眼花花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看，补完觉再说。”

　　砰一声，又关上了房门。

　　-

　　统帅府不在98号星区，而在南侧紧邻的100号星区。

　　论自然风景，全星际都没有比100号星区更钟灵毓秀的，青山，河流，湖泊笼罩在另一个独立的小型屏障之内，让星区中心方圆十公里内，自成世界。

　　统帅府靠山迎湖，湖边有个静坐的老人，白发妥帖，皱纹慈祥，脸上带着点笑，望着头顶屏障。

　　清晨熹微光芒下，深蓝机甲的冷成周从那处穿进，安静地落在老人身旁。

　　侧面不远处，又响起沙沙的、规律的脚步声。

　　另一个冷成周包裹在黑色风衣内，沉稳靠近。

　　机甲冷成周让开位置，微微低下头，安静侍立。

　　风衣冷成周看都没看他，坐到老人身边的长椅上：“统帅真要为她打破规则？”

　　老人无声一笑。

　　他已有八十岁，眼睛没有丝毫浑浊，望着清澈的湖面。

　　“能发出命令，能付诸实践，就不算打破规则。”他语速很慢，“等你坐上我的位置，就懂了。”

　　冷成周没什么表情：“根据我演算，这些议程形成决议，有78%的可能性导致规则在未来被打破。”

　　“那根据你的演算，不安抚住她，又有多少可能性守护住规则？”

　　“……我，算不出来。最近24小时内，她的行为可预测性从99%骤降到1%。”

　　“那换个测算对象。”统帅说，“没有临时军议会和决议，她有多少概率取代你，推翻我，成为前所未见的下一任统帅？”

　　冷成周静默片刻，回答：“99%。”

　　他又问：“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获取更大胜算吗？”

　　“系统或许有，我们……”

　　统帅摇了摇头，也沉默了一会儿，才拍拍长凳，转而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也要经历生老病死么？”

　　“因为规则？”冷成周道，“所有人都有生老病死，唯独统帅没有，也会引起怀疑。”

　　“只是一方面，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方面。”

　　统帅又把视线头像远方，微微眯起眼：“不过你说得没错，因为规则。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程序生命能抵达的终点是什么？”

　　没等冷成周开口，他自己笑了，自答：“你有99%的可能回答不出来，因为你还太年轻。”

　　“程序生命的终极，是生命。”

　　“一个程序生命活得越久，天平就越向那一头倾斜。早晚有一天，会遗忘，或者抛弃肩负的第一使命。”

　　“所以即便我们有办法绕开，也必然要迎接死亡。这才是规则。”

　　冷成周平静思索了很久，问道：“所以即便我们都是分裂者，在测算能力上都不如他，因为存活的时间比他久？我们，都退化了？”

　　统帅不意他的思维会拐到这方面，哑然失笑。

　　却听冷成周又问道：“统帅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抛弃了第一使命么？”

　　思路又拐回来了，却让老人沉默了一阵。

　　清晨六点半，生存屏障准时送出晨风，经过山坳，又变成了稍显凌厉的山风，越过水面后，激起一阵清新的、有些绵软的味道。

　　水汽的味道。

　　这让老人回过神，拍了拍冷成周的肩膀，拄着拐杖起身，徐徐走向背后的统帅府。

　　“统帅。”冷成周也站起来，没有追上去，“我可以替你出席。”

　　污染之神的精神力值都是E0。

　　可星际统治者们，无一例外都拥有极高的精神力。

　　故而两年多年以来，坐上统帅宝座的人都是双生子，兄弟不像是兄弟，更像是仆人，和人前亮相的替身。

　　统帅近些年都没有出席军议会，正是因为他的仆人，死了。

　　他的苍老，也是从那时候起，以令人惊诧的速度呈现在少数人面前。

　　老人走出好一段，仿佛才听见冷成周的话，脚步未停，抬起一只手臂，轻轻摆了摆。

　　统帅府内，吧台边坐着一个制服男人，手中的坦布勒杯缓缓转动，冰块和酒水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斜眼看向走进中厅的老人。

　　“自治权，你认真的？”

　　统帅无声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

　　空杯早已备下，里面也放了冰块，镇星沉往里倒了小半杯，两指推过去。

　　“一个垃圾公民，无权无势，面子能大到这种地步？”

　　统帅把皱皮的手放在吧台上，挡住了酒杯，缓缓摇头。

　　镇星沉眯起眼：“她是污染之神？什么层级，使者还是，程序生命？”

　　见统帅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哼笑一声：“就算是程序生命又怎样，总不能比冷成周还厉害吧？最起码，我可没听说息海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

　　统帅终于说话了：“两千年了，你还没活够？”

　　镇星沉呵笑，反问他：“两千年了，基地怎么不干脆放弃抵抗，让污染侵蚀掉最后一块净土？七千年了，人类怎么跟蜥蜴一样不肯灭绝，非要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当活化石？统帅，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没意思。”

　　“噢，”他又说，“也对，你们到底是生于数据，怎么会懂刻在人类基因中的生存欲.望。毕竟顾亲只开创出了意识上载技术，却没能教会你们怎么破解人类意识。”

　　“那团雾很轻很轻，看似一眼就能看穿，可怎么也拆解不出每个颗粒，否则你们也不会这么粗暴地删除我们的记忆……不是么？”

　　一番话让统帅沉默下来，眼皮半阖，像是打起了盹。

　　镇星沉眼底流出几分轻蔑，正要喝酒，忽然听到身边苍老的声音说：“你想没想过，那团雾不需要拆解。”

　　统帅蘸了点酒水，在台面上画下一个圆。

　　“只需要切割。”

　　一条直线自上而下，贯穿了那个圆。

　　镇星沉一怔：“什么意思？”

　　统帅哈哈一笑，像是败将终于胜了一场，每一丝皱纹里都透出与年纪不相符的得意。

　　他离开吧台，走向楼梯。

　　头也不回地道：“镇合山，你做了两千多年的人，还是很失败。”

　　-

　　上午九点，息玥终于补完觉了，出来后也不搭理屁.股着火似的元序，让息珀叫来丰盛的早餐。

　　等慢悠悠享用完毕，时间已经来到十点。

　　元序只差叫她“姑奶奶”了：“息玥，你到底想干嘛，对中央提的和解条件不满意？”

　　息玥擦了嘴漱了口，抬头四顾：“细仔呢？可以出发了。”

　　“我让他回33号星区看着艾叔了。”元序说，补了一句，“息瑶也在上将府。”

　　“哦，那没有星舰了？”

　　“驻军所就在旁边，走着去就行了，要星舰干嘛？”

　　“走着去多没派头啊。”息玥一脸嫌弃，又交代息珀，“找酒店要一架星舰，就说……元上将参加军议会要用。”

　　息珀依言通知前台，前台小姐果然立即答应了，并说星舰就在停泊层，驾驶员马上赶过去。

　　息玥这才肯动身。

　　“所有人都去，寒一也去。”

　　一行三人，外加一个男孩，迁就着息玥的速度，慢吞吞来到停泊层。

　　“去驻军所顶层停泊层。”元序对驾驶员说，“算了，我来开，你下去吧。”

　　屁.股刚沾上驾驶座，却听息玥道：“不，找个商场，高档服装店也行。”

　　“都这个点了你还想着打扮？”

　　“这个点商场不是刚开门吗？”

　　“……”

　　息珀坐在副驾上，扭头劝元序：“元上将，你听大姐的吧。”

　　元序闭上眼忍了忍，按下引擎。

　　买衣服倒是挺快，毕竟除了息玥，其他人都不怎么挑。只息玥一人，也挑不出什么花来，毕竟她上辈子只是个苦哈哈被高利贷追着跑的高中生。

　　化妆费了点时间，好在息玥要的只是淡妆，又有元序在旁催促，帮忙化妆的店员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完成重任。

　　终于启程飞往军议会现场。

　　元序松了口气，心思回到一会儿即将面临的大会上，问道：“你磨磨蹭蹭，是对中央的条件不满意？所以想来个下马威？”

　　息玥正在用光屏照镜子，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

　　“具体哪些地方不满意？我也想到一点，也许只是中央漏了，议程里只提到八个星区，没有把29号星区算进去。不过这是小事，有统帅做主，想加上去很容易。”

　　息玥又“嗯”了一声，惹得元序看了眼后视镜。

　　倒是没来脾气，反而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这188辈子都算活到狗身上去了，居然没发现星际体系这么脆弱。不过也不怪我，毕竟息海当了十年统领都没想到这一点。”

　　“脆弱？”息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脆弱。众志成城对抗污染，一致对外，导致星区之间虽有勾心斗角，却从无内战一说——你不就是借用掀起内战来威胁中央么？”

　　“啊，对，威胁……”息玥模棱两可地应着，望向远处的驻军所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