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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在汉武朝做神女


第53章 在汉武朝做神女

  在展开的衣袖和荷花中, 王娡有一瞬间觉得,神女应该说一句话。

  她听过神女的声音,在窦太皇太后弥留之际, 此情此景就应该配上那样的声音。

  但神女什么都没说,神女只是看了她一眼。

  很难以形容那种感觉, 仿佛漫不经心,但其中又隐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就像是绣在衣服上的荷花,仿佛柔弱地颤抖, 但一千一万支荷花和在一起, 仿佛带动着整片天地都在震颤。

  神女从她身边静静地走了过去。

  跪在王娡身后的那些内侍匆匆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去。王娡带来的内侍上前一步, 叫道, “太后。”

  王娡没有回应,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

  描黑的眉毛慢慢皱起,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听见太后忽然开口,“方才神女就站在这里?”

  但不等内侍回话, 她又忽然扬手示意内侍息声,缓步走过去, 凭栏远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口中那条水渠看起来像一条细长的丝带。

  内侍静静立在她身边, 以余光关注着太后的脸色, 不敢猜测太后都看见了什么,只看见太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一会儿, 王娡忽然说, “派人——不,你亲自出宫, 去看看那条水渠里都有什么。”

  内侍诧异地看着王娡,看见王娡仍然在看着那条水渠,用一种近似于战栗的声音说,“去看看……那里面有没有荷花。”

  秋风萧瑟,吹动檐角成串的雨铃。

  内侍穿得很暖和,并不觉得这阵风有多么冷,却在读懂太后话中含义的同时,慢而沉地打了一个寒战。

  秋天,哪里来的荷花。除非是神女看过去的那一眼,所有人都在此刻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神女衣裾上铺满的荷花。

  莫非真能……逆转天时?

  ——

  “你这是选定了多少成就……”系统几乎在呻吟了。

  他的心情很复杂,不用林久回答,他也知道,林久这次几乎把所有关于目标任务的妈妈的【成就】都勾选了下来。

  林久这次兑换的【西洲曲】套装他并不陌生,他曾经向林久强烈推荐过这套衣服,因为上面带的技能【无尽夏】,一旦施放可以让一块水域恒定在夏天,并开满荷花。

  那时候哪能想到这个技能没用在刘彻身上,用在了王娡身上。

  ——

  长乐宫中,悄无人声。太后已然独坐半晌,所有人连走路的声音都放轻了。

  有人走进来,王娡霎时站起来,随侍在她身侧的侍女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王娡缓缓坐下,扶住袖子问道,“如何了?”

  走进来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失魂落魄的、恍惚的脸。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飘忽,“柏梁台上开了荷花……满渠荷花……”

  如有霹雳惊雷倏忽炸响,簌簌冷汗一瞬而下,王娡脸色惨白,目眩良久。

  恍惚间又有人低声说,“馆陶长公主问,何日再请神女相问?”

  没有回应,很长、很长的沉寂,兽首描金的香炉蒸腾起袅袅香雾,拂过长乐宫的雕梁画柱。

  这里是住过窦太皇太后的长乐宫。

  可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窦太皇太后,在面对神女的时候,也从未有过片刻的不恭敬。

  王娡抬手扶住坐榻两侧伸展出的龙型扶手,在这个过程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身边人听到她低声说,“这样的小事,就不要再去打扰神女了。”

  满宫屏息静气,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些微的声息。

  王娡没有再说话,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不以为自己方才的措辞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或许在她看来,那样的措辞根本就没有丝毫不妥之处。

  神女在上,人间俗事,都是小事。

  香雾袅袅升起,升入回廊里透进来的阳光之中,香草焚烧之后生出的香气就变成了透明的颜色。

  王娡慢慢挺直脊背,平静地说,“去回长公主殿下,请她不必忧虑。那是我的儿子,当年我能扶他上位,如今就也能把他拉下来。”

  ———————————

  “我感觉我在见证历史。”系统说。

  他此时和林久共享端坐在宣室殿上首的视角,而田蚡和窦婴则在宣室殿正中的位置,彼此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很小的一段距离。

  天光照亮他们两个人的面孔,和那些模糊不清的列位者相比较,他们的身形和面孔清晰得就像是舞台剧中配角环衬之下唯二的两位主角。

  窦婴和田蚡正在激烈地辩论,或者说,正在激烈地对骂。

  起先田蚡还维持着风度,说窦婴的门客当众辱骂他。

  窦婴说,看到狗大口吃肉时得意洋洋的模样,想起他曾经趴在人的脚底下摇尾乞怜,这也是人之常情。

  田蚡忍着气说,那门客如何如何地放肆,如何如何地不敬。

  窦婴说,那条狗从前祈求骨头的时候,可没有如此尊贵的气节,如今挨几句骂就不得了了吗,那从前侍于人前时怎不见他羞惭。

  田蚡忍得像个蒸笼,说那门客论罪当——

  窦婴说,是一条黑狗吧,因此大肆狗叫时,不见他羞红的脸,因为尽被一身黑狗皮遮住了。

  田蚡不说话了,死死盯着窦婴看。

  他的脸是红的,眼珠子也发红,这种场面不像是在廷议,更像是古代剑客的对决,舌上藏剑,随时要暴起杀人。

  系统叹为观止,“刘彻真的不用说话吗,他真坐得住啊,就不怕血溅三尺吗?”

  此时廷议的这两个人中,田蚡是可以“剑履上殿”的,他今日上宣室殿便是佩剑前来。

  此时他红着眼珠子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神色中流露出一种刻骨的怨毒,任何人看到他此时的神色,都不会怀疑他斩杀窦婴的决心。

  而窦婴昂然不惧,他和田蚡对视,不闪不避,甚至露出一丝冷笑。

  上首刘彻不动如山。

  系统真切地感知到了杀气,顿时诧异道,“田蚡没必要吧,他如今位极人臣,前途光明,何必和窦婴这种昨日黄花计较?”

  窦婴今天表现得确实很嚣张,先前在清凉殿时他就已经开始嚣张了,在刘彻面前也不收敛,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话辱骂田蚡。

  可这是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他是窦家人,这一点注定他这辈子再没有起复的希望。田蚡与他计较,无异于以玉击瓦,是很亏的一笔生意。

  宣室殿上,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到田蚡粗重的呼吸,他握在剑上的手越来越紧。

  窦婴看着他,以轻蔑的眼神,脊背挺直。他手无寸铁,可他在田蚡的剑前无惧无畏。天光照在他身上,他披在身上的那身凛然的朝服仿佛在发光。

  这大约是他年轻时披的朝服,现在穿在他身上已经不合尺寸了,空落落的,显得他越加地干瘦。

  他斑白的鬓发在天光下发着凄惨的光。

  “我觉得,窦婴有点可怜,又有点可悲。”系统声音嘶哑了,“这场朝议为什么还不结束,田蚡明明知道,只要他将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刘彻就会宣布朝议结束,然后旁听的人会说窦婴的门客罪不可赦,然后他就赢了。可他为什么——”

  “这样就足够了吗?这样是不能打垮窦婴的。”林久冷淡地说。

  系统混乱地说,“可是他其实没必要打垮窦婴吧?刘彻最多用窦婴恶心他一下,警告他一下,仅此而已了。那条堤坝的事情,窦太皇太后可以压住刘彻不准查,王太后一样可以啊。”

  “不一样的。”林久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跟系统说,“你听说过苏秦吗?”

  “啊?”系统愣了一下,“什么苏秦?跟苏秦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知道苏秦,那个春秋战国时期的天才,或者说鬼才,起于微贱,以合纵连横之术成名,佩上了六国的相印。

  可现在不是在说田蚡和窦婴吗?

  “苏秦说过一句话,”林久缓缓说,“使我有二亩田,安能佩六国相印。他是这样说的。”

  系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因为年轻的时候没能在洛阳有两亩田地,所以不甘心,所以要求取,所以头悬梁锥刺股,揪住头发几乎要把头皮都掀起来,用锥子把大腿刺得鲜血淋漓,这样也无所谓,只是要求取。”

  林久的声音冷静而稳定,冷静得几乎可以说得上冷酷了,“就这样心里的欲望越来越扭曲,曾经只想要洛阳二亩田地,到最后只有六国相印,才能填平他扭曲的欲望。”

  林久没有再说下去,但系统已经听懂了。

  田蚡和苏秦是一样的。

  同样起于微贱,同地半生求取。

  田蚡曾经是什么人?街上的一个混混,因为姐姐而显贵,一个攀在女人裙带上的男人。

  窦婴讥讽田蚡从前不过是他脚底下的狗,没错啊,那时田蚡就是窦婴脚底下的狗,他做了窦婴的狗那么多年!

  使我有洛阳二亩田,安能佩六国相印。

  苏秦心里的欲望要用六国相印来填,武安侯田蚡心里的欲望,要以窦婴的人头来填!

  系统开口,声音嘶哑,说,“他不能,田蚡不能。”

  此时毕竟是在宣室殿,刘彻正坐在高位,就算刘彻没说话,可田蚡也根本不可能就这么杀了窦婴,除非他想给窦婴陪葬!

  “他能。”林久说,声音冷静。

  系统茫然了,林久的话不会出错,他不会怀疑林久的话,可是这跟他推论出的结果不同,问题出在哪里,在哪里?

  “王娡呢!”系统忽然意识到了,这场廷议,刘彻在,林久在,可是王太后不在,她怎么可能缺席?

  她千方百计寻求林久的支持,这只能说明她要做一件大事。

  她去见林久,在廷议之前,那么这件大事将要在发生在什么时候——

  “太后驾到——”宦官尖细的喝道声远远地传来。

  系统的思维停顿了,他的内核在此刻变成了一片空茫的雪原。

  他看见田蚡脸上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他缓缓放开了压在剑柄上的手。

  华丽的裙裾踏入宣室殿,王太后走入宫室之中。

  所有人噤若寒蝉,只听见王太后的声音,她携怒而来大声说,“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

  如今我还活着,都已经有人在欺负我弟弟了,那我百岁身死之后,这些人岂不是要将我弟弟当做鱼肉一样任意宰割!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刘彻不得不站起来,走下去。天子降阶,弯腰低头,说,“儿臣惶恐。”

  田蚡舔着牙齿微笑,笑意磨牙吮血,窦婴挺直脊背站在阴影之中,王太后站在他和门之间,阻断了照在他身上的天光,于是他的朝服和他的鬓发都黯淡下去,像一捧燃烧殆尽的灰烬。

  “你说得没错,王娡可以撒泼打滚地压住刘彻不准查那条堤坝。所以那她为什么不做得更多一点呢?她同样可以撒泼打滚地让刘彻杀了窦婴啊。”林久漫不经心地说。

  刘彻说,“请母后息怒。”

  王太后说,“窦婴不死,我怒不息!”

  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宣室殿上,一时寂静。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娡,这个女人,有点厉害。”

  她这话说得其实很没有水平,很市井泼妇,跟窦太皇太后曾经的举重若轻比起来,太露骨也太难看。

  可这话厉害就厉害在露骨和难看。

  王娡做不到窦太皇太后那样的举重若轻,所以她干脆把直白直接做到了极致:当朝太后舍掉脸面也要你死,什么样的臣子能抵挡住如此凶猛的杀意?

  整个宣室殿上,没有、任何人、说话。

  一片死寂中,田蚡双眼赤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那笑声听起来简直像是野兽的嚎叫。

  他当然应该笑,因为窦婴要死了。便如苏秦佩上六国相印,他今日也将如愿佩戴上窦婴的死讯。

  可是窦婴忽然也笑了起来,他笑得比田蚡更大声,他的声音压倒了田蚡的声音,他边笑边站起来,最后他和王娡相对而立,狂笑不止。

  真的是狂笑,笑声里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癫狂,像该被锁进黑屋子里的癔症病人或者是怨毒的鬼魂,从容如王娡都在他这样的笑声里露出了不安的眼神。

  边笑他边撕扯自己的衣裳,忽然间那种王侯的凛然就从他的身上消失了,现在他看起来像是那种穿梭在城镇和乡野中的游侠,率性而轻狂,抱着一把破剑就敢与天地开战。

  田蚡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远离窦婴,神色变得警惕。

  在这个时代,撕扯衣裳往往是决斗前的先兆,而这时窦婴的手已经伸进了敞开的衣襟里,那个姿势就好像要从衣服里拔出一把剑。

  王娡眉眼一跳,这点变动像掉进池塘里的小石子,扰乱了她平静的脸色,但她直视着窦婴,不曾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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