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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冤家又路窄
第二天一上班, 谈宁就在茶水间看见丧眉耷眼的彭圆圆。
谈宁顺手把刚倒好的一纸杯美式递给她,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谢宁宁……”彭圆圆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我昨晚熬夜把几部最爱的剧都下载保存了,就怕因为那个谁, 平台把剧给下架了。”
路文惠走过来逗彭圆圆, “哎, 那个谁是谁呀?”
彭圆圆哭丧着脸捂住心口:“好惠惠,我的心已经碎成八瓣了, 你就别再扎刀子了!”
大家说说笑笑, 回到办公室, 张欣给谈宁带来一个好消息——
“七星集团甄金, 以前是不是混你们娱乐圈的?”她翻着今天的庭审公告, “上午九点在隔壁法院第十二法庭开庭,想去旁听吗?戴主任说公诉人是第五检察部的杨主任, 顺带可以写个普法新闻稿。”
谈宁有点诧异,没想到竟还有亲眼见证甄金被判刑的一天。
上午没什么紧急工作,她饶有兴致地点点头:“好啊。”
拿了相机和录音笔, 正准备离开工位,正好看见路文惠办公桌上新买的娃娃手办。
“文惠,可以借我一个看看吗?”
路文惠不明白向来极简风的谈宁怎么会对这种小女生的东西感兴趣, 不过还是很爽快地回答:“宁姐开口,当然随便挑!”
谈宁选了个最小巧的,刚好能装在上衣口袋里。低头一看, 娃娃笑眯眯, 眼睛圆溜溜, 腮边红彤彤,看起来很喜庆。
“谢啦, 我过会儿就还你。”
她正了正领带和检徽,一身正气地出了门。
庭审还没开始,书记员、检察官和律师已经就位,不过案件敏感,又是一审,不能公开审理,旁听席上只坐了家属和相关人员。
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不由咋舌,甄金可真是阔气啊,光律师就请了五位——以她之前在法院工作的经历来看,这么兴师动众,肯定有好几项罪名。
书记员宣布完法庭纪律,审判长带着审判员入场就坐,颇有气势敲了敲法槌:“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到庭!”
甄金跟在法警身后,从羁押通道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其实距离那一次见面不过三四个月,但是现在的甄金变化太大,谈宁险些没认出来。
那副油腻的胖脸已经瘦到两腮凹陷,头发也白了一大半,很显然在看守所里过得不大好。
旁听席上的甄金老婆开始失声痛哭:“老公啊!你被人害得好惨啊!”
谈宁看着那位伤心的中年女士,额角一抽。
……您怕是不知道他在外面如何调戏女艺人的。
眼看哭声越来越大,俨然将法庭闹成了殡仪馆,法警回头喝了声:“请注意法庭纪律!”
那位女士扁扁嘴,消停了下来。
审判长迅速开始走流程,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后,轮到甄金进行陈述。
他请的那些律师确实有两把刷子,教他全程死咬举报的员工是蓄意报复,对一切罪名拒绝承认。
公安交上来的证据链不算充分,律师和甄金有些洋洋得意,谈宁那位第五检察部的主任同事有些急了,频频抬手擦汗。
而甄金老婆很威风,大喊了一声:“老公你真棒!”
这次不用法警出言,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再无视法庭纪律,就让法警把你带出去!”
甄金闻言,不由回头看向自己的老婆——
这一看不打紧,他发现坐在家属席前面的,不正是入狱前那一晚见到的女艺人谈宁吗?
看守所里唯一的新闻来源就是电视上的新闻联播,谈宁上岸退圈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是甄金根本不知道。
他望着那个明丽的脸蛋,那套眼熟的制服,那副叫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不屑神情……
甄金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这个谈宁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和她吃了次饭就被举报入狱?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庭审现场?她衣服上怎么还有个娃娃?
难道是……那就是她养的小鬼吗?
还是说……谈宁本身就不是人?
甄金感觉浑身发冷,力气被全部抽空,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眼下他只剩下一个直觉——谈宁找他索命来了!
“被告。”审判长叫他,“转过来。”
甄金六神无主地将脑袋转回去,惨白的脸色被所有人看在眼中。
审判长和公诉人对此见怪不怪,五位律师不由窃窃私语——
刚刚还胜券在握,怎么甄金这一回头,就改变了主意?
此时审判长发问:“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现在情况很有利,律师团朝甄金摇头,示意他到这里就好。
谁知甄金闭了闭眼,用抖得不成调的声音说:“我……我还有补充……”
律师团们着急了,相互交换着眼色——
难不成旁听席上还有人给甄金暗中传递消息吗?
他们狐疑地朝后面望去,可是在法警三番五次的喝止下,家属们都紧闭着嘴,剩下的就是法院和检察院的干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为首的律师按着桌子,低声提醒:“甄总,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来啊!”
审判长威严地扫过去一个眼风,吓得律师们立刻闭上了嘴。
被告席上的甄金深吸几口气,内心在疯狂挣扎。
那天在湖唐酒店,谈宁与自己的对话清清楚楚回响在耳边——
那个小丫头说了什么来着?
对,正道的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甄金琢磨着,按照她的意思来,是不是就可以逃过一劫了?
没有回头,他也能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像灼灼火焰,烧得他只求一个解脱……
“我要补充……”甄金重复道,“我……我愿意把真相全部交代出来……”
他闭上眼,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职务侵占、挪用公款、收受贿赂、猥亵犯罪等事实,让审判长和公诉人都瞪大了双眼。
知道他犯罪,但是没想到这么恶劣啊!
坐在对面辩护席上律师全部绝望地向后倒去——
精心打造了费劲口舌的辩护方案,没想到却遇上了这么一位不听话的猪队友。
这场审判结束,在S城律师界的职业生涯恐怕也要走到尽头了。
甄金老婆更是难以置信,尖叫着站起身:“我老公不是这样的人!老公啊!你是不是受指使背黑锅了啊!”
不用审判长敲法槌,法警已经主动走过来,将这位伤心的中年女士“请”出了现场。
庭审因为被告突如其来的坦白而打乱了原本的节奏,甄金老婆的话也不无道理,或许是在为人背黑锅呢?或许背后还有更大的鱼呢?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敲下法槌,“本案证据尚不完备,不足以定罪量刑,择日再审。”
甄金说完话,好像泄了口气,一滩烂泥般倒下,最后被法警架着两条胳膊拖了出去。律师们捂着脑袋,唉声叹气地离开法院。
观看完全程的谈宁也察觉到了甄金的害怕。
但是她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毕竟那些违法犯罪是甄金自己做下的,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谈宁按照戴主任要求拍了照片,做完记录,和公诉人打了招呼,然后就回检察院写稿干活去了。
当然,这篇普法宣传信息稿因为涉及甄金和七星集团,也在娱乐圈里飞快传播起来。
柴莉莉抱着平板电脑走进司徒鸿才的办公室,看见他正头痛地四处打电话:“不是给甄金请了最好的律师吗?怎么一审就全给撂出去了?”
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什么,柴莉莉无从判断,但是司徒鸿才的脸色愈发阴沉下去,压低嗓子问:“谈宁出现在审判席上?”
对面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司徒鸿才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柴莉莉,不耐烦问道:“怎么了?”
柴莉莉:“无华娱乐的敖振海在我办公室,他说您不接电话。”
司徒鸿才摆摆手,“秦乐池没希望了,叫他死了心吧,求我也没用。”
柴莉莉点点头,“那我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
她说完话却没离开,司徒鸿才皱眉:“还有事?”
柴莉莉拿出平板电脑给他看:“《推法》第二期录制,梦茹争取到飞行嘉宾了。”
“哦……”司徒鸿才脸色好了一点,“谈宁是常驻,你让梦茹好好表现,现在不是流行那什么……卖姬吗?”
柴莉莉顿了一下,“唐子晋也是第二期飞行嘉宾。”
“哦——”司徒鸿才摸了下下巴,“孰轻孰重,你让她自己做选择。”
柴莉莉嘴上说好,转身出了办公室,唇角立刻耷拉下来。
也不知道谈宁有什么本事,以前在圈内就经常把她气得不轻,退圈闹得整个点星鸡犬不宁。
现在上岸了,还不时能冒出来给她心头添堵,今年的乳腺结节怕是要再升一级……
高跟鞋忽然停住,柴莉莉眉头一拧。
如果刚才没听错的话,甄金突然反水也和谈宁有关?
她是点星的第一批员工,比别的经纪人知道更多内幕……比如点星、七星、无华、八方这几家老牌娱乐公司,背后的资本都来自……
柴莉莉浑身一抖,打了个寒战。
谈宁是上天派来整治娱乐圈的吧?再这么下去,只怕大家饭碗都要保不住了!
*
大概是因为甄金认罪认得如此容易,再加上戴主任在全院赶紧面前的不遗余力地大肆宣扬,这天上午,谈宁终于如愿获得了一次岗位调整的机会——
第五检察部的杨主任视谈宁为吉祥物,在清楚谈宁肩负录制节目的重担下,主动提出调她过来参与办案。
虽然录节目的日子没法办案,可能会导致审限内结案率不高,但是终于能在业务上大展拳脚了,谈宁不由喜上眉梢!
在张欣和路文惠依依不舍的送别下,她带着不多的办公用品来到第五检察部办公室。
杨主任给她做介绍:“我们这不轻松,甚至算得上院里最辛苦的部门了,主要是负责对公安移送的各类刑事案件进行审查,决定是否批准逮捕、提起公诉,对提起公诉的案件支持公诉……当然,也可以对相关案件进行补充侦查。”
谈宁连连点头,刑事检察是检察院工作的重中之重,正好与她曾经的工作专业对口。
第五检察部的地盘比政治部大很多,为了方便讨论,除了主任和副主任,所有检察官、检察官助理和书记员都坐在一个大办公室里。
每个人的面前都垒着高高的卷宗,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手边的杯子里不是咖啡就是浓茶,电脑前摆了瓶瓶罐罐防猝死套餐。
不过大家精神状态都很好,看见谈宁走进来,纷纷暂停工作,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谈宁礼貌地一一点头回应,视线落在窗户下一台摆了电脑的空桌子上,隔壁桌的书记员彭圆圆站起身,隔着硕大的电脑显示器朝她招手:“宁宁!这边!”
杨主任哈哈笑:“对,你以后就坐那张桌子,和圆圆搭档,上午你先熟悉熟悉情况,下午我分点卷宗给你。”
谈宁说好,放下背包,迅速融入业务部门的快节奏中。
上级院时不时要进行案件质量评查,午饭之前,她帮彭圆圆整理了一批案卷卷宗,顺便学习了第五检察部最近办结的案件,心里大致有了数。
中午在食堂匆匆扒了口饭,刚回到办公室,杨主任伸个头过来,喊她参与联席会议讨论案件。
S城检察院的检察官人均办案量在三位数,每个人都可能在同时处理好几个案子,常常报告写一半就得去提审嫌疑人,开完庭回来还要见律师,会议讨论更是随时随地、见缝插针。
对比在政治部每天能睡午休的生活,难怪业务部门一直说行政部门清闲,还有不少同事对谈宁一门心思去办案的想法感到稀奇。
不过谈宁无所谓,她本来中午就睡不着,还不如把这些时间拿出来精进业务,上辈子在法院还荣获过“卷王”称号。
中午的联席会讨论一起疑难案件的法律适用问题,谈宁听得很认真,主动做了笔录,准备提交研究。
开完会,杨主任叫住她,“卷宗从内网系统发给你了,年轻人,好好学啊!”
领导的信任不可辜负,虽然有小半年都在忙着娱乐圈和考公的拉拉杂杂,手有点生疏,但是穿书前的丰富经验还是让她三两下就找回了感觉。
谈宁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办公桌前没挪窝——
先是看完一个审查逮捕案件,写了篇完整有条理的分析论证。
然后给一起故意伤害案的犯罪嫌疑人打电话,了解其家庭情况和是否具有民事赔偿的意愿,方便后续的化解矛盾工作。
临到快下班的时候,她顺手给杨主任正在办的诈骗案件完成了权利义务告知等程序□□项,写了案件事实和证据分析报告,最后初步形成法律意见,发给杨主任参考。
——效率之快,质量之高,让书记员彭圆圆瞪大了眼睛。
“宁姐,你是怎么做到直接上手的,难道之前在检察院实习过吗?”
谈宁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原身肯定是没有的,至于穿书前的人生,跟现在比起来,更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斟酌片刻,她回答:“没实习过……但是有朋友在法院工作。”
彭圆圆:“那也很厉害了!宁姐,你这么聪明,是不是做什么都很厉害啊?”
谈宁心说那也不是,就比如做菜,她远不如灿灿厨艺高超。
下班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早春时节,外面飘起了蒙蒙细雨,谈宁回到家,灿灿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她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给小云发消息。
自从上回见过面后,谈宁一直很关心小云的近况,好在她虽然遭遇不幸,性格内向,但是骨子里有种打不倒的坚韧。
正是这份坚韧,才支撑着她被开除后挺了下来,伺机行动——在看见《推理的法则》上谈宁揭露高玉鲲性骚扰恶行时,鼓起勇气给谈宁发出私信寻求帮助。
谈宁拿出手机敲字:“今天工作结束了吗?”
这段时间,在谈宁的鼓励下,小云找了份剪辑视频的网络兼职,有专业打底,收入虽然不高,但也饿不死。
小云:“结束啦!入账200,大丰收!我打算去回转寿司店庆祝一下!宁姐要来吗?我请客!”
字里行间能看出来小云的心情很不错,不过挣钱不易,谈宁不想让她破费,而且高玉鲲的案子还没什么进展,没有物证,即便去报案,八成也以调解告终。
谢绝了小云的美意,谈宁穿上围裙进厨房帮灿灿洗菜,边洗边想案件的切入点,手机刚放进口袋,又震动了起来。
她在围裙上揩了揩,拿起手机,小云又发来一条微信:“宁姐,我在万宁广场附近的写字楼看见高玉鲲和跟他一起喝酒的人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不如就去盯个梢!
谈宁眉梢一挑,放下手机就脱了围裙。
灿灿举着锅铲从后面追上来,一脸愤懑:“宁宁!我炖了山药鸡汤!”
谈宁飞快穿上外套换了运动鞋,向灿灿抛去一个充满歉意的飞吻:“Sorry宝贝儿,下次一定!”
“苏蓝张欣路文惠毛雪晴,现在又多了个小云。”灿灿一脸无语:“唉!你这个罪恶的女人,应该被送去狠狠审判!”
*
春雨停了,路面已经干涸,过了最堵的晚高峰时分,谈宁叫的专车车速很快,二十分钟就抵达北城的万宁广场。
上一次来还是TobeRose圣诞节商演的时候,谈宁看着熟悉的建筑,恍惚间有种宛如隔世的感觉。不过时间紧张,她没进商场忆往昔,而是穿过金街,径直到了后面的写字楼。
小云帽子口罩全上阵,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抱着手机朝她跑来,指着后方的写字楼道:“宁姐,就是这里。”
谈宁站在广场上观望了一下:“他们没开车?”
小云眨巴着眼:“你怎么知道?是没开车,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的。”
艺人和工作人员一般都走地下停车场直接上楼,但是今天是周五,又刚过饭点,连地面都停得满满当当,地下肯定没位置了,还不如直接打车,或者让人送过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刚好被小云撞上。
谈宁抬头打量写字楼——足足三十多层高,分ABCD四个出入口,很难准确定位。
她问小云:“这两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样式的衣服,有没有显著的体貌特征?”
网上能搜到高玉鲲经纪人Gary的照片,但是只有两张,而且是十多年前的旧照——那是一个留长发蓄络腮胡戴耳环,走在时代潮流尖端的男子。
时过境迁,现在变成什么样,真的很难认出来,至于同行的那个人,那就更是只有小云才见过了。
小云打开了手机,“我……我拍下来了,就是太暗了,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谈宁接过来一看,小云买不起昂贵的手机,照片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即便是放大数倍,也是两团模糊的黑影,看不清楚具体模样。
小云看她神色,怯生生问道:“宁姐,是不是不行啊?”
谈宁没打击她,沉声道:“把照片先发给我吧,明天上班,我请技术部门的同事帮忙看一下。”
小云神色雀跃起来,立刻把原图发了过去。
谈宁拿出手机,帮她叫了辆车,“他们见过你,这里很危险,你赶快回家吧。”
小云点点头,带着一脸希冀:“宁姐!一定要找到他们的罪证!”
目送小云离开,谈宁将外套拉链拉到鼻子下方,遮住半张脸,在写字楼下又转了几圈。
——还是没有符合她预期的目标人物出现。
夜色越来越浓,沿街的一溜儿店铺开始零零碎碎地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了。这样盲目蹲点不是个事儿,谈宁有点心灰意冷,准备去打车回幸福里。
——没想到刚走两步,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唉!谈宁啊!”
……声音很粗粝,不像是粉丝,谈宁一激灵,猛地回头朝来源处望去——
十米开外,有辆不起眼的深蓝色丰田停在路边,驾驶座边的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司机大半张脸。
“还真是你啊!”司机很激动,“你不好好上班,大晚上在这里晃什么!”
谈宁:“……老安?”
她诧异地停住脚步,没想到会在故地碰见故人。转念一想,以老安的工作性质,八成是来盯梢的。
想了想,她故作不知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不在点星好好开车,大晚上在这里晃什么?”
老安“嗐”了一声,“还能干什么,盯梢啊!”
说完又看着谈宁笑,从兜里摸出一个油亮的黑色皮夹,姿势专业地在她面前展开,亮出里面的大头照。
“恭喜啊谈检助!听戴主任说你考上了,我觉着可以告诉你大家是同行了!”
……嗯,其实早就知道了。
但是为了照顾兄弟单位同事的面子,谈宁只好演戏演全套地配合着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其实她还是很感谢老安的,尤其是笔试那天早上,如果没有老安精湛的加塞车技带着她横跨S城直奔笔试考场,她现在说不定人还在点星,跟柯竹悦梦茹柴莉莉司徒鸿才斗智斗勇呢。
看着老安得意洋洋的神色,谈宁忽然有了个想法——
高玉鲲性侵小云的案子,光靠她们两个人肯定没戏,而且这不属于检察院自己立案侦查的范畴,谈宁没法通过工作途径解决问题。
但是如果告诉老安,能获得公安的帮助,或许能迎来新的转机。
再说老安能去点星当卧底,显然也是为了调查内娱那几家公司。高玉鲲虽然成立独立工作室,但他以前的公司八方传媒,还有经纪人Gary、那些一起饮酒作乐的幕后大佬,说不定与老安监视的对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事不能在大马路上聊,谈宁琢磨了一下,问:“车里有人吗?”
老安:“没人,怎么?还想要警察送你回家啊?我还没下班呢!”
“不是。”谈宁一脸严肃,“是我有个案情想和警察叔叔反应。”
老安爽快地一扭头:“上副驾驶!”
谈宁打开车门坐进去。
出乎意料,车内竟收拾得很干净,比点星那台五菱宏光里的气味清新多了,细细嗅起来,还有点淡淡的清茶香,像是市面上很少见的高级沙龙香水的味道。
谈宁吸了吸鼻子,很确定自己好像在某个地方闻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但绝不是老安这种在公安堆里腌入味儿的警察爱用的玩意。
“这车谁坐过呀?”
老安皱眉想了想:“同事啊。”
“哦——”
谈宁把思路拧回来,时间不早了,她决定开门见山,“我今天在这里等一名叫Gary的经纪人,他和他的同伙,可能牵扯到了一起性侵犯案件。”
说完,她就把小云和高玉鲲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老安。当然,为了照顾到小云的隐私,她全程隐去了相关真实信息。
老安摸了摸下巴,“高玉鲲……这人最近的新闻我看见了,只是……恕我直言啊,你进了这个系统,也应该知道这类案件很难定性,毕竟那个节目直播里他也只是对你和你的同事进行了言语上的冒犯,算不得性骚扰罪,至于你说的性侵,只有被害人证词,空口白牙,没有证据,我们公安很难办呐。”
谈宁叹了口气,老安说的是事实,华国在防治此类案件上,确实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但这并不代表她和小云应该放弃。
她想了想,“S城检察院和公安局不是刚出台了一个关于侦查监督与协作配合机制的实施办法吗?”
老安抬眼:“你是说,你想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先到我们这个案子来,看看能不能从这边找到高玉鲲的线索?”
谈宁抿了下唇:“总得试一试,我不信就只有这一个受害者……”
老安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思路,“但是你也知道,高玉鲲一旦出事,可能会牵扯到更多的人物。既然是同行,我也不藏着掖着,跟你透个底儿……我现在参与的专项行动就是针对那几家公司,他们背后或许有更大的犯罪集团……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后面的计划……”
谈宁垂眸想了想,语气坚定,“我明白,应该放长线钓大鱼,但是那些女生的利益也同样受到侵犯,不能顾此失彼。”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老安抓起手机,“我去外面打电话汇报一下,你在车里稍等等。”
谈宁安静地坐在车里,看着老安走到前面路灯下的空旷处。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即便隔着车门,也能隐约听见零星的几个字眼——
“……对,就是那个上综艺的小谈……好,好,领导我明白了,让小谈配合好公安工作……”
“……可以先让她过来帮帮忙嘛,反正她有相关经验……正好属于检方可以提前介入的性质……”
“……好……今晚就打报告!”
看来有戏了!谈宁有点激动,忍不住捏了捏拳头。
不过老安打完这个电话,却并没有回到车里,而是低下头,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很轻,谈宁竖着耳朵仔细辨认,也就只听到一个名字。
“乔老师……”她垂下眼帘,轻声重复了一遍。
车里飘着淡淡的清茶气味,几个散乱的线索莽撞跳了出来,谈宁心中莫名有了个猜测——老安认识的那个乔老师,不会与同小区的《推法》节目组策划乔老师,是一个人吧?
车门被拉开的声音打断了谈宁的思路,老安带着一身寒气坐回来,兴高采烈地搓搓手:“我们队长同意了!”
谈宁点了点头。
其实她本想问问电话那边的乔老师是何方高人,但是又觉得这种八卦的打探或许会损害自己伟岸的形象,毕竟在兄弟单位的同事面前,还是得表现出检察院干警专业又可靠的一面。
老安补充道:“啊,查完高玉鲲后,队长希望你能一直跟紧这个专项行动,毕竟你在点星的时间比我长多了,又参与录制节目,有优势,联合破案成功,到时我帮你写材料,给你申报三等功!”
谈宁笃定他在画大饼,不过还是笑了笑:“好!”
晚上回到家,她吃着灿灿留下来的夜宵,又给小云打了个电话。
真到了立案的时候,小云犹豫起来,慢吞吞道:“宁姐,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谈宁知道,她当年的验伤报告已经被高玉鲲和Gary撕了,还被泼上了造谣的脏水。事情过去那么久,起初她联系自己,可能只是看到直播后,为了找一个能够感同身受的人,来发泄心中隐匿许久的伤痛和怨气。
但是一旦重新进入到侦查环节,她要对着陌生人重复被伤害的细节,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会被一次又一次地翻出来,那些埋在时间深处的细节会不断遭受质疑,甚至会被不明真相的公众怀疑她的一切动机。
毕竟,“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些恶毒的口水,足以淹没她的下半生。
“小云,没关系的。”谈宁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薄薄云层流动,露出朦胧而皎洁的月亮,“没关系的,你慢慢来……只要你愿意相信我,相信法律的力量,公平和正义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