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章

　　林春燕的声音里多少带了些私人情绪, 张大娘看到了，一时也不敢多说什么，推了一旁的马氏一把，让她往前走几步。

　　马氏的心里很是忐忑, 不知道林春燕会不会同意, 笑的十分勉强, 先往兰姐儿那边看了几眼，又说了些不尴不尬的场面话。

　　林桃红在一旁紧张的盯着看, 发现马氏没敢说她的坏话之后从松了一口气，开始听的漫不经心起来。

　　“二妗子, 咱们这里虽然缺人，可也不会顾了人在这里吃白食, 定然都是干活很认真的。”

　　马氏使劲点头：“这我都知道，燕娘你也知道我如今过的什么日子，就想着能过来混口饭吃, 别的都不强求。”

　　慧姐儿紧张的站在一旁听着, 兰姐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听到马氏说的话就忍不住反驳，被慧姐儿拉了一下就不再开口, 只是脸色还有些不好看。

　　林春燕就继续问马氏：“二妗子，那你想要做什么工作？”

　　马氏以为林春燕松口了，赶紧把她想做的工作说了出来，“你说让我去干火腿怎么样？”

　　她已经问过了, 慧姐儿在做点心, 兰姐儿在山上做豆腐, 都是紧要的工作，要是有她再去做了火腿, 他们一家以后不愁挣不了钱。

　　林春燕还没开口，兰姐儿忍不住了说话：“你可真是打的好算盘！”

　　马氏从来还没听过兰姐儿这样说话，倒是想像之前那样发脾气，可是又怕给林春燕留下坏的印象，一直在那里忍着。

　　“燕娘，你可不能答应，我们姐妹两个不想让她过来。”

　　兰姐儿不知道想到什么，说这个话的时候，眼泪先流了下来。

　　她也不想哭的，觉得这么大的女娘了哭出来很是丢人，可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根本就不受她控制。

　　慧姐儿一看这个样子，也没心思去管马氏了，全心都在兰姐儿身上，又是给她打水又是擦泪珠子的，比自己难受还要上心。

　　马氏很是尴尬，也想过来关心一眼兰姐儿，兰姐儿压根不理会，看到马氏过来扭头就躲。

　　“这个孩子气性怎么这样大？亲母女之间那里有隔夜仇，我好歹把你生下来了。”

　　“你还不如不把我生下来！”兰姐儿声音都带着些发闷，“你生下来我，也不过是找个人给你干活！”

　　一而再再而三这个样子，马氏也忍不下去，“你这个孩子就是这样对亲娘说话的？我让你干活是不错，谁家的小娘子不干活？我没给你吃穿？谁家小娘子不是这样过来的！”

　　林春燕很是理解兰姐儿的痛苦，比起张小舅平日里的漠不关心，最痛苦的就是有马氏这种从精神上认同儿子就该比女儿天生高贵一头的母亲。

　　可换句话说，马氏从前做小娘子的时候就过得痛快了？她照样得在家里干不少的活，和张大娘一样看着儿子就能随意出去玩，吃到家里最多的肉和细粮，不过一副嫁妆就把她打发了。

　　从来嫁出去的女娘泼出去的水，哪怕张小舅无缘无故要和她和离，她也是没地方去的——娘家绝对不可能让她住下去，哪怕最后真的和离了，也会立刻让媒婆给她找下家。

　　她就这样被人一路忽视着，到了张家之后，上面有张大娘这样刁蛮的姑子，有已经生了两个男娃的胡氏，她被人希望的也只有生个儿子。

　　不生儿子，她在这个家里是没有一点地位的——兰姐儿和慧姐儿在张老太太和张老大爷眼里，那都是替别人养的。

　　但是一切在有了大宝之后有了转机，马氏发现所有人都高看她一头了，她能挺起腰板在家里说话了，可以自由支配一个鸡蛋。

　　马氏头一次体会被人高看一头的滋味，为了让人知道她生下这个儿子，连兰姐儿和慧姐儿也不能放过，得让他们过来伺候大宝。

　　而她会不断强调大宝的地位，毕竟大宝是她生下来的，强调大宝的地位，就是强调她的地位。

　　一个家里面，为什么不断的有人在为了生儿子奋斗和骄傲，就是为了那隐形地位的提升。

　　林春燕无比清楚的知道，才觉得更加的恶心。

　　这些人生孩子，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他们！

　　院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兰姐儿轻不可微的啜泣声。

　　林春燕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在想该如何办，马氏似乎也看出来林春燕的不愿意，赶紧上前两步，解释起来：“那些个都是从前的事情，我如今知道错了——大宝是靠不住的，你小舅舅也靠不住，还得是两个姐儿。”

　　兰姐儿冷笑：“所以你就想过来为自己找退路了？”

　　有悔过总比没悔过强，林春燕之所以没有立刻回绝马氏，就是因为她这一丝悔悟。

　　马氏的确错了，但她也是一个深受父权社会压制的人，也因为她是一个女娘。

　　慧姐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办，她一方面想让马氏在这里留下来，看看别人家是怎么对女娘的，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和兰姐儿曾经被深深伤害过，兰姐儿又那样不愿意。

　　张大娘看出来林春燕的为难，挡在她前面说：“这事也不能着急，如今各个地方都是不缺人的，我当初带你二妗子过来的时候，也没说一定让她有活计干。”

　　林春燕笑了笑，索性丢开手不管，“那就再等等吧。”

　　院门口，董桃玉和翠柳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他们每天从李氏那里干完活回来，都要过来叫上兰姐儿和慧姐儿一块回镇上。

　　今天听到动静不对，就没着急进去，一直在门口等了好大一会儿，见兰姐儿和慧姐儿收拾好了，才装作若无其事的带着他们两个往镇上去。

　　马氏眼睁睁看着人走了，她还没好好的拉拢他们，只能问张大娘：“你说我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张大娘用下巴指了自己的屋子，“还去我那屋子呗。”

　　马氏也像是想到什么，脸忍不住就是一红。

　　上次过来的时候，她带着大宝住过去，还在张大娘的屋子里随地撒尿来着。

　　这时候再回想起来，也只觉得荒谬。

　　林春燕把篦子上的韭菜花拿到灶间，和王英娘一块将这些韭菜花剁碎。

　　张大娘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拿了几个小梨，自己已经嘎吱嘎吱的咬着吃起来，剩下的就都给了王英娘。

　　林桃红就在一旁等着洗干净之后吃，这梨的个头不大，但是汁水很多，咬下去一口就是甜滋滋的。

　　“娘，这是从谁家那里拿的？”

　　“你们李大娘家里，他们过中秋的时候别人给的，还剩了不少梨，听说咱们要做韭菜花，就让我都拿了过来。”

　　林桃红一听是从李婆子那里拿的，吃的动作就是一顿，很是无语的说：“娘，你拿两个就得了，他们家还有妞妞呢，给妞妞留着吃多好。”

　　张大娘暼她一眼，“你当我不知道啊，还用得着你提醒，实在推辞不过。”

　　林春燕想了想，就让林桃红去烧火，让她自己做些果子来。

　　“给妞妞送些，剩下的给你留着吃。”

　　林桃红是个又懒又馋的，能不动就不动，今儿个可能是吃了妞妞家的梨，也可能是因为马氏的事情让她心里不得劲，倒是没有推辞。

　　“要不做年糕来吧，我记得有石榴娘送的那些个红豆呢。”

　　张大娘高兴，催着林桃红就做这个，“你不说我都忘了，上次吃年糕还是过年的时候，倒真有些想吃了。”

　　“那咱们就做这个，我去地窖里把红豆和枣儿拿来。”

　　马氏一个人坐在张大娘的屋子里，她也没敢乱动，只是听着灶间时不时传来的说笑声，一个人慢慢陷入了黑暗。

　　张大娘也没闲着，韭菜花剁好之后，她就往里面拌盐，又拿了罐子出来，先往里面倒一些酒，再把韭菜花都放进去。

　　这样一周之后，差不多就能吃了。

　　林春燕和王英娘摘的韭菜花不少，其中一罐子里，林春燕就放了些花生米。

　　她很是喜欢吃韭菜花酱里面放的花生米，带着一股特有的香。

　　红豆年糕也很好做，用的是黄米面，上面放了蒸笼蒸一刻钟的黄米面，下面锅里就放着红豆和红枣煮熟。

　　先把红枣捞上来，红豆还得煮上一会儿，再一层层的撒到黄米面上，他们家的蒸锅能蒸四五层。

　　林春燕也在一旁期待起来。

　　“晚上的时候就吃这个吧。”

　　这黄米面年糕算是林桃红一个人做好的，她就比较得意，一层层放起来之后从上面切下来，一层金黄色的黄米面，一层红豆一层枣，还没吃就已经高兴的让人合不拢嘴。

　　他们就一人拿了一条吃起来，张大娘想了想，还是给马氏送过去一盘子。

　　“你也别多想了，该吃饭就吃饭。”

　　马氏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接过那个黄米面糕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米面他们这边种的人不多，这些都是从镇上的粮油铺子里买，不过算是粗粮，价格倒是不贵。

　　“我去给妞妞送些。”林桃红吃了两块就站起来，看着林春燕和王英娘，“你们谁陪我去？”

　　王英娘就说：“我跟着你一块儿去吧，燕娘还得收拾东西。”

　　秋天的衣裳都已经提前拿出来洗干净晾晒好，夏天的那些个薄衫也只留下一两件常穿的，剩下的都得收拾起来。

　　“你们路上得慢点。”

　　张大娘让他们路上点个火把，“赶紧去赶紧回。”

　　“没事，路上人还很多。”

　　除了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村里人都会在外面吃饭，或者吃完饭了在外头坐着说说话，消磨消磨时光。

　　哪怕天已经黑了，林桃红和王英娘也是不害怕的，一路上听到这个说话了打个招呼，听到那个说话了也打个招呼，很快就到了妞妞家里。

　　林春燕他们最喜欢的小孩子就是妞妞，人又乖巧又懂事，每次看到了他们都要逗上许久。

　　这次也不例外，林桃红进来之后，先把年糕放到桌子上，特别骄傲的对李婆子说，“奶奶，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们尝尝好不好吃。”

　　孙娘子忍不住就笑了出来，“我说怎么突然这时候上门送东西，原来是我们红娘做了吃食出来啊。”

　　林桃红脸红了一下，见妞妞一口一口吃得香，就问她：“好不好吃？”

　　“好吃，红娘姐姐你真厉害！我以后也要跟着你学做吃的。”

　　王英娘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婆子家里养的猪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山上挪，到了山上喂起橡子果来也方便，不用再专门挪下山。

　　孙娘子那里每日要做出来不少橡子豆腐，不过橡子残渣却是剩不了什么的，大部分都是喂给了猪和鸡吃，剩下的也都被村里人拿回来自己家。

　　“有人问我，他们家的鸡鸭能不能都放到咱们小组里一块养？”

　　林春燕没有大肆的买新的小猪和鸡鸭，韦柔姐加上李婆子林二婶他们那里养的，差不多已经够了。

　　王英娘之前就和林春燕商量过，这时候就回李婆子：“放在一块养谁知道以后能不能说得清，胖了瘦了都好说，就怕得了病，到时候又怪咱们，咱们还是收购为主。”

　　孙娘子在一旁就说，“我就是和我娘这么说的，我娘就是太心软了。”

　　李婆子的猪养的好，林春燕就让她负责这些，听了孙娘子的话也不恼，笑呵呵的说：“想着都是村里人才这样，要不说还得靠你们。”

　　又压低声音说话：“那个吴婆子还来找我，见天看到她我就想多躲。”

　　吴婆子是个脸皮厚的，听说家里两个任由她摆布的儿媳妇都能去种果树，虽然这时候还没去，但已经隐隐有了不听她话里的意思，她就想着把这事搅和黄了。

　　偏一向站在她这边的吴大郎和吴二郎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这次就是不听她的，

　　吴婆子见这个计策不行，干脆上门找李婆子，让她也帮着自己安排个活计——最好就是喂猪。

　　李婆子哪里敢，所以见了她才想着躲。

　　说了会儿话，林桃红就和王英娘往回走。路上，林桃红突然想到什么事情一样，很好奇的问：“英娘姐姐，孙娘子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都没听到过？”

　　王英娘怕林桃红不看路，好好的给她照着路上，听见就说：“因为她就没名字啊。”

　　这个事情也不奇怪，很多人都是大娘二娘这样按齿序排下来，连个名字都不会取。

　　林桃红叹气：“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上次我大姐听说董小娘自己取了名字，会那样高兴了，还去人家家里吃饭了。”

　　那真的是代表着新生。

　　两个人回了家，见林春燕已经把衣裳都收拾好，林桃红白天睡够了，也依葫芦画瓢把自己的衣裳都拿了出来。

　　“明天就去买棉花。”

　　托了梨花养兔子的福，他们家里的兔子皮已经有不少，这些兔子皮都被简单的缝合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大褥子。

　　但是他们家的棉花已经用了许久，都已经不那样暖和，如今手里没那样紧张，自然要好好准备过冬的东西。

　　“还有炭和柴火，今年也得多留一些。”

　　这次张大娘没反对，秋天总是很短暂，一眨眼都已经快九月了。

　　“都说北蛮子那边八月就开始下雪了，那得多冷。”

　　张大娘不去和马氏一块睡觉，非要过来和他们挤在一块。

　　林春燕想着到底是亲戚，马氏也有了悔过之意，睡之前还去看了看她。

　　马氏向来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看到林春燕过来，立刻堆了笑，也不敢再有什么其他心思，“燕娘还没睡呢？”

　　“这就睡，二妗子我来是想同你说，你也看出来了，咱们这里用的都是小娘子，我为啥不用那些个男的，你有没有想过？”

　　马氏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林春燕也不着急要答案，叮嘱她几句之后，就回屋子里去了。

　　第二天，林春燕收拾好正要去铺子里，却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之前把他们收上来的葡萄干抢走的曹掌柜。

　　曹掌柜也是才知道这事，还是下面的伙计说漏了嘴，他生怕因为这事把林春燕得罪了，赶紧就带了不少礼过来请罪。

　　这伙计也觉得委屈，之前都是曹掌柜吩咐他的，说看着林春燕他们让人收了什么果子，他们就依葫芦画瓢的也这样收就行。

　　他还特意等了许久，都没有见狗蛋爹回来，以为是他们不要了，见那些山里人可怜，这才把那些葡萄都收上来。

　　谁知道这些山里人也是个胆子大，回头就敢拿了不好的葡萄来充数，倒让他们先先把人得罪了。

　　林春燕不知道他什么来意，他带来的那些礼都不敢要，只客客气气的请他在棚子里坐下。

　　曹掌柜的眼睛现在小院里打量了一圈，见比去年他来拉山楂的时候又收拾的妥当了几分，也有些明白为什么林春燕不买那中掌柜的荷花酒楼了。

　　“我听人说，小娘子把那山也买了下来，打算大干一场呢？”

　　曹掌柜陪了礼，就把自个的来意说了，“我这手里正好有些闲钱，不知道能不能入个股。”

　　他这一副看好林春燕的架势，着实让偷听的张大娘和林桃红没想到，之前还以为这曹掌柜过来又是找麻烦呢。

　　“燕娘怎么回事？不是说缺钱吗，有人白送钱来还不赶紧要！”张大娘踮着脚尖，伸长着脖子，见林春燕没有立刻答应，她恨不得冲上去，替她把话答应下来才好。

　　林桃红虽然着急，但在她心里里面，林春燕是顶顶厉害的一个人，知道她肯定自有主意，反而在一旁拉着张大娘让她别冲动。

　　林春燕沉思了一会儿，她的确手里面的流动资金不太多，若是收了曹掌柜的钱，多少能缓解一二。

　　可相应的，若是曹掌柜想要插手什么事情的话，她也就不好拒绝。

　　这和她当初的初衷就完全相反了。

　　试问，这个世上能有几个人只接受小娘子们干活，拿的钱甚至比在码头上干苦力的男人还要多？

　　商人重利，花一样的钱能请来力气更大的男人，会选哪个自然不言而喻。

　　曹掌柜原以为自个过来道了歉，再把这入股的事情说一说，林春燕自然就会爽快答应。

　　他可要的分成不多！

　　“林小娘子，可是有什么问题？”曹掌柜觉得这沉默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忍不住就开口问。

　　林春燕就把自个儿的想法说了出来，“不知道曹掌柜可是能接受？”

　　曹掌柜沉默了一下，把他不明白的地方拿出来，“小娘子，我也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让这些小娘子来上工？若你实在是喜欢，一半一半也挺好。”

　　最后曹掌柜走的时候，还是摸不着林春燕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多提点了她几句，说她这样若是不计成本，怕以后的路也走不长。

　　等人走了，张大娘才从屋里出来，哼了一声才说，“我呸！原以为是个好的，正好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倒也不能说好不好吧，毕竟大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春燕倒是看得很开。

　　特地来找林春燕的孙安元在门口听了这一句话，盯着曹掌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走了进来。

　　张大娘看到孙安元，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有些不想搭理他，又知道他在身上帮着做了不少事情，脸就拉不下来，干脆转身去了灶间。

　　林春燕走过去，“可是找我有事？”

　　孙安元点头，“你之前让我帮着做的那炉子好了。”

　　他对镇上的很多事情都比林春燕要熟许多，林春燕想要做出烤鸭的炉子来，这样一下子就能同时考上许多，比面包窑要省事不少。

　　听到这话，林春燕的眼睛就是一亮，“可是放在铺子里了？”

　　孙安元点头，“要不你过去看看能不能用。”

　　他完全没必要跑这一趟，可也想到有好几天没有和林春燕说话，这才巴巴的凑过来。

　　可惜，林春燕和他说了两句话之后，就急忙忙的去了屋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

　　林桃红和王英娘听到之后，都欢呼一声，边收拾边说要一块去铺子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