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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第218章

  现在的人适应的是这套法则, 大周的地基建立在封建之上,她记忆中的世界远在千年之后。前十五年里,姬无拂一直坐在岸边观察河水淙淙, 从不伸手, 因为她不能确定自己的举动是正确的。

  出于谨慎,或者胆怯, 姬无拂不愿表露出太多的异样和不同, 这让她更像一个乖小孩。明明她有着前世的记忆, 成熟地却比阿姊们晚的多。

  姬无拂试图剖析自己, 所求为何?

  治国理政,十个她也不可能赶上皇帝, 古人从不愚钝, 朝堂上的争纷和发出去政令, 大都是合理的。姬无拂对皇帝的位置也没有太大的欲望。

  但是,她对这个世界终归是有不满在的。

  她是个很贪心的,喜欢当下安稳幸福、又荣华富贵的生活, 母亲健在、家国也算安定。只要母亲还在,她就永远有依靠,第一母亲最好能长命百岁, 第二大周务必后继有人。她也有善心,看见死去的贫民、战死的卫士, 也会愧怍。

  姬无拂没法儿对路边枯骨视而不见,因此她困在原地不上不下地纠结良久,始终不肯挪动步伐。

  她与姬若木说话,又好似在自言自语:“我总是想得很多, 总觉得可以再赖一会儿,长大了再去做‘正事’, 一面信心满满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设想中的事,一面又害怕落到实处的东西与我想要的相差甚远,只要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她想做个看客,又想参与其中,更害怕自己其实从始至终都脆弱无能,什么也改变不了。

  姬若木“嗯”一声表示在听。

  这样的烦恼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吃喝不愁、衣食无忧的人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不着边际的理想中。

  姬无拂唾弃自己心底隐秘的胆怯,忍不住向姬若木求助:“长姊,我有好多事情想做,但是……”

  “那就去做。”所有小孩都会面临困惑,姬若木并不会因此嘲笑否定,她不问事情,也不问缘由,“不必考虑太多,除非败家败国,没什么是你做不得的。设想,也会消耗精力,不如直接去做。”

  在姬若木看来,姬无拂只是遇见的事不够多,所接触的人大都怀有善意,这份包裹在权势下的善意养成了她温和的性格。但这不代表,应当举起刀锋时她会退却。

  *

  怀山州是姬若木的理想乡,耗时月余,终于抵达怀山州的门户药县,姬若木的精神肉眼可见地振奋。

  车队修整,依照习惯,县令接待吴王,姬无拂下车闲逛了解风土人情。

  怀山州的习俗对临近州县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有的地方会因此更开明,有的地方则逆反着更闭塞。药县是后者,不像是特别开放的地方,街上的女子与姬无拂沿途见过的县城女子并无差别,甚至还要更保守一些。

  姬无拂穿的简便,随意坐在酒肆间与当垆卖酒的娘子拉家常。

  姬无拂本来是不指望能从酒肆获得消息的,她们一行人从未遮掩行踪和身份也无可遮掩,各地官吏收到消息后第一件事就是扫尾,第二就是封口。

  毕竟上头来人是暂时的,地方官吏才是长久停驻在此,百姓对此相当有数,该说不说的事情大部分情况下都能隐藏地很好。

  不过,架不住当地长官有意要显摆自己的事迹。

  买酒娘子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和姬无拂分享起当地县令近来做的大好事:“最近我们药县热闹,有一户读书人家的男人十几年没得功名,在家不得志,惹得他家娘子整日耷拉眉眼,很不高兴,两人都闹到了和离的地步,据说和离书上一首诗写的精妙,如今已经是两家人了。”

  “不错。”姬无拂一听,觉得确实还成,至少这里和离挺自由,对女人来说是件好事啊。

  买酒娘子见贵人愿意听下去,笑道:“我们陆县令听说此事,见这家男人有才,将人招揽在手下做事,如今也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今日陪着陆县令在外招待贵客呢。”

  急转直下的故事听得姬无拂脸色呱嗒掉下去:“是那男人得了县令照拂?”

  “是啊……”买酒娘子不明就里,小心说,“人人都说是马前泼水,覆水难收。”

  “有此先例在,让其她受困门户,想要和离脱身的女人怎么办呢?这可不是好事。”姬无拂手中木杯转悠数圈,没对买酒娘子再说什么,在桌上放下一串铜钱,起身离开酒肆。

  此类故事,不过是恐吓女人,生怕女人有二心,弃之而去。

  若是任由这件事发展,药县、甚至整个州府内,十数年内怕是无人敢轻言和离,不知要坑死多少女人。

  姬无拂回到暂居的宅院,前厅内姬若木正与药县官吏闲谈。县令与其他胥吏起身相迎,长揖见礼。

  姬若木见姬无拂面带不悦,问她:“这是怎么了?”

  姬无拂先复述了外头听见的故事,当场质问陆县令:“朱买臣四十无所立,于家无功,后来得志,却衣锦还乡逼死贫贱之交。依我看是个十足的小人嘴脸。不知陆县令以为如何?”

  陆县令擦去额角汗水,心里思量数个来回,才意识到这事的错漏,连忙点头道:“这事是某思量不周全,不该随意任用胥吏,今日便将人发还家去。”

  出身微寒的男贡生不娶妻,只等进士及第,再求娶高门子助力前途。早年鼎都放榜后,多少青春少年被许配给三四十岁的男人。直到太上皇一朝,鼎都少年不再成为科举后的战利品,而是科举的主角。

  陆县令人到中年之时进士及第,又熬了三年才补县令缺,为官三载,年近五十的老男人,古板迂腐堪比地下埋了二十年的棺椁。

  姬无拂讥讽道:“这般轻易地舍去了,看来陆县令似乎不是看中这人的才干啊。”说完,姬无拂懒得再多看人一眼,拂袖而去。

  吴王轻咳两声,招来侍从吩咐道:“好人家的娘子供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儒生十载,实在辛苦,及时脱身也是幸事。女子立世不易,你替我送一笔财帛去,再为其立女户,购三十亩田供她吃穿吧。”以吴王名义赐下赏金、田地,足以光耀此女门楣,算是亡羊补牢。

  侍从应声而去。

  当天下午,那个意外走了好运的男人就现回原形,重新做回贫苦儒生。而受了十年苦、一朝和离反而让毫无担当的丈夫获得前途的倒霉娘子终于走上好运,天上的馅饼正正好砸在她的怀里,有独立女户后,她用财帛买了新宅院,还从贵人手里得到了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她——成为胥吏了。

  “收拾收拾行礼,早点进怀山州,真有够糟心的。”姬无拂一回到厢房就对垂珠抱怨一通。说完仍是愤愤,正因为世上有这样的官吏,药县临近怀山州,却没能学到半分好处。

  县令主政一县的权力来自皇帝,即便是亲王也不能对地方官吏的行为举止过多干涉。册封亲王时,会顺带遥领一州刺史,吴王领的是怀山州,而姬无拂领的是望海州,刚好都不能辖制药县。

  虽然能依靠身份对陆县令进行恐吓,但是仅仅口头上的教训不足以平息姬无拂的愤怒。她趁着心头怒火思如泉涌,抄起纸笔对近日见闻大书特书,恨不得马上裁撤了药县的上下官吏。

  书写是相当有效发泄的途径,姬无拂写完之后,大致过一遍眼,意外地发现写得条理清晰,不要脸一点也可以夸自己一句文采斐然。

  姬无拂冷静下来后,还是准备先交由姬若木略略看过,再封蜡送往驿站传递。

  这点事情借题发挥一番,应该能贬官,但是这样的人放到哪儿去都有够糟心的。药县里连县令插手百姓婚姻的事儿都能当个好事传颂,私底下其他破事肯定没少干,账就没有经得住查的,不如多住两天,吓死那个鳖孙。

  想通之后,姬无拂也不急着走了,反正怀山州近在眼前,在药县多逗留十天半个月的,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当天晚上,陆县令家中摆上席面来给吴王、秦王接风洗尘,意在致歉。

  看着垂珠手里的请帖,姬无拂面无表情,就差没让垂珠直接把请帖踩两脚再丢出门去。

  姬若木劝道:“何必为了一介小人生这么大的气?平白伤身。”

  “是他没事干总来眼前晃悠。”姬无拂双手抱胸,“我与长姊都是女人,他一个男人也配与我们同席?可惜,身边没带上两三个男人来,正该在这时候用呢。”姬无拂终于想到了姬宴平所赠美人的用处,可以丢出去羞辱讨厌的官吏。这些自诩清高的儒生,是绝对看不上以色侍人之辈的。

  姬若木好笑道:“如今民间圈养男伎成风,你若是送这么些个人去,说不定人还欣喜不已地当做礼物收下。”

  话是这么说,姬若木还是按照妹妹的气话,安排了随行的男侍拿着请帖去赴宴。东宫有名分的男人不少,姬若木离宫前安排了大部分剃度出家,留下零星几个家中长辈有旧情的,带在身边,正好派上用场。

  这显然是个相当有趣的决定,尤其在男侍花容失色地倒在姬若木膝头啜泣、后面追赶的青年男子边道歉边跑掉了一只靴子的时候,姬无拂眼底的兴味抵达了巅峰。

  近在眼前的怀山州好风气泼不进药县,倒是远在鼎都兴起的好男风都传入山脚旮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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