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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第269章

  当初吴王姬若木交给皇帝的名单, 姬无拂只隐约知晓几个人名,后来在外奔忙,渐渐就把这事给忘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几个名又被她在刑部的死刑名单上看见了。

  即便姬无拂知道自己和纸上被批复的宗亲不是同路人, 目光触及姬姓名字,依然微微发愣。

  这世道相当地不公平, 生下来的那一刻不平等、吃穿用住皆不幸运, 兜兜转转只有一样是人人都要面临的, 就是死亡。亲王、官员、乃至皇帝都和黎民百姓一样, 都是会死在铡刀下、死在绞刑架、甚至某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或早或晚,活着的人是无可预料死后的世界的, 人只能珍惜短暂活着的光阴。

  名单的最后还有一列, 是广州司马, 凡是官职爵位高于五品的罪人,会有卫士相随护卫至刑场。大理寺正在刑场充任监斩官,御史和金吾卫将军一旁见证, 而刑部之人实际上是不用到场的。虽然姬无拂确实有心去旁观,但这是她尚未说出口的打算,不该轻易为人所知才对。

  姬无拂抚摸纸张上的字迹, 笑问胥吏:“是谁来叫我去的?”

  胥吏紧张地握紧袖口擦擦额边汗,回答:“这是徽猷殿的宫人传来的意思, 说是人当见生、当见死。诸王都是去旁观过的,不过终归是随秦王心意,无须强求。”

  “噢……”姬无拂点头应下来,“既然是徽猷殿传来的话, 那就去看看吧。别的人也就罢了,单单这个广州司马章氏我还颇有些在意, 去送他一程也不错。”

  “那我就去回话。”胥吏松了一口气,点头哈腰地退出屋。

  亲手杀人——这在姬无拂亲身经历之前,她也认为是可怖的,但难以克服的不是对手,而是自己的心。可真当迈出那一步,跨过了心中的障碍,夺取一条人命并不会比杀鸡更难。

  她没有杀过鸡,却亲手砍杀过人。

  梦湖执笔记下秦王的既定的行程,问:“大王当真要去东市的刑场?”污秽之地,贵人是不该踏足的。——梦湖黑白分明的双眼正直白地表露不赞同。

  “当初我是想要章氏死的,而今他死期将至,我怎么能不去送一程?”姬无拂笑了笑,安抚下属的心意,“我不过是去看一场戏而已。”

  说实在的,姬无拂不是很相信胥吏的口中带着引导意味的话语,但这事终究是小事。迁都之后的动荡日渐平息,要不了多久紫微宫就会和太极宫一样,深处暗流涌动,水面之上永远天下太平。只要皇帝健在,这潭水尚且掀不起风浪。

  官位高了,临死也有好处。章氏在广州贪墨的钱财不但供上一大家子吃香喝辣,还能让他在监牢里过得比寻常人更舒坦。

  章氏初入监牢,牢头把不准章氏的前途生死,看在他司马的职位上,自是客客气气了一段时日。等到章氏的罪名定了,得罪秦王的消息传开了,牢头的心思也就活络了。

  进了死牢的门,亲眷少有不被波及的,亲朋也要避嫌,吃食一日比一日难以入口,囚服是长长久久不给换的,牢房内的糟污与日俱增,加上心头压着绞刑的大石,任谁也撑不住。这时候牢头的机会就来了。

  朝中为官的人,难免都有几门亲戚,牢头也不敢大刺啦啦地欺上脸,必是传扬些消息,引得犯人家中忧虑,来人探望,才有牢头揩油的余地。

  章氏的妻子孙晖显然不是一个甘愿落难的人,尤其是为人所牵累的情况下。在有人需要的时候,消息流传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得快得多,孙晖有姓陈的母亲、姓赵的表姊妹,凭多年维系的亲情,她得到章氏死讯的消息甚至比姬无拂更早一步。其中固然有姬无拂没有多余关注章氏情况的缘故,但孙晖在其中耗费的精力确实不小。

  孙晖从赵家宅院走出笑着与人告别,坐上青帷马车后才露出凝重的神情。世道变得太快,在皇帝的恩德泽陂到孙晖头上之前,她就已经被家族许出去,章氏的声名的未来理所当然地通过婚姻影响她,一旦章氏背负恶名死去,必然给她、以及她的孩子的未来蒙上阴影。

  从赵宅门前打了个弯儿,回向南边的章宅。一直跟在主人家身后的侍人听了全程,为主人低声下气的求人感到不值得:“早就听说赵家大不如前了,在新都的宅院与我们家一般大小,装潢也简单,就是地段上好一些。等了大半个时辰过去才见了赵娘子一面,连半个准话也给不出来。”

  孙晖摇头:“你也知道,赵家落拓了,也比我们家那贪墨官财建出来的宅院更胜一筹。唉……我与你说这个有什么用,往孟宅送的拜帖有回复么?”

  侍人道:“老翰林说,刑部狱并不禁止亲眷探望,只不可多去。”

  孙晖不再说话,回到家中面对两个面露关切的年轻孩子更是开不了口,怨气在心底转了转,笑道:“你们能操心什么?该读书就去读书,这头自有我操持,都回屋子里去。”支走孩子们,孙晖叫仆从取来食盒,随手装了桌上两碟胡饼,转头又要出门。

  仆从赶去套车,侍人知道主人的打算,小声问:“不带些酒肉么?这两碟胡饼在桌上摆了大半日了,硬的咬不动。”

  “都到这个时候,莫说他吃不吃得下,我也懒得再给一个死人送吃喝了,刑部狱缺不了他临死一顿饱餐。”孙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顺带把桌上冷茶装进食盒。

  临出门前,孙晖听见后屋动静,长叹息道:“二娘该是又在哭了,你留下来,把这封书信交给她,这宅院是留不住的,带上我屋里的金银细软,让二娘与大娘往我娘家避一避。”说完,拿出袖中一封信交到侍人手中。

  侍人迟疑道:“只带上大娘与二娘么?小郎……”孙晖有一女一男,二娘是孙晖亲生子,大娘反而是章氏婚前身边的侍人所生。

  “你忘了么?女儿是不会再判贱籍的,男儿却未必,如今能保得住一个算一个,谁叫小郎生来的男儿身呢?事到如今又能怨谁?”孙晖交代完,强忍心绪,头也不回地上车,甩下帘子。

  马车哒哒向宫城方向去,过了拐角侍人才想起主人身边连个多余的人手都没有,快走两步刚要喊住,便想起家宅中大半侍从都已经陆陆续续被孙晖散了。这时候,反倒是最不必讲究排场的,倒是要用三分可怜博人同情怜悯了。

  侍人带着孙晖手书的信件,拉上家中两个小娘子套一驴车投奔孙宅。章大娘十九岁,远比十四岁的妹妹知事,带着二娘将首饰都包起来,再带了好些孙晖与姊妹的四季衣裳,连与男弟告别都省了,急忙忙往孙家去。

  兹事体大,远不是还在太学就读的少年人能够插手的。

  二娘尚且年幼,为自家祸事羞惭,衣袖遮了脸,呜咽问长姊:“我们家怎么突然就落魄了?这一年里当真如梦里一般。我们不会被流放吧,听说流放的路上就要死人……”

  章大娘将妹妹搂在怀里,她记孙晖的恩情,也素来护着妹妹:“母亲已经往宋王宅上去过,这她知道该怎么做,我们会平安的。有宋王那样的大人物在,二娘不用害怕。”

  孙晖为这一日操劳了一整年,这一年里几乎把家底花空,门路走尽,她已经不记得这是她在死刑判决之前第几次走到刑部狱外,这条路上的砖瓦、拐角全在心中,闭着眼也能走通。

  孙晖打开食盒任由牢头检查,一层层开合,露出最底下两贯钱。孙晖笑容淡淡:“外子劳诸位费心了,请诸位吃茶。”

  “请孙娘子进去吧。”牢头自是毫不客气地收下,打开牢门让孙晖独自一人进去。刑部狱中的犯官前途未定时,牢头都是很好说话的。毕竟铡刀落下之前,生死未卜,万一哪位犯官一朝起复,下手早了可就倒了大楣。

  有孙晖在外打点,章氏在里头过得还算不错,牢房内榻案俱全,人虽消瘦了些,还算精神。章氏看见孙晖提着食盒进门,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来了?”双眼一错也不错地盯着,期盼一个好消息。

  “我这时候能来见你,还能有什么好事?”奔走大半年,仍是这般结果,铁打的人也该累了。孙晖放下食盒,神态疲倦极了,随地坐下,摆出要好好聊一聊的态度:“尘埃落定之前,你也该盘算清楚家里人该怎么活下去。便是……如广州都督,至少没有牵累家人。”只要章氏自尽谢罪,孙晖再哭求一二,或许仅剩的一点儿家业家人还能保住。

  涉及生死,章氏免不得露出不愉的神色。

  孙晖少不了多费些口舌与章氏解释。

  广州都督本就是个管不住事的,又死的突然,家中产业被秦王查了个正着,家人手里没落到多少实在的财帛。但章氏不同,他挣扎至今,孙晖也尽力了,他贪墨的那些,孙晖计数造册半数还了国库,半数走了宋王的门路,而今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既然是判定了绞刑,无力回天,不如多考量家中老小。

  孙晖说得口干舌燥,却没得到半个字的回答,顿时冷了脸:“其中关窍你心底比我清楚得多,我也不再与你多说了,总该要留几个人为你自己收尸吧。”

  牢房地面湿冷,孙晖坐了两刻钟便腿脚僵硬,缓了好一会儿攀着墙壁走出去。日头正盛,她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再迈开步伐,踉跄两步。有人大步走近扶住:“娘子小心。”话语间犹带笑意。

  孙晖抬头去看,见来人朱袍加身当下又在刑部,不由面露苦笑,叉手见礼:“谢过秦王。”

  这本是很寻常的一日,姬无拂与孟予从徽猷殿回刑部衙署,正巧碰上神思不属的孙晖,扶上一扶,她摆摆手全然不放在心上。孟予落后两步,走过孙晖身边时侧首打量一眼,微笑道:“从这儿出宫的路还长,孙娘子脚下留心。”

  孙晖低头再谢:“多谢孟侍郎提点。”

  两方人就此错开,孙晖走得慢,耳边还能听见秦王说话:“孟师傅认识她?”孟予则答:“早年见过一面。”孙晖心中明悟,打起精神走出宫道。

  宫门外除了原先的马车和赶车的仆人,还有一妇人在焦急地左右观望,望见孙晖出来,着急忙慌地迎上来,恨恨拍打孙晖肩膀处,说:“傻孩子,你才多大,竟给我这个做娘的留遗书,你是要气死我呀。”

  宫门外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界,母子俩拉扯着上车。孙晖还能笑得出来:“哪有这事,我那儿不过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是绝不会轻生的,写下来不过是搏一搏阿娘疼我,好收留下大娘二娘罢了。”

  “疼你?你才是要疼死我了。”孙母擦了擦眼角泪意,“老不死的也死了,家里上下也该轮到我做主了,你就和离回家来,一辈子我也养着你。”

  孙晖握紧孙母的手笑:“我都听阿娘的。我连章氏的宅院都卖了,今后除了家我也没地方落脚了,还得阿娘收留我。”

  孙母与赵家当前主事人赵娘子的母亲是姊妹,赵娘子孝期过后回京不但官复原职,且在今年升为吏部侍郎,今年不过四十二岁,已是同辈人中仕途最顺畅、前途最远大之人了。原先孙晖独自上门拜访只见到赵母,眼下孙母亲自上门,受了一盏茶,坐着等到赵吏部下衙回家与孙晖见上一面。

  赵吏部劳累一日回到家,先被老母亲叫来见了亲戚,两人儿时也是一处嬉戏的友人,而今落差引人唏嘘。

  赵吏部何尝不想助表妹一臂之力,奈何有心无力,章氏的罪名是实打实被秦王捉住,赵吏部本人却受秦王提携,才有今日风光:算算时日,此时名单已经过刑部了。除非圣上开恩,“章氏之案绝无斡旋余地。”

  孙晖眼尾微微下垂,却是笑着的:“自打那日在城中看见秦王亲自押送章氏归案,我就已经歇了这份心思,这一年里四处奔忙为的不是竹篮打水,我是想为自己、为孩子再谋求一条出路。我自知才疏学浅,不敢期望有朝一日能如孟刑部,却也想效仿一二,来日能做个富贵闲人。”

  赵吏部放下茶碗,终于品出一丝趣味:“你可得想清楚,这是一条无可回头的路。”

  孙晖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字的绢布放在案上,推向赵吏部:“亲眷、家族不能叫章氏心软,唯独在自救一道上是不留余地的,这些是我这一年里从他口中得知的消息,上下交情皆在纸上。晖也是大周之民,忠于圣上,更胜丈夫百倍。只盼阿姊能代我表明忠心,许我与两个女儿后半生安然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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