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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230章

  

  孔丘每日出门走走看看, 走累了,便拿出随身带着的书看了起来。

  他身量高大,谁看了都得夸一句“长人”,走在街头本就引人注目, 停下来读书的时候更是吸引了不少孩童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在霍善这个孩子王的带领下, 西陵城的小孩儿大多都活泼好动且热情好客,一点都不怕生。

  想问什么都直接问。

  书这东西对许多人来说还是稀罕物, 即使江夏郡的造纸作坊已经遍地开花, 但仅仅一年的生产量还不足以支撑起印刷书籍的需求, 只能堪堪满足进贡、本土市场以及周围各郡的订单而已。

  孔丘这些天看的是战国诸子的著作。

  春秋时期学问这东西是垄断的,往往只有贵族能够接受教育, 只有贵族能够识文断字, 就连他一度推崇的“礼”, 那也是“礼不下庶人”。

  在那个时代里, 庶人是没资格读书的,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求学。

  从后人口中说起来, 率先打破这个规则的人,竟是最讲究“以礼治国”的孔子, 他提倡有教无类, 一生收下门徒三千,发出了“百家争鸣”的先声。

  战国诸子这些著作中哪怕是不同意他见解的,那也绕不开他这个人,时常拿他出来当反面例子费尽心思反驳他的观点。

  孔丘读战国诸子的书, 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就好像他虽然死了, 但他的思想仍散落于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像是一颗颗种子似的到处生根发芽。

  

  这些种子有的开出花来,有的长出草来, 有的结出累累硕果,有的无声无息地开了又落。

  其中仍自认是他传人的有与他一样辗转各国谋求任用的孟子,也有在稷下学宫“三任祭酒”的荀子。

  那孟子虽一生都与他一样无法真正施展胸中抱负,生平著述却在一千多年后再次焕发光彩,成为后世那些读书人与外来学问抗衡的依托。

  那稷下学宫聚百家之英才,高谈阔论,各抒己见,想想便觉热闹非凡,而荀子能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祭酒,足见其才学冠绝当世。

  稷下学宫所孕育出来的学问与人才,又如一颗颗种子般散落于世间各处。

  孔丘笑了笑,手头拿着什么书便教他们念什么。

  有时教孟子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有时教荀子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有时又教墨子的“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口言之,身必行之”。

  自家两个后辈自不必说,孔丘觉得墨子这人也挺有意思的,他和孟子讨论儒家问题,辩论得孟子都有点无言以对。

  比如墨子坚持“明鬼”和“非命”。

  也就是说墨子认为“鬼神”是明察天下的,它们将会根据你平时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决定对你予福还是予祸。

  这也就意味着你的寿命、贫富、高低贵贱并非是命定的,而是由你自己的行为来决定——你的命运可以由你自己去改变,天下的命运也可以由天下人去改变。

  而文中的“孟子”持有的观点正好相反,儒家认为贫富寿夭都是命定的,个人的努力改变不了什么,且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鬼神。

  墨子就嘲笑他:“你们儒家这些说法根本就是相互矛盾,如果世上没有鬼神,那你们年年费那么大功夫搞祭祀祭的是什么?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们还劝人学习干嘛?”

  墨子此人的口才属于孔丘读了都觉得真了不起的程度。

  只不过当你跳出《墨子》这本书再来看,兴许会发现不管是孔丘还是孟子的观点都没有书里写的这么极端,墨子很有点自己竖起靶子自己打的嫌疑。

  比如孔丘在旁人问起如何“事鬼神”的时候,说的是“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起生死的时候,说的是“未知生,焉知死”——

  这说明孔丘的想法是活着的时候好好干好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别去讨论什么鬼神与生死。

  孟子就更了不起了,他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变置社稷。

  没错,他认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如果诸侯危害到社稷,那就换掉诸侯;如果社稷危害到民众,那就换掉社稷!

  这里的社稷,指的就是当时人们祈求风调雨顺、作物丰收的祭祀对象。

  倘若人们按时按点虔诚地向神灵献上丰盛的祭品,神灵却还是给我们降下旱涝灾害,那我们就要“变置社稷”!

  神不保佑我,神都给你换咯。

  就是这么直率又淳朴。

  不管是哪一家的观点,孔丘都觉得其中有不少可取之处。

  能够为了实践与传扬心中的“道”畅所欲言的人,其著作读来都可喜可爱。

  相比于孔丘这个“无名之辈”,司马迁很快把他老师董仲舒安排起来了,不仅请他给江夏郡的教育问题把把关,还聚集本郡优秀学子来听董仲舒讲学。

  可谓是既把自己这位老师捧得高高的,又把自己这位老师的用处发挥到最大。

  孔丘跟着在后面坐着听了许久,清楚地感受到这已经不是属于自己的时代。

  他不过是此处的过客。

  苏轼这闲人每日与霍善到处闲游兼吃吃喝喝,只时不时凑过去找孔丘聊天弹琴下棋。

  直至孔丘将要回去的前一天,他私底下才找霍善商量道:“我们明儿送份束脩,让先师给我们讲次课如何?”

  霍善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见惯了苏轼不干正事的模样,他突然摆出潜心向学的姿态还真叫他不太习惯。

  苏轼道:“遇到有大学问的人,你难道不想从他身上学点什么?何况我拜了那么多年的先师,见到本人怎么都得多听几句他的教诲才是。”

  苏轼又对霍善谆谆善诱,说学问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可不能白白让人教,想学就要交学费。

  霍善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便跑去跟李长生说起这件事去。

  孔丘收的学费也是很淳朴的,只要献上十根腊肉就可以给他当学生了。

  苏轼这家伙经常花得身无分文,霍善要连着他的束脩一并出了,所以得准备二十根腊肉!

  小孩子想学习,李长生肯定是不会拦着的,当天就把帮霍善把腊肉准备好了。

  翌日一早,霍善把腊肉分了苏轼一半,两人屁颠屁颠地要去找孔丘交学费。

  半路上遇到他太子叔刘据。

  刘据见霍善兴致勃勃地拎着腊肉往李时珍住处那边走,便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霍善道:“交束脩!”

  这是他新学的词,所以他开开心心地把那香喷喷的腊肉举给刘据看:“束脩就是十根腊肉!”

  刘据仔细一问,才知道霍善和苏轼是要让那位“丘先生”明儿给他们讲学。他现在做啥事都爱跟着霍善做,问清楚后马上让人去讨要十根腊肉过来,说自己也要一起听。

  霍善当然不会拒绝,点着脑袋说道:“好!”

  一行人齐齐寻孔丘去了。

  负责跑腿的人在刘据跟着进门前把腊肉送了过来。

  三人便一起提着腊肉叩响孔丘的房门。

  

  孔丘正在房中就着初升的朝阳读书,听到叩门声后微微一怔,放下书说了句“进来”。

  苏轼领着一大一小两孩子进屋,向孔丘呈上了束脩,而后正正经经地行了个弟子礼。

  霍善和刘据没有执弟子礼,但也有样学样地呈上了束脩,他们是来当旁听生的!

  孔丘顿了顿,还是收下了他们带来的腊肉,闲谈般与他们聊起百家诸子的学说。

  他讲的并不是学说本身,而是纵谈其中蕴含的多种多样的思维方式。

  刘据本来只是来凑热闹的,听着听着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认真注意起苏轼和霍善的提问以及孔丘的回答。

  竟忘了自己白天还要去上石庆他们的课。

  石庆等不来自己的学生,派人去一打听,才知道刘据半路跟霍善跑了,正在听那位“丘先生”讲学。

  石庆不是很高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准备亲自找过去看看那位“丘先生”到底有啥能耐。

  结果路上石庆遇上董仲舒。

  董仲舒今天休沐,司马迁这个学生正陪着他在太守府里遛弯,做足了学生该有的姿态,争取不给董仲舒一种“我好像被薅过来做牛做马”的糟糕感觉。

  迎面见到一脸不乐的石庆,司马迁自然上前关怀了几句。

  这一关怀,就得知刘据拎着束脩去聆听“丘先生”教诲的事。

  董仲舒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一行人往孔丘住处走去,还未走到门边,却见窗外有几只入冬后还没往南飞的鸟儿立在低处的树枝上,仿佛也在凝神倾听着什么。

  众人脚步微顿,立在厚厚的布帘外听起了里面的问答来。

  孔丘曾这样评价自己: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他是个一做起自己想做的事来就废寝忘食的人。

  是以不到一旬的功夫,他便把百家诸子的学说读了大半,也认真观察过此地的世情世俗,为苏轼他们答疑解惑起来便没有囿于自己平生的所见所闻,给予的都是相当具有启发性的回答。

  石庆本来是来找太子回去上课的,此时却不由得驻足于廊下静静听了起来,丝毫不顾外面寒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

  司马迁也不小心听得入了神,直至里头的讲学告一段落才回过味来。他转过头一看,只见董仲舒脸上的神色竟也有些惘然若失。

  屋内的霍善并不知道外头多了几个两手空空偷偷蹭课的家伙。

  听到孔丘让他把腊肉拿去煮了给大家一起吃,霍善立刻好奇地追问:“您以前收到的束脩也是煮了吃的吗?”

  孔丘笑道:“腊肉不吃掉,难道把它放到腐坏发臭吗?”

  一听孔丘说吃掉束脩是惯例,霍善便兴高采烈地盘算起这么多腊肉要怎么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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