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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116章

  这厮该不是装可怜博取同情?

  毕竟, 哪个姑娘面对漂亮男人的脆弱无助而能无动于衷呢。

  然而顾九卿的问题,让顾桑难以做答,答案无非就是会与不会。

  她说会, 属实违心。

  她说不会,又怕刺激到顾九卿, 制簪已让他有走火入魔之趋势,万一把他刺激黑化了,自己可招架不住。

  此人哪怕表面伪装的好,本质却是个黑心肝。

  顾九卿早已因仇恨黑化,再来个因情爱黑化, 双重黑化,指不定如何疯魔呢。

  顾桑看过太多黑化的男主,比较有忧患意识。

  见她抿唇不语, 顾九卿眸底升腾起的微弱希冀一点点暗沉下去,可他还是执着地问道:“你会戴上吗?”

  戴你娘的。

  顾桑心里疯狂输出国粹,面上却避而不谈。

  细腻指尖缠绕上一缕垂在胸前的乌发,她笑意盈盈地反问他:“你觉得我好看吗?”

  顾九卿一怔。

  情人眼里出西施。

  “好看。”他道:“在我心中,妹妹不论怎样,都是最好看的姑娘。”

  顾桑摸了摸头上的发带,笑问:“那你觉得我是束发好看,还是簪发好看?”

  顾九卿下意识就想说簪发好看, 但此话在喉咙间滚了一遭,又被他咽了回去。

  难道束发不好看吗?

  可他才说她怎样都好看,岂不自相矛盾?

  顾桑看了看顾九卿,将衣摆从他手中抽出:“你太累了, 好好将息。”

  眼见衣袂从他手心滑过,眼见着她转身离去, 顾九卿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她决绝地从他面前离开,他抓不住她的衣衫,也留不住她的人。

  她说得出,阳关独木,就此别过。

  她也是这样做的,离开后就从未想过回京。

  看着一步步走出去的翩跹身姿,再次失去她的痛苦和爱意肆意滋长,他不管不顾地下床,只能抓住她,将她留在身边。

  砰地一声。

  顾九卿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几日不眠不休,早已透支了他的精力,他没有抓住她,而是扑到了地上。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桑顿足转身,眸子骤然一紧。

  顾九卿面无血色地倒在地上,深红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顾桑的方向,一只手费力地抻在半空中,似乎是想要留住她。

  凉薄的唇角渗出丝丝血迹,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顺势吐出,红的刺目,红的触目惊心。

  这是顾桑第二次见他吐血。

  第一次是他替她挡刀子重伤吐血,因为原书这个上帝视角,心里虽然难受,但知道他不会死。

  搞事业的重要剧情大差不大,可顾九卿这个人已经游离剧情之外,有了出入,书里有些内容便不能作数了,也不能只当他是原书女主看待。

  她知道女主当了女帝,但是女主活了多久,她全然不知。

  她也不知道顾九卿寒毒缠身,又多次吐血的情况下,还能活多久。

  如果加上郝无名说的那次吐血,这应该是第三次了。

  而在她的印象中,唯有绝症将死之人才会频频吐血。

  意识到顾九卿或许会死,顾桑总算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顾九卿身边,将他抱在怀里,颤抖着声音大喊:“来人……”

  一只缠满绷带的手颤颤地伸向她的唇,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垂下眸子看向顾九卿。

  他带血的薄唇一翕一合:“别叫人,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我就是太……疲累了。”

  外面的陌花陌上耳力惊人,听见顾九卿的声音,便又默默地退下了。

  “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啊,大业未成,如何敢这般糟践自己的身体?”顾桑气到不行,气顾九卿不爱惜自己,已是备受寒毒折磨的破败身子,竟一点儿都不上心。

  你的仇恨呢,你的大业呢,统统都不顾了吗?

  “妹妹还是在意我的。”

  顾九卿虚弱地笑了笑,那抹血色薄唇笑的异常冶丽,却也异常虚弱,仿若随时都会消散一般。

  顾桑绷着小脸,恼恨地瞪着他:“你死了,我都不在意。”

  “不在意啊……”顾九卿惨然,哆嗦着唇道,“好冷,好困……”

  “还知道冷,还知道困,怎么不冷死你,怎么不困死你,尽瞎折腾。”

  顾桑抱怨归抱怨,却还是将顾九卿扶到床榻上,男人的身体比她重的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成功。

  顾九卿意识渐渐昏顿,眼皮沉重,却怎么都不肯闭眼,生怕一闭眼她就走了。

  他死死地抓着她的裙衫,布满血丝的瞳孔费力睁着,一闭眼又立马睁开。

  “别走,别离开我。”

  顾桑:“……”

  她抬手合上他的眼睛:“睡吧,我不走。”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然而,当她的手一挪开,那双血眸又睁开了,她伸手合上,眼睛又死撑着睁开。

  顾桑:“……”

  一气之下,她直接用手蒙住他的眼睛。

  夜色深浓,烛火燃尽熄灭,光线彻底昏暗下来。

  顾桑靠坐在床榻边,昏昏欲睡,身子不受控地歪倒下去,直接倒在了顾九卿身上,手也无意识地从他眼睛上滑落,那双被她捂住的血眸再次顽强地睁开,寂寂黑夜两点红,仿若幽幽鬼火,骇人的很。

  好在顾桑睡的沉,并没瞧见。

  本该最困累的人硬是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将不太困的人生生熬得睡了过去。

  顾桑趴在顾九卿胸口上酣睡,听着耳畔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男人摸索着抚上她的头,一点点摸到后脑勺的发带,一扯,满头乌黑青丝顿时散开,带着洗浴后的清香怡人。

  这比任何助眠香都有效。

  顾九卿已然撑不住,却仍是强撑着最后的一丁点意志,将人放在床上,又给她盖上被子,便再也没有了意识。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条缝。

  两个脑袋偷偷往里探了一眼,帷幔轻荡,床榻间的两人犹如一对璧人并排而睡,缱绻而美好。

  陌花松了口气,小声道:“主子总算是睡了,三姑娘毕竟是个姑娘,留宿于此怕是不妥当?”

  陌上嘀咕道:“是不妥当,我们就当没看见。”

  没办法,只有顾桑才能让主子歇息。

  似想到了什么,陌上推了推陌花:“你去点一支香,助眠的香,让主子多睡两天。”

  陌花白了一眼陌上:“三姑娘也在里头,难道一起大梦三日?主子最忌讳擅作主张,你忘了杜堂主?”

  “点香又不是杀人,你没读过话本子么,这种情况下,主子非但不会苛责,醒过来还会暗赏咱们。”

  陌花:“……”

  须臾后,缠枝三足鼎香炉燃起袅袅烟雾,暗香疏影,浓淡适宜。

  榻间的两人睡得越发深沉了。

  ……

  顾桑感觉自己睡的出奇的久,梦里的自己特别饿,一直梦到香喷喷的烧鸡烧鹅,馋的直流口水,偏她一口都吃不着。每次当她捧着鸡鹅,一口咬下去,烧鸡烧鹅就不见了,气得她就醒了。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顾九卿的床上,睡在他身边,俨然夫妻同床共枕。

  顾桑略一侧眸,对上顾九卿近在咫尺的俊脸,眼睫轻眨,意识霎时回笼,她掀开被子,腾地一下从床榻上跳降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裳,嗯,完好无损,只是被顾九卿攥过的地方有褶皱。

  顾桑拍了拍脑袋,懊恼自己怎么就睡着了,看着依旧熟睡不醒的顾九卿,恨恨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喂……”

  一顿,便又住手了。

  她用的力气很大,带着泄愤般的力道,但是顾九卿并未醒来,双眸紧闭,仍是深度沉睡的状态。

  “哼,这会儿倒是睡的好,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你。”

  顾桑理了理衣裙,趿着鞋子就出去了。

  陌花迎上前:“三姑娘醒了,可要……”

  “不要。”

  顾桑冷着小脸,目不斜视地略过陌花,径直回了碧玉轩。

  顾桑吩咐院里的婢女立刻准备饭食,又让小厮去醉饕鬄买一份新鲜出锅的烧鸡烧鹅,等她吃到梦里没吃到的烧鸡烧鹅,心情才算是美丽了一些。

  “姑娘,用完膳,您还要出去同谢府二小姐听曲吗?”秋葵一边给顾桑盛汤,一边问道。

  顾桑不记得谢宝珠今儿约了自己听曲,疑惑道:“她没约我啊。”

  秋葵回道:“谢府二小姐昨日早上派人给姑娘递的帖子,奴婢见你一夜未从隔壁回来,便去揽月居找你。陌花姐姐说你还睡着,等你醒了,她会代为转达。结果,姑娘在揽月住了两日才回来。”

  顾桑惊讶:“等等,你说什么,两日?”

  秋葵点头:“对啊。”

  顾桑和顾九卿同为姐妹共居一室,秋葵并不觉得有何不对。

  自己竟然同顾九卿睡了两日,还真是好眠啊。

  顾桑看了眼对顾九卿一无所知的秋葵,又看了眼窗外升得老高的太阳,担心又被谢宝珠念叨失约,吃罢饭,简单收拾妥帖,便出门了。

  谢宝珠早已在南楼等候多时,顾桑免不得被唠叨了一番,又被宰了一顿饭,害谢宝珠久等的这一茬才算是揭过去了。

  等她下午回到秦王府,揽月居仍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显然顾九卿还没睡醒。

  也好,睡个够,脑子才足够清醒,免得发癫。

  又过了一日,顾九卿方才彻底睡醒,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是从未有过的香甜酣畅。

  身旁的床榻空空如也,入手一片冰凉,顾九卿怔忪片刻,将陌花唤进屋问了句:“何时离开?”

  陌花心知主子问的是顾桑,垂首道:“昨日上午。”

  顾九卿拧眉:“我睡了多久?”

  陌花颤声道:“三……日。”

  顾九卿沉眸,扫了一眼香炉,什么都未说,便让陌花退了下去。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桌案边,拿起那支纂磨粗粝的簪杆,下意识拿起纂刀就要继续雕琢。

  他想做一支桃花玉簪,想象着她戴着定然十分好看,定如芳菲院的桃花那般鲜妍。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纂刀划下的瞬间,脑海里猛然回响起少女的娇音。

  ——“慢工出细活,好的簪子需要精雕细琢。如果只是急于求成,定也是粗制滥造,不够精细,也不够好看。”

  纂磨的动作一顿。

  他低眉端详起簪头的桃花雏形,单就桃花之形,也不知被他雕废几回,总也雕刻不出栩栩如生的桃花,打磨簪子是个耐心细致的活计,需心境宁和,才能制出自己想要的。可他太浮躁了,太想要出成果,反而背道而驰。

  就像他太过急于她放下芥蒂,忘却那一夜的事,可是释怀忘却是需要时间的,他以为给了她将近一年的时间,就能将这段不愉快的经历淡忘,殊不知只是他以为而已。

  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也是他太过自负,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他可以执掌天下这盘棋局,将每个人当做棋盘上的棋子,所有皆由他这个执棋人所控。

  可他忘了,她不是他的棋子,在他滋生妄念后,初始的利用之心早就消弭,她便不能视之为棋子了。

  良久沉默过后,顾九卿放下纂刀和簪子,命人备水备饭,待他洗浴吃罢饭,又开始处理堆积的密件。

  事关西境战况的信函,顾九卿只粗略看了一眼,便搁置一旁。

  如他所料,没有方诸随行,司马睿简直不堪一用,凭白占个主帅之名。幸有谢将军悍勇得力,暂将西夏铁骑阻于西境关外,然侯家旧部内讧不断,始终是隐患。

  西境开战一月有余,司马贤的暗手应该快行动了。

  顾九卿道:“关于司马睿的任何消息,必须第一时间传回燕京。”

  “是,主子。”

  陌上恭敬地应了声,随即将另一封特殊标记的密信递给顾九卿,“这是宫里的消息。”

  事关魏文帝的密信,顾九卿仔细看了一遍,狭长的眸子凛然如刀。

  “那人的身体,必须拖到西境战争结束,若能拖到司马睿回京最好。”

  提前死了,本也没关系。但借那人之手解决司马贤,终归要少诸多周折麻烦。

  天助他也。

  连废后吴氏这个死人都在帮他。

  这个毒妇,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狠。

  信件被尽数焚毁,陌上退出去前,看着面色虚白的顾九卿,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顾九卿问。

  “主子,你又吐血了,可要……”

  “无事,让郝无名加快寻找药材的速度。”

  顾九卿摆摆手,便让陌上出去了。

  命这种东西,既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一次,就可以再抢一次。

  顾九卿起身走到床榻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少女香,他视线一顿,锦被之下露出一点彩色。

  他掀开被褥,将那点彩色完全展露出来,是一条五彩斑斓的发带,顾桑那晚束头发的发带,是他从她头上取下的。

  将发带缠绕在腕间,眼前依稀浮现出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想到少女笑盈盈地问他,你觉得我是束发好看,还是簪发好看?

  他喜欢她簪发的模样,可也觉得她束发的样子俏丽干净。

  顾九卿低头盯着发带出神,半晌后,重新坐回堆砌玉料的桌案,继续制作玉簪。

  他神情专注,目光平和,开始放慢制作的进程,一点点雕琢磨砂,整个流程细致而缓慢。如果累了,就停下,如果没有状态,也停下歇息,等他找回状态与手感,便又继续。

  就这样过了几日,簪头的桃花日渐成形,如春日开在枝头最灿烂的那一枝桃花,活灵活现的。

  桃花玉簪尚未真正制成,西境便传回秦王被西夏刺客暗杀的消息。

  据说秦王重伤昏迷,危在旦夕。

  西夏军彪悍,西境这一战本就打的艰难。大敌当年,后方粮草供给不足,军队内部矛盾始终无法调和,导致这场仗打的无比艰难,迟迟无法击退西夏敌寇。

  本该发挥最强战力的侯家旧部拒绝整合改编,战场上更是拒不听从号令,秦王气得将带头的几名侯家旧部将领抓起来,本打算杀鸡儆猴,结果差点激得军队哗变,最后不得不将人放了。

  镇国公府的案子是秦王主审,侯家军对秦王本就有怨言,哪怕秦王言辞凿凿再三向侯家军解释此案,言明侯向翼乃叛国贼子,侯家军压根就不信,聚众闹事,要朝廷给侯家军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更有甚着,怒骂秦王昏聩不辨忠奸,让侯家军的主帅蒙冤枉死。

  敌军压境,秦王遇刺,军心无法凝聚,大燕军队如一盘散沙,谢将军独木难支。

  这就是西境目前的情况,战场局势不容乐观。

  听闻司马睿负伤的消息后,顾九卿看了一眼手中未完成的簪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匣子,然后去了碧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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