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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第274章

  闵大将军归京那一日, 万民空巷,修建时扩了又扩的大街人满为患。闵大将军二十许便为将镇守一方,至今四十载, 也算是功德圆满。

  姬无拂当然不会在人堆里人挤人, 她带着长寿长寿坐在紫云楼外阙亭中遥望城中热闹景象,两个孩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 小脑袋凑到一处叭叭说个不停, 正当最有趣的年纪, 彼此说得来, 一点儿热闹都能嘀嘀咕咕高兴大半天。

  反倒是姬无拂兴致不高,她先说要来阙亭看热闹, 现在又是她自己先提不起劲儿了, 看着小孩兴奋的劲头羡慕道:“无忧无虑, 真好啊。”她拿着茶碗坐到另一窗边,感叹:“英雌迟暮啊。”岁月最是不扰人,眨眼间闵大将军也要解甲了。

  垂珠端着茶壶进门, 低声提醒:“大王,卫国公六十许,尚且未到致仕年纪, 诏书已下,拜尚书右仆射。”卫国公的好日子且在后头!

  姬无拂默默放下手中茶碗, 六十五岁了还不能安心休息,仍得给皇帝干活,仔细想想也是辛苦。姬无拂甩开无厘头的念头,让垂珠给自己添茶:“刚才的动静不小, 紫云楼中圣上在听官员歌功颂德吧,阿姊们竟也能忍住不出来透透气?”

  人多就是麻烦, 这些迫不及待地要把才学贩卖给伯乐的千里马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写诗机会,写就算了,还喜欢拉着人一起写。

  得亏是皇子不用亲自下场有内官代笔,不然她哪儿争得过这些读书二十载才出头的大才子们。

  垂珠道:“是谢大学士写了一首,得了圣上亲口称赞,此刻正传阅群臣,太子殿下与诸王也交口称赞。”

  刚说完卫国公的年纪,姬无拂不免联想了一下谢大学士,往口中送茶的动作顿住:“我没算错的话,谢师傅过完年该八十岁了吧?”

  可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垂珠回想谢大学士硬朗的身板,写诗时精神矍铄、诵诗时声如洪钟,迟疑一瞬,小声道:“谢大学士瞧着可比年轻人还有精神头。”

  姬无拂深以为然,迅速找了个对比:“比我有精气神。”

  她一想到未来八十岁可能还要上朝,就觉得人命活一百也怪没意思的,活到八十就该入土为安了。

  在窗边吹了小半个时辰的风,姬无拂还是没忍住回头问:“我记得哪年提起,说女男寿命不等,为臣者七十致仕,为妾者多少来着?”

  垂珠回答:“男官七十致仕也是从前的旧例了,圣上体恤男子多病早亡,已经提早到六十五岁,寻常官员则是七十五岁。”

  “那谢师傅……”也超年龄了啊。

  “据说是宋王认为不少官员少小不读书,老来入仕,六十五致仕太占朝廷便宜,认为非得为官四十载才能致仕,得朝廷奉养终老。”

  据她所知谢大学士入仕晚,应该是四十左右,算算时间,还真得点卯到八十岁。谢大学士似乎也用不着她们担心致仕的问题,人爱的就是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感觉,说不定能活到一百八。

  姬无拂顾及旁边还有小孩,咽下冒到嘴边的大不敬话语,满目复杂:“这样啊,满朝文武竟也肯吗?”

  垂珠也是正经的王府属官,微末品级,闻言坦荡道:“宋王是在大朝上提出的,言辞恳切,朝中衮衮诸公皆认同。五品以上的大员致仕后才受朝廷奉养,本也与我等无关,有什么不肯的呢?”

  再者,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员,临老了基本上都有积蓄,少了朝廷的奉养也冻饿不着。这哪里是勤勤恳恳的微末小官该担心的问题。

  不愧是三姊啊,这主意,要不是亲王之尊,第二日就得开始被同僚排挤到致仕。

  作为从一出生就领食实封的天潢贵胄,姬无拂拿过一个果子堵住嘴,决心用各色零嘴熬过这一天。

  年初的良辰吉日多,不但卫国公近日回来,谢家人和裴家人都争先在最近往秦王府上递帖子。秦王宅内神雪姑掐指一算,再过半个月就是裴氏入王宅的日子,仔细算来如今王宅后院的男眷中,这位即将进门的裴孺人芳龄最小,考虑到老裴相和当今裴相的情面,神雪姑在这日似模似样地摆了几桌宴席,内外分席,请了几户人家过府做客。

  秦王宅里待客的地方多,男眷一处,寻常宾客一处,秦王亲友一处,三处厅堂相近却不相邻,彼此能听个声响,又不至于见面打搅。

  裴孺人过府,谢家人倒先上门送了厚礼。养花学士为莽撞的出头付出了代价,挨了老当益壮的谢大学士亲手一顿家法,眼下还在家里养伤,因此这回来的不是养花学士,而是他位列九卿,官任太仆寺卿的妹妹谢九。

  谢九比起不成器的男兄,为人处世周到十倍不止,非但携重礼上门,上到秦王下到秦王前几日新添的承衣,一概都没落下礼物,要么是赔礼,要么是代谢孺人相赠。

  秦王长史一面收礼,一面客套:“谢太仆也是长者,太多礼了,快与我入内,大王已经等候多时了。”秦王府一般不收礼,但谢家是大户又是亲戚,宰两刀子也伤不到元气。

  两人客客气气地见面、进门,礼物自有宫人清点。秦王长史领着人进门时,厅堂内人来的齐全,凡是与姬无拂相熟且在新都内的人都来齐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谈天。

  姬无拂在主位,周围是姬姓宗室,随亲疏远近落座,谢太仆稍一走近,乍看全是些熟面孔。

  一位宗室嗣王起身去更衣,刚好给谢太仆一个落脚的地方,谢太仆上前叉手道:“恭喜秦王。”目光逡巡,未见孺人裴氏,又向随侍的内官道:“我带了些薄礼,劳烦转交裴孺人,略表谢家上下的心意。”

  姬无拂示意内官收下,请谢太仆坐下:“谢太仆是长辈,何须这般客气多礼。说来实在不凑巧,本该让谢太仆与十九郎见上一面,只是今日来的客人都是年轻友人,内外有别,因此郎君们另在别处设宴。谢太仆与十九郎是亲人,不能与寻常外客相比较,若是太仆有意,我令人领太仆去与十九郎见一面。”

  谢孺人在族内排行十九,认识的多喊一声谢十九,是谢太仆之男。姬无拂猜想谢太仆在今日上门,大概率是为自家孩子来的。

  放眼望去场中年龄最长者也不到三十岁,年初起试行税法,姬宴平又忙得住在宫里,姬无拂也没为这点小事去打搅人,在场人多是姬无拂当年在弘文馆的同窗和新都的宗亲。

  就连谢太仆此前也没与姬无拂说过几句话,她虽然是谢大学士之子,但姬无拂亲近谢大学士并不连带家人,就算加上了谢孺人,两人之间严格来算也是陌生人。

  “多谢秦王。”谢太仆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确实和一众少年无话可说,留下反而让人不自在,拱手谢过,自觉跟随领路的内官离开正厅。

  等人走远了,某位宗室郡王胳膊肘拽拽姬无拂衣袖:“你是怎么想的?左边拉一个谢氏,右边拉一个裴氏,两家大人都是老古板,多没意思啊。”

  “这可未必。”姬无拂朝着方才的礼物方向一挑眼,意思很明显:谁家古板连自家男儿刚过门的“男兄弟”的贺礼都准备得齐齐整整。

  依她来看,谢裴两个家主的行事风格才是最激进的,她们完全跟着皇帝的步调走,家里的男儿说送就送,那是半点都不多余心疼。姬无拂所料不错的话,谢家一定会给她准备一份足够让她满意的衣物。

  某郡王眉头一挑:“那你两头都吃香,还望江南去作何啊?”

  姬无拂信口胡诌:“我是闲不住的人,天天在京里吃香喝辣不假,却得三更天起,就算是美人膝头、温香软玉我也睡不安稳,还是江南好,烟雨朦胧的,一日能睡六个时辰。”

  某郡王未必信了,却也不反驳,笑道:“再过些日子我也要下江南道了,到时候还得你给我接风洗尘。”

  “姊妹之间,当然是义不容辞。”姬无拂一口应下。

  晚间宾客散尽,神雪姑将新来的裴孺人安顿妥帖,进内屋在姬无拂案前停下脚步,正坐后道:“大王今夜可要传哪个小郎来服侍?”

  姬无拂笔下不停,等写完最后一句话,将信纸递给神雪姑:“你帮我看看,言辞可有不当之处?”

  “大王难道真养着他们好看不成?”神雪姑抱怨归抱怨,伸手接过信飞快阅览一遍,最后确认一眼是写给老裴相的书信,“大王越发稳妥,我是寻不出什么能修改的地方了。”

  “那就封口,送到河东裴家族地吧。”姬无拂长长打了个哈欠,“这是当初两位师傅许给我的条件,谢家的米粮书籍都上路了,老裴相的人我还没见到影子呢,得催一催。都快十年过去了,要是没有三五十个人才,到时候我就亲自去河东把老裴相拉来给我的学馆当山长。”

  神雪姑笑:“老裴相也是八十许的人了……”

  姬无拂幽幽道:“谢师傅也是八十岁的人了,她还说致仕了就来帮我,至今还能每日三更起,做宰相里第一个进政事堂议事的人。”

  姬无拂早有遍地开花的心思,与老裴相串通一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谢大学士显然是个有无穷无尽精力的女人,只把心爱的关门学生当做是养老的路子,一心在朝堂上发光发热到被皇帝亲口点名致仕养老为止。

  说句不大恰当的,如果姬无拂坐在皇帝阿娘现在的位置上,也不太舍得放谢大学士走。

  谢大学士早年所嫁非人,先夫英年早逝,中年大义灭亲得投明主,半生仕途顺遂,皇子之傅,宰辅之才,八十岁依然站在朝廷第一列,朝中半数人都曾是她的学生,桃李满天下。

  多合适的做宣传的范例啊,再过二十年就该有人为谢大学士作书立传了,这种留名的好事可不能让给别人。

  姬无拂思维迅速发散开:“……你说我亲自主持为谢大学士立传如何?我牵个名头,剩下的事儿就交给谢太仆和姚蕤,正好合适。”

  神雪姑听完自家大王嘀嘀咕咕的一长串,再度提醒:“大王,谢大学士还健在。”

  “是啊,她还硬朗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致仕。”姬无拂严重怀疑谢大学士打算上衙直到合眼那一天,真留个“死而后已”的名声流传后世。

  神雪姑终于放弃把话题拉回正轨,顺着姬无拂的话说:“至少谢家愿意出钱出力,福州的学馆已经年初已经开始兴建了。谢翰林今日都上书申请去往福州教民种薯。”

  姬无拂不由点头:“挺好,养花学士虽然不大聪明,还有点贪心,但他毕竟是谢家人,名声在外,多少能榨出点油水,丢进福州还能听个响。此外,城外的工坊一定要看紧了,等步上正轨,里头的东西肯定是守不住的,绢布价格必有动荡,不要犯了贪婪的毛病,一有风闻全部上书圣上,有急事就全权交给宋王处置。”

  新都城外河流边,一处临近官道的林地经过半年的砍伐、平整、修建,一座座木制的纺纱水车立起,占据了长达一里左右的水岸,其上坐落八十水车,日夜不休地工作。

  城中百姓受县令征召,选出三百纺纱女入住临近水车的屋舍,临近村庄的空闲人手几乎都被调遣来此地建房修路,秦王府的属官结账最痛快,绢布米粮毫不吝啬地下发,没多久这处被秦王戏称为工坊的地方就开始运作。

  每日都有大量的纱线送出工坊,再流入织坊、绣房,嗅到利益的商人络绎不绝,刚开始工坊中的人摆出秦王的名头就能吓退,后来商人不再出现在工坊外,而是出现在纺纱女的家门外,而秦王宅内也多了几个客人。

  纺纱大水车差不多每天都要出三五个小毛病,时间日久,工匠也从王府搬到了工坊附近居住,不停地修缮和改良。姬无拂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见到自己想要的、足够三五百人共同劳作的大型器械,因此她绝不会在此刻吝啬。

  而民间,也自有另一样手摇的纺纱机。能有水力相助的地方终究只是少数,且不是大多数人能实在用到的,民间终究得先推开小样的器具。

  入春后,秦王宅外车水马龙,门槛险些被络绎不绝的来客踩平,累得门房见人连嘴角都牵扯不动,一见生脸,门房只有冷脸一句话:“大王闭门谢客,有事往右边宋王宅。”

  在海上漂泊数月,背负着艰巨任务且圆满完成归来的冼暄不得不顶着一张被海风吹得黢黑的脸走下马车,向守卫问询:“我是秦王属官冼暄,车中是秦王所命自东洋运回的紧要之物,。”

  每次海船归来都会引起新都一阵热潮,这次也不例外,守门的卫士也有所听闻。

  卫官上下打量来者:“请押衙在外稍等片刻,容我通禀一二。”不久,去而复返,挂上笑脸:“押衙请进,马车也可从侧门入内。”

  经过这几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姬无拂画画一如既往地不能表意,但找画师的功力与日俱增,交给下属的图画都十分逼近记忆中的模样,在红薯之后,她心底对冼暄此番归来时抱有很大的期望的。而冼暄一到新都连梳洗都赶不及便迫不及待地来秦王宅汇报的行为也加强了姬无拂的这份信心。

  果不其然,从马车上抬下来的几个木篓子里,放的正是姬无拂日思夜想的作物,玉米、土豆以及——占城稻。

  姬无拂视线一歪:“这玩意怎么也在你这儿?”照理说,该是向南的海船带回此物才对。

  冼暄向东边拱拱手,笑眯眯道:“来路上在港口碰上了,我见她一心向东忙碌,便搭了把手,顺手掏了一篓子来。”

  姬无拂听了就笑:“向东——也不是坏事,由着她去吧。你送来了我也记你一功,接下来少不了你的好处,便是爵位我也能替你要一个来,光宗耀祖。”

  冼暄拢袖道:“大王竟然是这样的好脾气?”

  “我还真是这样的好脾性。”姬无拂伸手揽住冼暄的肩头,手下摸到突出的骨头,“你也得是,庆功宴上多吃些堵住嘴养养膘,旁的在外就装聋作哑。”

  冼暄踢踢那篓占城稻种:“这可不是能在北边种的,终归是要在江南下水地的,大王也甘心?”

  姬无拂大手一挥,让宫人先送上好吃好喝犒劳海上飘荡好几年的冼暄,不忘答:“莫说江南道,就是海船上,如果没有武状元跟着,你难道敢一头栽下海去?别胡思乱想了,先用膳。”

  且不说下面人的投靠心思如何未必能代表东宫的意思,便是东宫太子真有四处窥探的心思也是常事,只要皇帝且在一日,天下照旧太平,她们姊妹之间注定就要这样含混地过下去。

  冼暄洗手上桌,风卷残云般吃了个肚圆,吃饱喝足,脑子才有空闲考虑些多余的东西。随着身体越发懒洋洋,冼暄被海风吹风干的脑子也回归状态,开始思考来日:“大王啊,你要是往江南道长住,我这日子岂不是孤苦无依、衣食无靠、靠山倾颓……”

  “打住!”姬无拂咬着特意奢侈油炸的薯片,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待不住,我就带你走,江南和广州半斤八两,穷的穷富的富,你可得想清楚了,往新都外一走,想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现在前途大好的年轻官员,还能挑拣一二上司部门,但要是跟着秦王下江南,再回来可就不好说了。功劳的兑现是有时限的,一来二去,她的前程就得完全和姬无拂的未来联系在一起。

  姬无拂再三强调:“我就想做个闲散亲王的!”

  冼暄应得爽快极了:“我就是看中了大王安稳厚道,才选择跟随大王左右,绝不是那叫苦叫累的轻浮人,誓死跟随大王下江南当牛做马。”

  姬无拂狐疑:“你可得想清楚了。”

  冼暄把笑容印刻在脸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精明味道:“想的特别清楚。”

  冼家在广州累积数百年,本就因势力深厚而多年受朝中有意削减,冼暄除非是在海上晒丢了脑子,不然绝不会抛开秦王另投他处,谁家都不如秦王好说话啊。

  啧啧,这可是天赐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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