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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11章

  阿四侧靠软枕, 朦朦胧胧地听着传到耳边的对话,似梦非梦,努力地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她困倦极了, 但舍不得睡去, 头捂在锦褥下,奋力睁大眼睛保持清醒。一直等到孟予说出对宫人的叮咛, 她才放心地睡着。

  往日里安然的睡眠远去了, 不安中, 阿四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见巨大通天的铜鼎,铜鼎下有着密密麻麻的人, 半数在鼎下作为燃料焚烧, 剩下半数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在搬运死去的同类投进火堆,一部分在努力地攀登天梯。

  天梯下宽上窄,愈往上便愈狭窄陡峭, 每个向上爬的人都背着巨大的篓子,篓子上系着或长或短的绳索,艰难险阻不说, 还要防范身边人。因为天梯至高处只有两脚宽,只供一个人站住脚, 千辛万苦又极其幸运的人才能登上去。

  阿四拉高视野,她想看清楚鼎上有什么东西,引人不顾一些地向上钻。天梯很长、很陡,甚至歪斜, 扭曲地让梦中的阿四都疑惑起来,这样歪曲的路, 竟也有人前仆后继地向上爬,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么?

  过了许久、也可能是过了一瞬间,阿四的视线来到天梯的尽头,铜鼎的上方。

  鼎中是沸腾的汤水,油水中翻滚着红白的熟肉,油脂的芳香诱惑人心。登顶的人狂喜地把篓子连带篓中生食抛进铜鼎,再小心地拉起篓子,大快朵颐。不过,这条路太窄了,离得越近的人越能嗅到香气,而天梯上的人饿的太久,决计不能忍受有人独占铜鼎的美妙。不等前人吃饱,身后人就饿的发狂,不管不顾地把人推搡开,在前人戛然而止的惨叫声中,美滋滋地享受起铜鼎美食。

  后人有了前人的经验,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警惕更后者,仗着自己多吃几口鲜肉的力气,一连将身后十数人推下天梯。被推开的人,要么落在铜鼎里面,要么落在外面,前者死的快,后者死的痛快。

  血的教训镇压住了目击者对鲜肉鲜汤的渴望,但是扭曲的天梯不会停止,上面疯狂的人也不会停下脚步。暂时的堵塞终将为源源不断涌入的人力冲开,于是目击者被推动、被撞击、成为冲向登顶者的第一颗水珠,人群向放闸的水流,轰然撞向顶峰。

  吃饱的人和睁眼饿着的人,一起滚落铜鼎,成为下一个人的食物。

  幸运存活的人乐疯了,迫不及待地开始打捞美味,又成为美味。

  周而复始的情节,让旁观的阿四有些疲倦,野蛮的争夺持续了无数个轮回。

  终于,有一个登顶者展现出空前的智慧,姑且称为智慧吧。这个人打断了野蛮的循环,把捞上来的食物分享给了身后的人,每个人吃够了,就把食物向后传递,但是食物是有限的,受益的人也有限。

  这些人的规则产生改变,从成为唯一登顶吃肉的人,变成能够吃肉的人或者吃更多肉的人。

  死去的人变少了一丁点儿。

  第一个分享食物的老去、死去,后来居上的人延续或不延续分享的做法。原先的轮回多增添了一个环节,循环仍旧在继续。

  而阿四已经看累了,她不明白这些愚蠢的小家伙在非要送死的原因——她能居高临下地俯视这群人,当然是因为她高大。

  于是,她健硕无形的手臂,握住铜鼎的耳部,轻而易举地推翻了铜鼎。

  依靠铜鼎蜿蜒攀爬的天梯无依无靠碎落一地,肉汤散落,香气四溢。越是攀登高位的人摔落就越惨,地上的人被香味吸引,双手捧起肉块来吃,烫的龇牙咧嘴也不肯松手。

  失去铜鼎庇佑的火焰逐渐熄灭,只余下灰烬中暗藏的火种。而没了铜鼎和天梯的人,第一次睁开双眼,拥抱这个宽阔的世界。

  阿四无心关注人的状况,她正和铜鼎较劲儿,天梯轻易地破碎了,可这铜鼎怎么就掰不坏?

  直觉告诉她,一旦留着这个玩意,过往极有可能重新上演。

  思来想去,阿四吭哧吭哧刨了个深坑把铜鼎埋了。埋鼎可是个辛苦活,手边又没有趁手的工具,阿四只能一捧土一捧土地挖,再慢慢掩埋结实。

  干完后,她实在太累了,合眼靠在土堆上休息。

  这一睡,阿四就睡醒了。

  宫人动作轻缓地推开帘进入内室,手中托盘端的是阿四的晚膳。两仪殿连着不被两代皇帝喜欢,已经空置数十年,这儿的宫人自然不会知晓阿四的习惯。

  阿四轻轻睁开眼,和蹑手蹑脚的宫人对上视线,唬得宫人后退一步才讪讪站住脚,屈膝见礼道:“四娘醒了,这是孟相叮嘱送来的晚膳,请四娘用膳后再歇息。”

  “先放着吧。”刚睡醒声音微哑,阿四咳嗽两声调整回来,搂着褥子坐起身。随后阿四发觉自己身上外衣没脱,也不必费事穿衣了,拿过外袍随便一裹,踩着床边软履走到桌案边,漱口吃饭。

  宫人陆陆续续进来点上四角的灯,又端着一盏放在案头。

  阿四视线跟随火光移动,瞥见暖阁角落蒙上绢布的铜镜,疑神疑鬼地想,难道是因为铜镜正对着卧榻,导致她做了稀奇古怪的梦?

  吃完再漱口,阿四懒洋洋倚靠凭几:“那铜镜瞧着似乎很鲜亮,拿来给我看一眼。”

  宫人拂去绢布,小心捧着金银平脱漆背镜交到阿四手中。绢布掀开的时候阿四就瞧见了,铜镜是镜背朝上放在镜架上的。

  阿四摸着漆面镜背上精美的鸾鸟衔绶带纹样,暗笑自己太过紧张,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都开始信起这些不着调的东西了。

  宫人以为阿四喜欢,有意讨好道:“这是赵昭后的心爱之物,据说昭宗爱极结发妻子赵昭后,这处暖阁也是昭宗为赵昭后专门修葺,就是为了能与发妻时常相见。赵昭后过身后,昭宗便不许旁人再进暖阁,封存赵昭后遗物,这漆背镜也留到如今。”

  阿四听完,付之一笑:“既然是曾祖母的心头之好,做晚辈的不好擅动,你放回去吧。”

  她年少无知,在宫廷四处探索的时候,曾在一个偏僻殿宇内见过数幅保存良好的画像,画上是一个人逐渐老去的姿态。落款清楚写了此人身份,正是她的曾祖母赵昭后。

  至今殿宇外仍有老人洒扫侍奉,一尘不染。

  唯一不干净的只有供桌上一卷泛黄的小像,阿四偷摸着打开看过,是个皇帝服饰的老男人,大概就是昭宗了。

  那儿的人并不避讳阿四出入,还和柳娘关系很好。

  男人的爱总是很可笑的。

  好比轰轰烈烈的爱情传说中怀念发妻抑郁而终的昭宗,和名义上死亡实则福寿绵长的赵昭后,只有空口白牙的故事永远美好。

  “今日在此地小睡,着实不该,我也该回丹阳阁休息了。夜深,我就不打搅长姊了,你们替我告罪一声。”阿四站起来伸个懒腰,顺带打量暖阁内的过世的陈设。

  偏门偏院的暖阁再温暖,也比不上两仪殿住起来熨帖。昭宗之间的爱情故事,就像这间屋子一样,狭小且不合时宜。

  *

  古怪的梦。

  阿四摊开手躺倒在床榻之间,瞪着帐顶沉思,内容古怪,记忆也古怪。

  梦应该在醒来后迅速褪色才对,古怪的梦才会扎根在心里不肯挪步,非要人记住梦的每一处细节。

  不过,做完梦之后,阿四的心情舒畅很多。

  也许是听来对话给她的提醒,也可能是梦境的启示,总归她想通了,这件事不是她们姊妹的错。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她不应该去怀疑任何一个亲近的人,即便她心中始终偏向姬宴平,也不必为此自责。

  这是把鼎放在这儿的人的错,所有人都身处漩涡。

  而阿四要做的,是努力成为有能力推翻这个腐朽规则的大人。

  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大周公主的第十四年,阿四终于找到了足以奋斗终生、也未必能见成效的伟大目标。

  宏愿落地,一切的迟疑和胆怯都黯然失色,曾经的犹疑、迟钝,连带脚下的枷锁化作灰烬。已经有足够地人去做那个攀登顶峰、试图掌握天空,她要做逆流后退的人,脚下的土地广袤无垠,天空才是无根之萍。

  没有根基,却试图摘星的人都摔死了。

  所以,阿四毫不留情地舍弃了投注在律法上的时光,重新拿起史书,在弘文馆挑选算经、缀术、木经……珍藏的各个版本的舆图和海图也翻出来研究,一时间丹阳阁内书卷堆积如山。

  新都藏书不如鼎都齐全,不少都是孤本,来日在新都未必能如数找全。带这些金贵玩意上路的话,一不小心遗失、破损一两册就是极大的损失。

  最终阿四决定趁着时间还宽裕,让人誊抄了带走。

  太子养伤,孟予忙于政事,自是都由着阿四做主,挑着细心周到的内官、学士来抄孤本,其余的交给身边识字、写字端正的宫人。

  阿四用惯的宫人大半迁往新都了,留下的不多。忙碌中阿四想起丹阳阁还有两个差点忘了的人,于是把偏院两个男侍也拉出来抄书,一日抄足五个时辰。

  埋首书卷,阿四再没向太子和孟予问起过叛乱的事,该死的人已经埋在地下,她等待太子认同的结果,也等候皇帝的判决。

  鼎都内再次驶出林听云护卫的车队,城外等候的是华州的团练兵。行程已定,她们要在年节之前赶到新都,迎接新年朝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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