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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阳寿换的公主命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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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没能从玉照这儿得到更多的信息, 阿四准备回丹阳阁询问孟乳母,却意外从垂珠口中得知了另一部分的故事。

  她力排众议,拒绝宫人帮助, 自己抱半个涂了蜂蜜的寒瓜用勺挖着吃, 边吃边听垂珠讲述。

  垂珠也是从掖庭内官那儿听来的,是内官用以告诫小宫人的旧事。

  平县伯周氏, 其祖辈有功于大周, 太宗赐姓为周, 本来是极其荣耀的事情, 然而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 周家早已大不如前了。早些年周家主支的孩子于国子监中得罪于当时是公主的皇帝, 废去一腿, 后来被选中作为和亲公子的媵侍陪嫁。周家主忌恨,不愿将爵位传给女儿,反倒是从族里过继了侄男继承。

  畏罪潜逃的现任平县伯的爵位, 就是这般来的。

  以周家的声名,应当是攀不上宗室女子的,还是平县伯的生母变卖家产, 凑了一笔不菲的资财,才攀上高枝。成婚时这宗室女子也未有永嘉县主封爵, 是皇帝登基后大封宗室,幸运得封的。

  原本永嘉县主就是下嫁,无法容忍平县伯与其他女人有染,曾因此处死婢女, 并且将怀孕的婢女开膛破肚,取出死胎封入草料, 再送还给平县伯,惊骇的平县伯从此与永嘉县主关系冷淡。

  两人之间关系愈发恶劣,时常有争吵,水火不容的关系闹得太大,连宗正寺都听到风声,淑太主派人前往调查,上表当时的在位的太上皇,勒令二人和离。后来两人复婚,即使屋里闹出人命,淑太主也懒得再管了。

  今时今日,婢女死了,永嘉县主死了,就连平县伯养在外面的平民之女及其兄长正受牢狱之灾,罪魁祸首平县伯却受人庇护。

  说到这儿,垂珠难免有些物伤其类,感伤道:“命如草芥,说的就是我这一类的人吧。”

  整件事中涉及的人命,已经超出阿四的预计。这还是已知道的,背地中死去的,又要怎么估算?

  阿四张开嘴,又合上。

  打心底来说,她是认为这一家人都该死的,但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谈论主仆间的平等,实在是太过可笑。

  几经犹豫,阿四问出疑惑中的和垂珠有所关联的问题:“婢女无罪而被处死,主人不必受罚吗?”

  垂珠扬起一抹笑:“大概也只有四娘会问我这个了,非公室告,为子为仆者,即使受罚身死,也是不能状告主人的。”

  阿四看出她的伤怀,不再提起这事。晚间,孟乳母归来,阿四就将此前的事情全部复述一遍,又问:“非公室告,是什么意思?”

  孟乳母高兴笑道:“有非公室告,自然就有公室告。贼人杀害、盗窃他人,是为公室告。而孩子盗窃父母,父母擅自杀害、处罚孩子和仆从,不为公室告。孩子控告父母,仆从控告主人,妻子控告丈夫,都是非公室告,官府是不受理的。若是孩子、仆从告发,且不愿退诉,那么孩子或仆从反而要被处罚。”①

  家务事不归官府管的意思吗?居然这么早就出现了。

  “这……太不应该了!”阿四吓得手里寒瓜都掉了,幸好已经吃得差不多,她将手中吃完的寒瓜交给宫人处理。

  “法规如此,自秦律起,至今沿用千年了。”孟乳母取过棉布沾湿,将阿四湿漉漉满是汁水的水按进水盆仔仔细细清洗,连指甲缝都擦拭干净。

  阿四纠结道:“那玉照阿姊所说的,不能分辨永嘉县主腹中孩子的归属,又是什么意思呢?”

  孟乳母拧干棉布,擦去阿四双手的水,顺带抹小花脸。

  她最近在调查这件事,正好给阿四讲:“因为永嘉县主并不像我们四娘的阿姊们一样好运,她是嫁到夫家去的,她的孩子也不如阿四轻松,还未出生头上就已经有多余的父亲在等着了。而祖父母、父母忿怒,以兵刃杀子孙者,也才五年徒刑,若是心有爱憎而故意杀害的,罪加一等②。再加上刚才所说的,非公室告,父母杀子几乎是毫无惩罚的。由于永嘉县主是受平县伯殴打腹部,死因是流产重伤不治。刑部的崔郎中认为,他所犯的主要罪行是堕杀亲子,不该处以极刑,只需要劳役徒刑。”

  阿四拳头挥舞,“可他就是杀人了啊,他不是杀死了他的妻子了吗?”

  “是啊,若仅仅是殴妻和杀子的罪名,是绝对不能抚平宗亲的忿怒的。”孟乳母赞同阿四的话,进而道,“于是,宗正寺的淑太主决定以十恶之谋大逆来通缉平县伯。历朝凡是杀害皇室中人的,多以此罪处以极刑。三年前太上皇下令悬赏,可见是将永嘉县主与其腹中子视为皇室宗亲。崔郎中辩的就是这一点,永嘉县主与其腹中孩子,在礼法上,最优先的身份是男人的妻子和父亲的孩子。”

  所以,皇帝和阿姊们为杜绝谢有容成为她的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是因为不希望她多出一个父亲,多出一重打杀了她也不必受罚的“天”。

  阿四感到背脊发凉,一阵后怕,几乎是逃出生天般地长舒一口气,若有所思道:“阿姊们在忙碌的其实是礼制和律法,宗正寺与崔郎中为首的贵族争论的是,女人和她的孩子算母家人,还是父家人。”

  孟乳母锤手大赞:“正是如此,我们阿四越发聪慧了。天子为母,就是天下大家以母为尊。礼经中,父者,子之天,夫者,妻之天。而今已经不适用,圣上自然也要找个好时候改去‘以父为天’的陈规陋习。”

  阿四本能地抬起头,她心知天外是宇宙,是无数的星辰和虚无。但在这里,是见不到天外有天的。

  于是她喃喃:“这里只有一重天啊。”

  孟乳母欣喜若狂地抱起阿四,难得高兴得不顾仪态:“是,没错。人头上不能顶着两个天,在太上皇之前,女人一旦出嫁,就等于变天,她的天就会从父亲改为丈夫,这就是所谓的‘夫尊妻卑’③。这些腌臜的东西流传在我们两任伟大陛下出现之前,在还未及时修订完善的礼法之中,不过没关系,如今,我们头上都顶着圣上这片天,他们很快都会成为历史的尘烟。”

  阿四被紧紧贴在乳母的怀里,脸靠在她的胸前,敏感的耳朵清晰地听见孟予的心脏在有力跳动,尤其是孟予笑时,震荡起超乎寻常的力量,同时也撼动了阿四的心。

  果然,崔家那些抗辩和建议都成为甘露殿焚烧殆尽的废纸,皇帝连朱笔批阅都懒得。又一场慷慨激昂的朝堂论战在宣政殿展开,这一次,孟予以大理寺寺丞之职走入朝堂,她那一日的慷慨陈词阿四无缘听见,只知道满朝鸦雀无声,唯有孟予与崔郎中针锋相对,她的言语如金石坠地,其声铮铮。

  兜兜转转平县伯还是被判处绞刑,和崔郎走上同一条黄泉路。

  大朝会结束时,太子顺势提出修整律法中有失偏颇的条例,尤其关乎夫殴打妻和妻殴夫、父无生养却有生杀大权之类。

  皇帝应允,将跳出来反对的臣下拉出去庭杖八十,务必只留一口气送回家去,保证每个逆臣都没有力气撞柱。

  许久以后,阿四才知道孟家是以法律出名的家族,孟予是家中三女。而孟予的阿姑,早生三十年,她同样的法学素养深厚,嫁博陵崔家的人,年老守寡后仍然有达官贵眷登门询问老夫人在律令典章方面的意见。④

  孟予站稳脚跟后,头一件事就是举荐守寡的阿姑和有才学的姊妹。直哀叹生不逢时的老夫人不如青年人,进入国子监为律博士。

  这一年秋,孟乳母比先前以为的更早一步离开丹阳阁,她充满激情和力量地投入到大理寺中。而阿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伤心去东宫拜访长姊,倒霉的是这日太子出门了,不在宫中。

  阿四气苦,踹了一盆景竹子,愤愤回程。

  肩辇路过一处楼阁时,能听闻其中读书声。想到自己还不用读书,阿四心绪缓和许多,好奇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太子学馆——崇文馆,较弘文馆次一等,学生二十人,该馆掌东宫经籍图书,教授诸生,课试举送如弘文馆⑤。”新来的丹阳阁内官柳娘短短几日已经摸清了阿四的爱好,又说起传闻:“都说太子殿下不久前与布衣才子交好,近来举荐对方入学崇文馆,四娘可要进去看看?”

  年纪比孟予大上二十岁的柳娘,曾是皇帝身边的内相之一。

  阿四不晓得她的老谋深算,轻轻松松被拿捏:“那就进去看看吧。”

  她大摇大摆地跨进门,不管那些一照面就像看见土匪似的收拾东西的崇文馆学士,问清布衣才子的所在地,直奔而去。

  还未走到地方,就听见有未见过太子面的学生问:“刘娘可知道太子有何长处、偏好?”

  刘娘回答:“没什么特别的长处。”

  问话的学生和阿四都惊奇不已,还有人敢在东宫直言不讳到这个地步?

  不等阿四跳出来找茬,刘娘已经解释:“人有所短,才能见其长,至于太子,无所不备,也就无所长了。”⑥

  此话一出,问话的学生也不好再说。

  阿四抬头对上身边柳娘的笑脸,嘟囔:“果真是才子,说出来的话比唱出来的都好听。”

  柳娘不住点头:“此人有趣,不如将她请来给四娘做先生?想来有趣的人上课也是很有趣的。”

  阿四震惊,没想到柳娘天天笑容满面的,竟是这样催孩子学习的人。

  她连刘娘的面也不肯见了,掉头就走:“才不要,长姊的友人还是留在东宫比较好,我不急,过几年再选先生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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