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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 055 我回来了


第55章 . 055 我回来了

  哐当,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阵碰撞声。

  柯九闻声吓了一跳,连忙让车夫停下马车,然后回头问道:“大人,发生了何事?”

  马车里传来了两声咳嗽,紧接着响起陈云州平稳的声音:“没事,我不小心打翻了水壶。”

  “那让小的进来收拾吧。”柯九记得水壶中有半壶水,现在肯定将马车里都弄湿了。

  陈云州当即拒绝:“不用,让马车掉头回庄子,不,算了,回城吧。”

  听出陈云州话里的犹豫,柯九问道:“可是大人的衣服弄湿了?不若让小人回庄子给大人寻一件干净的衣服过来吧。”

  他们刚出庄子,才走几百米,他跑回去也很快。

  陈云州现在哪有心思换衣服。他本来想着回去找刚才塞信给他那人,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妥,那人乔装打扮,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楚,上哪儿找去?

  而且他没记忆,找到对方能又能说什么?

  既然不能,那现在回去找也是白忙活。

  陈云州拒绝了柯九的好意:“不用,只湿了一点点不严重,先回府衙吧。”

  “好。”柯九赶紧催促车夫快点。

  听到外面继续传来车轮压过马路的嘎吱声,陈云州稍稍松了口气,也不管那打翻在地上的水壶,他将信重新掏了出来仔细仔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错地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这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他却感觉自己念了十几年书的脑子都不够用。

  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纸上的字还在,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他眼花看错了,

  陈云州紧拧着眉头,盯着信看了又看,会不会是有人搞错了?又或是谁故意搞出来的恶作剧捉弄吓唬他的?

  藏头露尾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多半是骗他的,这信上的话不能信。

  他用力将信纸揉成了一团,很想就这样将自己骗过去,但过去的种种被他忽视的疑点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中。

  当初齐项明从京城找来的人,一口咬定他不是陈状元,是个冒牌货。齐项明那么精明的人,若无证据,怎么可能用这样荒谬的理由攀咬他。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哪个状元郎如此穷酸,千里赴任,身边连个随从仆人都没有的?苏轼贬了又贬,身边还跟着个朝云呢。

  还有他这身无师自通的高超武艺。

  无论是读书还是练武,都是极耗时间的,能精通一样已是不易,更何况两者都学到极致!

  “大人,到府衙了,您先回去换身衣服吧。”柯九的声音打断了陈云州的思绪。

  他将那封信放在了袖袋里,然后掀开帘子下了车,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换衣服。

  换好衣服后,陈云州并没有出门,而是坐下来将信展开,重新又看了一遍。如果他不是那位惊才艳艳的状元郎,那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土匪?

  真是太可笑了,他自己就扫荡过一个山寨,捣毁了土匪的老窝,结果到头来,他自己也是土匪。

  贼好捉贼,命运可真喜欢跟人开玩笑。

  陈云州倒不是嫌弃土匪的身份。

  好歹占了对方的身体,捡回了一条命,多了一次人生,做人不能太贪心。

  但能不能让他早点知道真相。

  如今他冒充那位状元郎的身份都快三年了,怎么收场?

  尤其是现如今庆川这种状况。

  陈云州光是想想就头痛,若是早知道原身这么胆大包天,竟然敢冒充堂堂状元郎,说什么他都不会拿着那份任命书去庐阳上任。

  他不做官,做点买卖,买个大庄园,当个富家翁不好吗?

  冒充朝廷命官,这可是砍头的大罪。

  陈云州将信放在油灯上,看着上面的字迹化为了灰烬,忽地想起他曾经委托郑深帮忙调查过他的身份。

  陈云州当即起身,在房里找出了那份卷宗,打开仔细一看,当即发现了端倪。

  这份资料上的状元郎的情况跟他完全吻合,会武艺,性情开朗,重情义……

  简直就是对照着他写的。

  可笑他当时竟还真的信了,半分都没怀疑。

  别的不说,单在朝廷上直言进谏,顶撞皇帝,那就跟他的脾性不符。

  换了他,就算要救人,那也不会自己傻头傻脑地冲上去。找那位盛宠的贵妃娘娘在皇帝吹耳边风,让他放朱家一码,怎么都比自己出头有用。

  郑深跟他朝夕相处近三年,京城又有人脉,不可能毫无发现。

  可郑深为何要骗他?

  骗他对郑深有什么好处?

  两人处了快三年,亦师亦友,关系也是真的好,郑深还为了帮他,连官都不做了,若说郑深想从他身上谋取什么,也说不过去。

  郑深真想卖了他升官发财,那早就上书朝廷,揭穿他的身份了,何必等到现在都还不动手。

  陈云州想不通郑深煞费苦心编造虚假的卷宗骗他的目的。

  “大人,郑先生来了。”柯九在外面道。

  陈云州这会儿是真不想见郑深,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质问对方。

  深吸一口气,他竭力用平时的语气说:“我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会儿,让郑先生去找陶大人吧,有事让陶大人拿主意。”

  柯九闻言有些急了,忙问道:“大人,您哪里不舒服?可要小的去请大夫?”

  陈云州咳了一声:“不用,就是有点头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好,有事您叫小的。”柯九轻声说道。

  然后回头不好意思地看着郑深:“郑先生,您看……”

  郑深没为难他,蹙眉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大人出门时都还好好的。”

  柯九低声解释:“回来的路上,大人在车里不小心打翻了水壶,弄湿了衣服,可能是着凉了吧。”

  现在天气已经很冷了,穿着湿衣服从庄子上回来确实可能感染风寒。

  郑深立即吩咐他:“那你留意着点,要是大人睡一会儿还没好就请大夫。我去吩咐厨房给大人煮点姜汤驱寒。”

  “是,郑先生您去忙吧,大人这里有小的看着呢。”柯九知道最近衙门事情多,连忙说道。

  郑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继续忙活了。

  忙到傍晚,吃饭的时候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不见陈云州的踪影,郑深不禁有些担忧,起身又去陈云州的院子。

  到了院子里却见陈云州的房间灯已经灭了,黑乎乎的,柯九守在外面。

  他上前问道:“大人的身体还没好转吗?可请了大夫?”

  柯九摇头说:“没有请大夫,傍晚时小的见大人状况好多了,还吃了两碗饭,如今刚歇下。”

  这么早?

  郑深眯起眼看了一眼陈云州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陈云州精力旺盛,从未有过天刚黑就睡觉的,哪怕是没有公务忙,他也会在书房看书到亥时才回房休息。

  如今这种多事之秋依陈云州的性格,不可能这么早就睡。

  郑深感觉,陈云州似乎是在有意回避他。

  郑深仔细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到自己最近做了什么惹人厌的事。

  想不通他命人叫来车夫,询问陈云州今日的踪迹。

  车夫如实回答。

  郑深听完后更不解了,只是去了一趟庄子而已,为何大人会不愿意见他?想不明白,他最后只得吩咐孔泗留意陈云州的动静。

  

  陈云州其实并没有睡觉,他就是单纯的不知道面对郑深这个照顾他良多,却又欺骗了他的人。

  经过半天时间的思考,陈云州已经接受了自己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

  他的身份经不起推敲,尤其是南方如今的动乱情况,朝廷迟早会派兵过来平乱,到时候很可能会有京城来的官员,迟早会识破他的身份。

  所以庆川不能留了。

  至于跟写信这人回山上继续做土匪?

  那肯定也不行。

  他可是根正苗红的扶贫干部,党员,哪能上山落草为寇,所以明天的约是不肯赴的。

  如今只能趁着他的身份还没暴露,赶紧跑路,编造一个身份混入逃难的百姓中,现在兴远州、桥州、庆川都有兵祸,无数的百姓逃离,官府陷落,那些户籍资料有很多遗失损坏的,他编个农山县的身份,也没法查证。

  正好葛家军要攻打过来了,他这时候跑路,别人只会以为他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不会怀疑到他的真实身份上去。若是传回朝廷,朝廷也只会治他的罪,不会牵连到陶建华、郑深他们。

  只是他这么一走,庆川这么个大的烂摊子就要丢给陶建华他们了。

  想到这里,陈云州不禁有些愧疚,犹豫起来。

  但第二天发生的一件事瞬间让他下定了决心。

  次日,衙役来报:“陈大人、陶大人,殷都监昨天傍晚带着几百士兵逃走了,如今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值钱的东西也全都不见了。”

  陶建华气得直拍桌子:“好个殷逊,乱军都还没打来呢,他竟然撇下了全城的老百姓,带着几百士兵跑了,他还是人吗?混账东西,要让我抓住他,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可派人去追了?”

  衙役苦笑摇头:“没有。昨天城门快关的时候他才带着士兵过来,说是有公务要出城一趟,守城的士兵不疑有他,也没敢拦。直到今天一直不见他到衙门,白都头有事要请示他,就派人了人去他家,这才发现他家早就空了。”

  也就是说,殷逊的跑路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如今都快过去十个时辰了,他们上哪儿追去?而且殷逊可是带了好几百人,若想将他们追回来,至少也得派出几百个人去追才有可能。

  陶建华气得半死:“算了,不用追了,你下去吧,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了。”

  衙役安静地退了出去。

  陶建华抬头这才发现陈云州今日罕见的沉默, 竟一句话都没说。

  他想了想还是征询陈云州的意思:“陈大人,咱们要不要派人去将殷逊他们追回来?”

  陈云州无奈摇头:“上哪儿追去?算了,要走的留不住,让他去吧,不必勉强。”

  “大人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惯得他们无法无天,我一定要给朝廷参殷逊一本。”陶建华气哼哼地抱怨。

  殊不知这一刻陈云州也下定了决心要跑路。

  殷逊一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都能跑路,他为何不能?

  他只是个冒牌货,对庆川府的百姓没有义务和责任。

  而且他为官快三年,从未贪墨,也从没在百姓身上捞过任何好处,干过以权谋私的事,相反,他还自掏腰包,给百姓发了不少福利。

  他可以拍着良心说,自己没有对不起庆川的百姓。

  要真说有谁对不起庆川的老百姓,那是朝廷,事发至今两个多月了,朝廷的援兵一直没来。

  平日里朝廷收取沉重的田赋,可现在轮到他们保护这些百姓的时候却不见了踪影。

  今日庆川这个危机,都是朝廷的不作为导致的。

  既然朝廷都不管他们的子民了,他这个土匪又何必劳神费力去管呢?

  陈云州心不在焉地敷衍了陶建华几句,回到房间,找出先前藏在屋子里的几百两银子,又抓了一把铜板塞进衣服里,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明天该如何避开柯九他们悄悄跑路。

  下午处理了两件比较简单的公事,陈云州也没再回避郑深。

  两人坐在桌上吃饭时,他还笑呵呵地叮嘱郑深:“郑叔,你别忙着工作,平时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郑深见陈云州恢复了常态,放宽了心,笑道:“别说我了,先顾着你自己吧。以后衣服打湿了早点换,别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就不注意,等老了有你好受的。”

  陈云州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能感受到郑深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

  可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他可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就这么丢下他们跑路,陈云州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可想想郑深的欺骗,想想他这身份暴露后给大家带来的麻烦,他还是决定什么都不管,跑了再说。

  至于这庆川府以后会落入朝廷还是叛军手中,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左右不过是换个统治者罢了,换谁不是一样呢?

  扯了个笑容,陈云州道:“是,我知道了,郑叔你就放心吧,以后我都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两人都有心,最后这一顿饭倒吃得颇为融洽。

  

  翌日,陈云州若无其事地带着柯九几个出门,去了安置乔昆他们的宅子。

  因为庄子上的人还没有搬来的缘故,宅子比较空。

  陈云州对柯九他们说:“不用跟着我了,在宅子门口守着,我进去看看。”

  柯九五人没有多想,点头答应。

  陈云州一个人进了宅子,绕到后院,见四下无人,他迅速脱了外衣,换上早准备好的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然后给自己戴了一顶帽檐比较深的帽子,再跑到围墙边,一个纵身,跃上墙头,四处张望了一圈。

  后院这条巷子很窄,只有三四尺宽,家家户户都紧闭着房门,巷子中空荡荡的,没有人。

  陈云州看准时机飞快地从墙头跳了下去,落地后,他压低帽檐快速往外巷子外走去。

  因为这段时间比较乱,城中想要雇车是不可能了,他只能步行往城外走去。

  柯九五人在宅子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陈云州出来,倒是看到乔昆带着庄子上的人驾了十来辆车过带着一大堆东西过来。

  看到他,乔昆立即欣喜地问道:“九哥,大人也在这吗?”

  柯九点头:“对,大人说想看看宅子,进去好一会儿了,应该快出来了。你们这些都是搬到宅子里的?”

  “对,大人叫我们将东西都搬进城中。”乔昆犹豫要不要等陈云州出来再进去。

  见状,柯九笑道:“走吧,我帮你们一块儿搬进去,大人可不希望你们因为他都堵在门口。”

  而且他也觉得有些奇怪,大人都进去好久了,怎么还不出来,这么个空宅子有什么好看的。

  一行人将东西搬进了院子,柯九立马跑到后院找陈云州:“大人,大人,乔昆他们来了……”

  喊了好几声都不见陈云州应答,柯九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赶紧穿过长长的游廊,四处寻找,这一找没找到陈云州,反倒看到了陈云州今日穿的外衫落在后院的假山石旁。

  柯九连忙跑过去捡起衣服,大声喊道:“大人,大人……”

  前院的乔昆听到他着急的声音也跑了过来,询问道:“大人呢?不在这里吗?前院也没见到人。”

  “让他们都进来找人,每一处都不要放过。”柯九挥手喊道。

  一刻钟后,他们将这处宅子几乎翻了一遍,却还是没有找到陈云州。

  乔昆担忧地说:“大人怎会不见了,会不会有谁对大人不利将大人绑走了?”

  不可能,大人的身手那么好,寻常人哪能轻易绑走他。

  柯九眉头紧蹙,对乔昆说:“你们忙活吧,兴许大人是有急事回衙门了,我们回衙门找找。”

  说罢,他叫上那四个衙役赶紧掉头回衙门找到郑深和陶建华。

  郑深和陶建华听闻此事都傻眼了:“你说陈大人不见了?这大白天的人怎么会不见了?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柯九将陈云州的外衫拿了出来,简要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听完后,郑深和陶建华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咯噔了一下,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很不好的预感。

  陈云州的武艺很好,寻常人根本奈何不了他。

  那宅子的后院中没有打斗的动静和痕迹,而他的外衫还留下了,这只怕是他自己要走的。

  想到这个可能,陶建华大受打击,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大人他……他竟也丢下了庆川百姓,自己走了!”

  陶建华不相信陈云州会是这样的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今天这一出去看宅子,分明是陈云州想出来摆脱柯九他们的计谋。

  他双手抱着头,脑袋埋在膝盖上,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庆川守不住了……”

  主心骨陈云州都跑了,这还怎么守?要是城中百姓知道,只怕要乱成一锅粥了。

  郑深更了解陈云州,他不相信陈云州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前天大人都还让庄子上的人将东西都搬进城中,还命刘春去通知城郊的村民搬入城中,若他早就想跑,又何必费心做这些。”

  “柯九,你一直跟着大人,仔细想想,这几天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大人见过什么特别的人?还有,他有留什么东西给你吗?”

  柯九挠了挠头,实在是想不起来:“没有啊,大人这段时间没有……要说反常,就前天从庄子上回来,大人说身体不舒服,但小的发现他没生病,而且自前天后,大人做事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经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话未说完,奉命去陈云州房间搜寻的孔泗回来了,还递了一封信给郑深:“老爷,这是在陈大人枕头上发现的信。”

  郑深连忙拆开了信,信中只有一行字:陶大人,郑先生,庆川守不住的,葛家军打过来还需要几天,咱们各自逃了吧,你们也赶紧走。

  伸长脖子来的陶建华看到这封信,大失所望,仰头大笑。

  “果然,果然……哈哈哈,哈哈哈,我陶建华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郑深啊,你也看错了人,我们都看错了人。”

  郑深没理会陶建华的疯癫,蹙眉看着这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就在这时,孔泗又说:“老爷,除了这封信,在桌子上,小的还发现了这个。”

  他将卷宗递给了郑深。

  郑深快速拆开,里面露出熟悉的内容,原来是他为陈云州准备的背景资料。

  他顿时恍然大悟:“不,大人他不是贪生怕死……柯九,孔泗,你们先出去。”

  柯九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孔泗走出了厅堂。

  等房门重新关上后,郑深苦笑道对陶建华说:“大人知道他不是状元郎了,他是因此才走的。”

  陶建华蹙眉,看向郑深:“你有什么证据。”

  郑深将卷宗拍在他手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是两年前,我做的假卷宗,都过去这么久了,大人还特意将它们给翻了出来,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大人前几天还在积极谋划,为庆川囤积粮食等物资,若想跑,他又何必做这些呢?肯定是上次那些人在前天找上了大人,捅破了大人的身份。”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可他终究还是抛下全庆川的百姓,抛下你我走了。”陶建华苦笑。

  哪怕陈云州心里有苦衷,他还是有芥蒂。

  郑深深吸一口气:“大人定然还没走远,咱们去将他请回来,告诉他,我们不介意,我们认可的是他这个人。”

  “你我是守不住庆川的。如果这世上有谁能创造奇迹,守住庆川,唯大人一人。”

  “陶大人,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但此事是我欺瞒大人在先,这事都是我的错,大人因此不信任我们也都是因为发现了我的欺骗。”

  “此事不是大人的错,为了庆川百姓,陶大人咱们一起去将大人追回来吧。”

  陶建华想起以往陈云州的为人,终还是被他说动了,站了起来:“好,我就再姑且信你一次,但若是说清楚后,他还执意抛下全城的百姓离开,那就别怪我陶建华不念旧情。”

  “当然,我相信大人。”郑深自信地说。

  两人当即带了几名衙役,骑马出城寻找陈云州。

  

  庆川城中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出城的百姓,陈云州混迹在里面一点都不起眼。

  城门口的士兵听从了他的命令,对出城的百姓一律放任,所以他很顺利地跟着出了城。

  因为葛家军已经攻陷了兴远州,现在正在围攻桥州,东边不能去,百姓们都往西北方向走。

  陈云州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默默跟在人群后面,打算离庆川城远一些再与这些人分开走。

  出城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一大群赶着牛车,推着手推车,挑着胆子的村民迎面过来。这些人拖家带口,连几岁的孩子手里都抱着个包袱,看样子是将全部的家当都拿上了。

  双方在马路上碰头。

  出城的百姓问这些村民:“你们带这么多东西去哪儿?乱军来了,要打到庆川城了,你们怎么还往东走?”

  为首的村民憨厚一笑:“我们打算搬入庆川城中。”

  百姓们万分不解:“你们是疯了吧,乱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你们还往城里跑。”

  都要打仗了,竟还往城里搬,这是多想不开。

  村民更不理解他们:“咱们这拖儿带女的,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能跑得过那些乱军吗?听说兴远州也被乱军占领了,桥州也要完了,咱们能跑去哪儿?跑进城中好歹有城墙城门守着啊。”

  “就是。城里还有陈大人,陈大人肯定有办法,不然他也不会让人叫咱们进城。”

  “是啊,陈大人来了之后,我们家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我相信陈大人。”

  “我们几家都是桥州的灾民,当年在家乡都快活不下去了,多亏了陈大人,如今我就信陈大人。陈大人叫我们进城,我们就进城,除了庆川城我们哪儿都不去。”

  ……

  出城的百姓完全不能理解他们这种盲目:“你们疯了吧,连衙门的殷都监都带着全家跑了,你们还进城,这不是找死吗?”

  桥州迁移来的那村民不同意:“瞎说什么呢?陈大人不还没走吗?”

  “就是,陈大人还留在城中呢。”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藏在人群中的陈云州听到这些话,心底五味杂陈,格外的难受,他按了按帽檐,说道:“陈大人也只是人,不是神,不是万能的,没有兵,他未必能守住庆川,大家不要盲目相信他,还是早做打算吧。”

  “你怎么说话的?陈大人那么厉害,肯定行的。”

  “是啊,我们都相信陈大人,你若不信,想走就走,没人拦着你,但不要说陈大人的坏话!”

  ……

  好几十张嘴,陈云州实在说不过,低下头,默默退到了人群后面。

  村民们见状,还以为他是认输了,冷哼了一声,也不跟他们多言,气哼哼地带着东西就走了。

  出城的百姓见状也不再多言,拿着家当赶紧上路。

  结果才走出几百米远,又看到了几百名将锅碗瓢盆都全部带上的村民。

  这些人带着大包小包,累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半点都没逃难的自觉,对比他们这些苦瓜脸,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双方擦肩而过,彼此都好奇地打量着对方,眼底都有着浓浓的不解。

  但这次大家都没说话,只各看了对方几眼,然后就各自走了。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一刻多钟,远远的又看到一队带着全部家当进城的村民。

  逃出城的百姓都麻了。

  “又是去庆川城的,难道咱们真的错了?”有人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

  这种声音一旦出现,就会迅速在队伍中传开,动摇那些不大坚定的人。

  “那咱们到底还逃不逃?”

  又有人问。

  没人回答,但大家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若留下真的比逃走好,那他们也不想走了。

  等再度相遇时,逃出城的百姓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询问村民们:“你们这是打算进城?你们就不怕乱军打过来吗?”

  “怕什么?不还有陈大人吗?”

  “是啊,陈大人武艺可好了,抽刀的速度特别快。”

  “就是,要不是陈大人,我们早就在桥州饿死了,哪还能过上如今吃饱饭的好日子。陈大人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是啊,当初那么难的时候陈大人都没放弃我们,我相信这次他也一定能有办法。”

  ……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从容淡定。

  逃出城的百姓有些不死心,问道:“你们就不怕被乱军杀死吗?”

  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太太乐呵呵地笑道:“怕啊,怎么不怕,不过比起被乱军杀死,我们呀更怕吃不饱饭饿死,更怕交不起田赋,没有钱卖种子,要卖儿卖女。”

  “现在我们有地能吃饱都多亏了陈大人。我们相信陈大人,挺过这段时间,我们肯定又能回到自己的家里了。”

  听到这番话,不少人沉默了。

  是啊,现在舍家舍业,逃走就真的好吗?

  他们的房子、土地、家具等等带不走,全都留在庆川,只带了些细软衣服被子粮食。

  可这点东西能吃多久呢?

  而且万一路上要是遇到个劫匪什么的,被打劫一空,什么都没有,到了仪州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搞不好还要沦为乞丐。

  而且若是庆川不保,仪州恐怕也不安全。

  若是仪州危险,他们还要继续往北跑吗?那这什么时候是个头,这辈子还有回故土的机会吗?

  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停下来脚步,跺脚道:“虎子,咱们不走了,回去。庆川城在,咱们就在,要是哪一日活不下去了,好歹也死在自己家中,总比死在外乡强。”

  “是啊,陈大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官,他都没走,我们也要相信他。大钱,走,回去给你爹上柱香,让他保佑咱们庆川一定要无事。”一个寡妇抹了抹眼泪,对身后半大的少年说道。

  ……

  村民们见状,都乐了:“这就对了,咱们这么多人,没道理还守不住庆川,走,回去,回去。”

  出城的百姓纷纷掉头。

  同行了一路的老大娘对沉默不语的陈云州道:“小伙子,大娘跟你说,别走了,外头也不一定比自己家乡好,咱们要相信陈大人。”

  陈云州重重吐出一口气,笑道:“大娘说得对,要相信陈大人,我也不走了,跟你们一起回去。”

  “这就对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草窝,还是自己家最好,要不是……好在现在都不走了。” 大娘满是感慨地说道。

  陈云州附和点头:“是啊,哪里都不如自己的家乡。”

  他的家乡是回不去了,从此以后,庆川就是他的家乡,庆川的父老乡亲就是他的亲人。

  做出这个决定后,陈云州顿时感觉浑身一轻,压在心底的那份阴霾一扫而空。

  他跟在人群的身后,抬头迎着太阳往回走,一步一步,踏实又坚定。

  返程很快,感觉不一会儿就走回了庆川城外。

  远远的,大家便看到一队衙役出城。

  有人认出了马上的陶建华:“那不是府衙的陶大人吗?他们这是在找什么吗?”

  陈云州看了过去,只见陶建华、郑深带了好些衙役,边出城边四处张望,眉头还锁得死死的,便猜到了他们应该是在找自己。

  他主动迎了上去,站在马前,揭下了头顶的帽子,冲陶建华和郑深爽朗一笑:“陶大人,郑先生,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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