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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弯月如钩, 微风吹拂,掀起虫鸣一片。
威尔市偏郊外的老居民区已踏入溶溶夜色,一盏盏充满人间烟火的昏黄灯光亮起, 在寂静夜色中恍若一组组耀眼星群, 空旷街道也静悄悄,唯有冷月光华浮洒大地。
处理完桑礼, 已经十一点左右。
怀玥来到这片区,左拐右拐躲过所有监控后, 进入街道深处的一栋出租屋。
专案组成员小刘负责看门,大半夜还要值班,这会儿手里正拿着签子蹲在阶梯上吃炸鸡,一见到怀玥, 急急忙忙起身并把炸鸡放到身后。
这是小刘第一次见怀玥, 但不用问, 光看这套衣服就知道是谁,他立即比了个板板正正的军礼:“怀队!”
“不用这么正经,”怀玥视线扫到他背后露出的黄色袋子,“你继续吃你的。”
楼道里香味飘旋, 她默默咂两下嘴巴, 还挺香。
莫名想起以前当刑警的时候,也是这样三天两头盯犯人, 好点的情况能租个房子盯,更多时候只能挤在车里吃喝拉撒。
忙活一宿赶两趟地,不说多累到底也饿了,怀玥不想浪费时间寒暄, 于是下巴冲门一扬:“大家都还没睡呢吧?”
小刘嘿嘿一笑:“您这事搞的大,谁还敢睡啊。”
御湖别墅出事, 警车救护车呜哇呜哇来回跑,几家人车库开了又关,各方盯梢的成员真真是从睡梦中爬起来睁大眼晴瞧着呢。
怀玥假装没看懂他笑里揶揄的意思,谦虚说:“也不算大,一般般吧。”
只砍祁天阳一只罪恶的手,算她还守纪律。
在她看来,像祁天阳这样的人,得死了才老老实实。
“行了,我先进去。”怀玥笃定里头也有炸鸡烧烤等夜宵,直接推门进去。
专案组此次是秘密行动,特地在这里租了两套房,十几个人挤在小屋子里负责盯人。
本次行动与正常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有很大区别,由于五家不仅触及到当地腐败还有境外,如同像老枯藤一样在威尔市盘踞极深,上头假使要打击,明着来也许就是送人头,所以全程保密,所知人员全员外省人士并到郑娥就截止,再往下便没人知道了。
怀玥并不担心背后力挺顾山河的大鱼官位比郑娥还大。
据组成立之前的准备期间所查,顾山河是个很沉稳的人,建立人脉仅限有用,不是越多越好,因此腐败分子的范围框死在威尔市及附近某些地的海关与贸易出口。
怀玥今天到这里来,是想和郑娥复盘下行动后产生的蝴蝶效应。
进入屋子后,她发现门口玄关处有几份炸鸡,毫不客气拿了一袋,摘下面罩悠悠闲闲吃起来。
之前开车的小陈第一个发现她,凑上来殷勤道:“怀队,冰箱里有可乐。”
“我去拿!”一瘦长小伙热情无比举手,火速拿过来。
“谢谢。”怀玥客客气气道谢。
三室一厅的出租房不大,临时购置的几张办公桌上堆满了电脑和文件档案,见她一来,手头事忙着的、吃着的、躺在沙发上眯一会的成员全部爬起来暗戳戳瞟自己,怀玥哪能忽略这些视线,干脆让小陈简单介绍下大家。
小陈巴不得呢,热情洋溢地说:“除去小季是文员,大伙都是从清市各地调来的刑警。”
紧接着他指向刚才的瘦长小伙和办公桌前吃米粉的姑娘说:“还有他俩比较特殊,是松江市缉毒组的。怀队你就叫他们小海小路就行。”
怀玥好奇:“松江市?我以为都是清市的。”
小路是个看起来性格就很飒爽的姑娘,短发清爽,模样清秀,她立即放下米粉,拿了一份资料过来。
“我和小海在前几年一次联合行动中认识郑厅,郑厅很赏识我们,就让我们过来了。我俩主要负责江宏海,最近在盯他的产业。”
两人工作不止如此,目前已经得知江宏海手下一条小门路,准备马上卧底进去。
怀玥放下东西接过资料,就听到她十分严谨认真地说:“上次怀队你拍过来的枪支我们已经找到了来源,技术手段和型号来看,枪肯定是海外进来,目前最大的怀疑就是一家主要从事海产进出口的恩典贸易公司,公司负责人安恩与江宏海关系很好,这两天也一直频繁见面。”
简单翻阅资料,怀玥发现安恩是个泰籍华裔商人,今年五十四岁,华人妻子裘菲,两人共同抚养前妻儿子安家杰。
“裘……”她呢喃着这个特殊少见的姓,很奇怪,在哪里看过来着?
小路看她有些疑惑,便问:“怎么了吗?裘菲只是个摄影师。”
怀玥回神,合上资料:“没事,安恩是毒贩?”
小路点头:“没错,我们盯上他很久了,松江市曾打掉过一个和境外合作的毒头,那毒头与安恩的分公司有联系,由于找不到证据还跨省,当时只抓了分公司老板。”
“行,辛苦你们了,继续忙你们的吧。”
怀玥不再多说,把文件夹在腋下后重新拿起炸鸡可乐,直接让小陈带自己去找郑娥。
郑娥在卧室改成的办公间里填写行动报告,她一进门,和小季打了个招呼,径直拉开凳子坐下,目光却定在窗户边贴有数张照片和红线关系网的白板上。
“姐,我就是一直和你通讯联系的小季。”小季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见怀玥,激动得脸上都浮起了红晕。
她慢条斯理咀嚼着炸鸡,挪开视线看向她。
小季脸圆眼圆,一副茶色眼镜架在小巧鼻梁上,气质端秀,笑时有两颗小虎牙,给人感觉十分可爱,还有点虎。
怀玥每次行动身上都挂着摄像头,全程都要和小季进行通讯,回回听到她大呼小叫或严肃、笑闹的声音,她总是在想这姑娘长什么样子,肯定特别灵动可爱,现在看看还真和想象中的一样。
她笑起来:“你好,初次见面,和我想的一样漂亮。”
小季腼腆害羞地垂下眼:“你…你也是。”
小季和姚禾同属一个警队,只是一个是刑警一个是文员,这回一起行动才算熟悉。在怀玥第一次与专案组接触后,姚禾才和她讲了许许多多有关怀玥的事,她对怀玥离不开一个形容——意气飞扬,那时候光听,她就觉得自己心潮澎湃,直到终于合作她才真正体会到是什么意思。
对专案组来说,明面上怀玥只是军方派出的卧底,可实际上很多人拿她当作标杆来看,无论是为进入鎏金小半年突击高考,还是每次行动之果断狠辣,出手之凌厉,又或者是面对上头压力的不畏惧不退缩,她都闪耀得让人挪不开眼。
让一个大学生重返高考,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拿到双料状元,由此可见那小半年有多废寝忘食,从侧面也能证明她信念有多坚定不移。
在这段时间相处中,小季更加清楚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亮眼的魅力,冷冽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愤怒里也残存克制而冷静的理智,聪慧果决到令人震撼,即便融入茫茫人海也一眼就能捕捉。
这次见面,和粉丝见偶像没区别了。
半晌,小季按耐住喜悦心情,瞥眼身旁恍若隔世的郑娥,还是收拾收拾文档果断起身。
临走之前,她特地俯下身,小声提醒怀玥:“郑厅在生气,您还是别骂她了,等会再吵起来。”
怀玥:“……”
好家伙,她也很生气呢。
小季一走,怀玥不急不缓插鸡块吃,视线中两鬓已微微发白的郑娥始终没抬起来,坐姿端正书写着报告,仿佛根本不知道房间里有人。
过去一会,她东西都快吃完了,郑娥才丢了一份资料过来。
“最近他们的行动轨迹都在这里,白板上也有,先看看吧。”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写。
目不转睛凝视这脾气贼大的郑厅几秒,怀玥无声挑眉,心中顿时涌现一股好笑的无奈情绪。
行吧,肯定是在为她砍手的事生气呢。
两人谁也骂不了谁,都不是好人。
她很清楚还是正事要紧,翻开资料,起身站到白板处的桌子上靠着,边翻边对标。
会所爆炸案牵连甚广,动静大的闹到上头去了,事发后顾山河可能也是怕会引起注意,于是第一时间联系人脉,将事情摁下去不升级,直接定性为谢罪‘自杀’的陈述刚与李明达合作坑害穷苦老百姓,前法官安志勇贩毒,三人合谋牟取暴利,目前处于监禁状态的秦朗更是一句真相未坦白,全部把罪推给了三人。
怀玥抬头,看向白板上某张照片,上面男人形容严厉,正气十足。
他是威尔市检察厅厅长苏刚来。
未几,她敲敲桌面,开门见山道:“爆炸这么大的事,还涉及到外籍雇佣兵,苏刚来居然就能摁下去?”
郑娥嗯了声,放下笔后与怀玥对视,语气十分平静:“当然不行,加上个省委就可以。秦朗还在医院,蔡思娟的人一直在医院盯着,审问过程中他闭口不谈,第三天忽然开始坦诚,蔡思娟觉得不对劲暗中查了监控,那几天除去警察就只有护士进入。”
怀玥笃定:“护士被收买了。”
郑娥嗤笑一声:“只是被买了一张照片而已。”
要让一个人再也说不出真相,除了死就是威胁,专案组成员哪个地方没在盯,轻而易举找到已经离职准备出国的护士并获得线索,有人让她给秦朗带了一张照片——一张全家福。
无声的威胁秦朗哪能不懂,为保家人,干干脆脆揽罪,把大头推给三人。
这样一来,会所爆炸案已然定性,其余四家完美脱身。
“那人是省委的人?”怀玥觉得如果最大的鱼是省委,这种关键时刻出头未免也太笨。
虽然她搞直播炸会所,其中一个目的是为了钓出背后保护伞,但太轻易了吧?
郑娥从文件底下找出张照片放到怀玥面前,她没有急着说话,眉端古怪地皱了皱,随后才说:“找护士的是这个人,她身份很特殊。”
“有多特殊?”怀玥视线滑下去,凝在照片上巧笑倩兮的中年女子脸上。
她困惑地挠头:“不过是有点眼熟。”
闻言,郑娥叹口气:“你们鎏金有个话剧老师臧玉兰,她是臧玉兰的女儿罗萍,二十五年前出国后在意大利与省委马昊相识,由于马昊早已结婚生子,于是就在他身边做秘书兼情人,并改名为冯萍。此次找秦朗,我觉得是马昊故意授意。”
吃到一个大瓜,怀玥脑子都有点傻。
敢情罗萍一直在威尔市,还是腐败分子的情人,而且马昊官位还真比郑娥大啊,那这件事臧兰玉知不知道呢?
不过……她眉端狠狠皱起:“为什么是故意?难道他想除掉罗萍?”
郑娥:“没错。”
罗萍不甘屈居于情人位置,帮马昊做了这么多年肮脏事,早就想要上位。然而马昊正妻是前省委的女儿,他不可能和她离婚,所以三人关系闹得很僵。
“恩怨情仇我不管。”怀玥不解的是,一旦罗萍被发现,那马昊自己不是也有风险吗?
说完她身形一顿,高速运转的大脑忽然停住,恍然大悟般一掌拍在照片上。
“我明白了,这马昊也在玩钓鱼!他能坐上省委位置,政治敏锐度肯定比顾山河还要厉害,他可能已经察觉到背后有专案组,于是利用罗萍钓你们。要是除蔡思娟外的人去找护士,并带走罗萍,就说明不对劲。”
说到这郑娥就来气,老脸一肃,恨不得冲进马家把那老家伙直接揪出来。
她狠狠吐出口气:“没错,我们中计了。所以我们并没有继续去揪罗萍,只好按兵不动。”
就算真抓到罗萍,恐怕马昊也早有准备,肯定问不出什么来。
直至这一刻,郑娥才真切体会到有些事还真不能用正常办法去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狡猾奸诈的腐败分子总有办法掩盖行踪,倒还不如像怀玥一般快意恩仇,说砍就是砍。
怀玥瞧她气得脸红脖子粗,情不自禁笑起来:“您别气啊,这种人往后面放,不着急。”
“这两人最近有和顾山河见面吗?”
“就事发后见了一次。”
“果然。”怀玥拍拍她肩膀就当安慰,然后直起身子把马昊和苏刚来的照片从白板上摘除,只留下四家人的照片和关系网。
“郑厅你也不是猜不到,这两人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已经在准备和他们分割开了,别管他们,先盯好,等处理完四家再说。先说说四家吧。”
郑娥气不顺,翻她一个白眼,到底还是严肃说了下去。
“缅部最大的诈骗集团慕容家和老杰克是军方一直在关注的,根据先前几次军警联合行动来看,目前能确定的是慕容家涉嫌人口与器官贩卖、包括诈骗和黄赌毒四项。会所一炸,小季监听中也能确定祁树主要负责与境外联系进行人口倒卖,他们从东南亚签人进入深海娱乐,一方面卖人,一方面还能挑选人进入国内进行有色交易。”
“江宏海专门负责调教打手与培养毒头,他是毒链。封威在国内开设慈善机构,在各地贫困山区资助并开设爱心福利院,我让人去查了路易那个福利院,发现历年有几个工作人员失踪并死亡,其中有个护工还剩下一个前男友,拿出了她曾拍摄过的一个证据,封威在做的事,实际上是器官贩卖。”
事情其实很简单,犯罪行为左右不过黄赌毒,触及人道主义利益的也是最严重的就是封威。
他利用那些无人过问的孩子,挑选优质的基因养大成人,部分成为S品来疏通人脉链,大部分则暗中送出镜外,国际上不止有需要器官的人,还有一些极端变态喜欢虐童或更可恶的事,总之这条罪恶链最令人深恶痛绝。
郑娥年纪大了,纵横交错的脸上浮现一抹深深的惋惜,似乎在痛恨如此安全和美的华夏竟然会出现这样可怕等事情。
她重重叹口气:“其实我们先前掌握的线索就很多了,可是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全部沉寂,盯梢的人除了能见到他们日常出行,其余根本查不到什么。”
他们高举罪恶旗帜已久,个个老谋深算,丁点没有错漏之处。
唯一有动作的只有江宏海,江宏海、封威和安恩三人私下里见了几回,看样子是仍然在继续贩毒链。
一切只能等,等怀玥再次吹响战争的号角,可是这等待的期间中,又有多少苦厄会产生?
郑娥是焦灼的,是痛苦的。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恶劣的行径。
怀玥也很沉默,没了插科打诨的兴致,许久才说:“顾山河没行动吗?”
所有链都需要顾山河进行帮忙疏通,能帮他调动司法人脉的安志勇一被抓,相当于少了个左手,他肯定会想办法继续培养新人脉。
郑娥摇头:“他只是让人去曾家烧了一把火。”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面对这帮人的谨慎,两人都没话说。
未几,怀玥嗤笑一声:“没关系,他们总有跳脚的一天。”
看来事情还搞得不够大不够吓人,所以他们以为把罪推给其他人就行,还是和他们的蠢儿子一样有恃无恐。
她怕个嘚,她在暗他们在明,搞不死他们这事不算完。
她看向已经被打了红叉的李谦和曾国辉的照片,“他们确定已经都死亡了吗?”
“确定,陈停容还被关着,李谦被灌入水泥,曾国辉埋在垃圾场。”
“赵荷和陈停容妈呢?”
“赵荷和宋虎等人一起暂时关押在军区,另外我让孟清香负责安顿小孩子们,因为那些小孩有些产生了心理阴影,她决定留下和医生一起帮忙。”
郑娥又说:“为了让你好进行打击,彻底贯彻热心姐的身份,我已经安排小路和小海去卧底,等你处理完封家,就是打击江宏海的时候。”
贩毒链比较复杂,卧底进去是必须,怀玥清楚。
差不多把最近发生的事都盘完,该关注的人方方面面都处理好了,她把韩志勇几人准备离开威尔市的事说了,又问一嘴曾国辉妻女,得知已经有人准备去国外截就没再问什么。
“最后,我们说史雁柔案和剩下四人。”
目前虽推测是祁天阳杀了史雁柔,但判定罪责需要证据,仅凭侧写或经验不足以支撑结果,那么怀玥接下来日子必须找到有关那晚上一些事情的证据,才能定他们罪。
许之余被她关在出租屋了,时不时去拷问下,估计很快能问出他到底还知道什么。
怀玥拿起一支笔,在顾骁照片上画了个圈:“祁天阳掀不起风浪,连江璟和封淮也不重要,叶城一行我绝对能彻底打入圈子,进入他们家里指日可待。现在重要的是顾骁。”
出事后,桑礼作为他们的狗,第一时间帮忙找到蔡局,要求把这件事彻彻底底隐瞒下去。
至于为什么,她都不用仔细分析,都明白整件事离不开一个道理——树大招风。
李谦和陈停云两人前后出事,如果再被爆出祁天阳被热心姐砍掉右手这种大新闻,那么不管网友还是警方都会怀疑是否是祁家也犯了事,众怒难犯,所以他们不得不也绝对会进行隐瞒。
不出意外,随便找个借口暂时休学都可能。
而顾骁……怀玥眼神一深,心绪起伏冷冽。
孟清香能从顾山河嘴里听到顾骁曾经杀过人这种话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她冷笑:“你们记得好好查一查这个顾骁,把他从几点几时出生都查出来,我得知道他到底杀过谁。”
她最不喜欢顾骁这装货。
原本以为凶手是他,最后怎么也能判个无期和死刑,结果不是,那她一定要想办法搞死这人模狗样的烂东西。
郑娥当然会去查,但她表情一下子变得冷酷:“桑礼呢。”
怀玥笑容淡下去:“明天看新闻你就知道了。”
郑娥:“……”
沉默永远是最令人尴尬的气氛,怀玥觉得她肯定又要说教,反正事都说完了,果断起身要走。
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郑娥严厉的质问声:“在完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砍掉祁天阳的手,事后你不怕上军事法庭吗?”
军人向来纪律严明,没有纪律的就不能叫军人。
如果需要无纪律的人,那所有行动也不需要摄像头全程录制,直接杀杀杀就行了。
怀玥抽回手转过身,平静无比对上郑娥毫无表情的面孔,只见她站起来,手负在身后,神态凝重。
郑娥说:“你很聪明,你动手的那一刻肯定清楚他们不会张扬,所以才会这么狠。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是因为他虐待动物,还是因为他把史雁柔的头做成了灯?”
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怀玥有点烦。
在她又问一句为什么的时候,她终于出声:“因为不爽。”
如果法律责罚不了的行为没有人去阻止和威慑,如果所有人觉得虐待动物无关紧要,那么长久下去法律就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空谈,她不期待全员知法守法的乌托邦,只想要当无底线挑战公共安全的始作俑者都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假使她亲眼所见普通人干这事,也许只是打断他一根骨头了事,但祁天阳千不该万不该去把史雁柔的头挖出来,然后做成藏品整日欣赏。
他的手龌龊肮脏,沾满血污,没资格去碰小史同志的遗体。
恶魔永远别妄想沾染天使的纯洁,她不仅要砍他一只手,还要把他爹妈都砍废,让他们全烂在牢里。
“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军人,方天河总是说我太过意气用事,回回执行任务都要违反纪律,但只有这样做我才爽。”怀玥眼神坚定,毫不畏惧直勾勾盯着郑娥,“我不怕上军事法庭,只要我爽了,坐几年牢都无所谓。”
军警的确都有着严厉分明的纪律,必须一心都是正面的思想,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执行每次任务时绝不能轻易出手……种种让凝聚力更强的要求是最基本,可遇到令人作呕的罪犯呢?
他们背负着责任与义务,面对穷凶极恶有悖人伦的行为时,心中正义感狠狠作祟,每个人都有过把人当场掐死送去地狱的这种想法,憋得住叫克制冷静,憋不住就出拳头关禁闭,多简单的事。
她怀玥不喜欢被道德绑架,更不喜欢因为职责而进行无谓的自我谴责。
原则就是不爽就干,她奋不顾身做了后者,做了出头鸟,前者难道心里不爽吗?
说完,她也不给郑娥说话机会,紧接嘲讽道:“我就不信打人的时候,爽得只有我。你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厅长,我晚去一小时韩志勇可能就死了,你考虑全局,我考虑自我,我俩谁也别说谁。还是那句话,那群王八蛋早死晚死都是死。”
这话一出,郑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化无常跟阴雨连绵的天那般。
许久,憋了口闷气的怀玥打算一走了之,没想到郑娥又叫住了她。
她没回头,只听见似乎苍老了十倍的声音响起。
“有关韩志勇的事,是我对不起。至于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我们都不希望失去你这个人才。”
一旦上了军事法庭,怀玥再无可能成为军人和警察,甚至一生都会背负这个污点。
听言,怀玥身形微顿,毫无情绪的脸上仿佛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寒霜。
稍稍拉开一点的门外,一直默默偷听的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分明察觉到了一股令人敬畏的严峻意味,他们清楚地看到她唇角忽然勾起,所有严肃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昂扬锐气。
“我说了。”
“我不怕。”
怀玥非常坚定的说完,拉开门昂首挺胸离开。
她的人生还很长,两辈子已经足够精彩,无量前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有没有为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努力过,如果不这么做,未来一生都是她心里的刺。
不说为正义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怀玥只想要问心无愧。
只有这样,来日在史雁柔等人的烈士碑前,她才能毫无顾忌洒下一杯迟来的酒。
……
怀玥带上面罩,脚步飞快,没一会已经走到一楼。
小季追上来:“姐你等等!!”
她回身,扫了眼匆匆忙忙的小季,见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怎么了?”
小季微笑着把袋子递给她:“姐,你也别怪郑厅说话不好听,她其实是最心疼你的一个人。那天和上头开完会,是她坚持同意你的方案,和上头打了几个来回才帮你拿下三次机会。”
诚如之前所言,没有纪律的军人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很多人都明白恶劣的犯罪者有多让人愤恨,可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有人开了个头,这个豁口就会越来越大,所以当计划和现实中出现伤人行为,坚守原则的人义正严辞觉得必须要进行惩罚,是郑娥用自己职位担保怀玥绝不会犯下更严重错误,并求来三次可容错的机会。
最后,上头大约也清楚怀玥性格,最终勉强同意了。
小季这段时间跟在郑娥身边,懂她的良苦用心,扬扬手中袋子,笑道:“这是郑厅和大家送你的礼物,她说你生日快到了,本来打算等你生日给你,正好你今天来就直接给你。”
“大家都理解你,也知道深入第一线的你是最辛苦的人。她让我和你说,好好用剩下的两次机会,别再浪费在祁天阳那种蠢货身上。”
怀玥盯着眼前包装粉嫩的袋子,刚才所有的愤怒悄然消逝,唯独懊悔绵延不绝。
沉默片刻,她接过:“谢谢。”
小季嘿嘿一笑:“我们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一起买了副最新款的战术手套。”
礼轻情意重,怀玥捏紧了袋子,喉咙莫名有点发涩:“我很喜欢。”
平行世界的原主生日和自己是同一天,十月三号是她们到福利院的日子,这辈子到部队后,记得自己生日的人也就队友和方天河,笑笑闹闹过去,她也很满足。
没想到郑娥也会记得。
她懊恼地咬紧牙关,不由自主觉得自己性格还真是利,谁都怼谁都骂。
大概是小季看出来她有些不开心,于是主动说道:“放心吧,郑厅其实特喜欢你这态度,她还说了无血性不少年,死板教条下出来的兵就得学学你。”
【标杆】这个词极具向往性,大家拿她做标杆,是因为她身上有着无与伦比的魅力,不论是非,按照自己心中一杆秤义无反顾前进,这才是该学习的东西。
案件结束,也许所有人各归各位,未来再难见面,但专案组所有成员都不会忘记,有限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道不畏强权的冷冽身影,黑衣勾勒充满力量感的身形,长发飘扬,掩在面罩下的双眼比刀子还锋利,像豹子一样凶猛,如此让人震撼难忘。
小季冲怀玥眨眼:“您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
“……”
怀玥抓袋子的指尖更加用力,专注凝视着小季欢欢乐乐的笑颜,她也终于扬起一抹笑,并胡乱揉了把她的头。
“少给我煽情,讨厌死了。”她磨着牙,让小季回去对郑娥说,“既然有机会,我一定好好用,那你让她准备好,小心到时候别高血压昏过去。”
小季同志立马敬礼:“收到!这就回去报告!”
怀玥笑得更开心了,时间也不早,最终还是交代几句好好休息就准备离开。
“对了,什么时候去叶城?”小季还有这件事要问。
怀玥想了想,叶城肯定不可能不去,那帮老的可能会继续避风头,小的再避就引人注目了,她阴森森一笑,说:“应该还是20号,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你们派去的人提前在那等着。”
小季总觉得她这笑瘆人:“您到时候到底准备做什么?”
怀玥吐出一句冰冷的话:“我要让热心姐绑架我们。”
这话拗口,小季一懵:??
什么意思哇!
*
翌日,威尔市再度出现一件让人震惊不已的大事。
公安局刑警支队成员桑礼与派出所两位干警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剥光衣服,赤条条挂在了中心广场的喷泉上面,身旁还飘扬着一句嚣张无比的宣告——【打击罪恶,从我做起。】
三人被发现的时候羞愤欲死,关键是绑他们的绳子还牵着一个定时炸弹,整整被围观了好几个小时才被放下来,一下来就差没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事这操作显然是热心姐干的,可语焉不详的话让众人脑子都转不过来,什么罪,什么恶哇?
早有准备的蔡思娟一本正经带人把三人抓起来,声称热心姐已经寄来几张证据照片,所以警方一定会彻查,实际上只有她知道,所谓证据不过是专案组顺藤摸瓜找到的两张根本看不清模样的照片而已。
小黑警解决了,怀玥高高兴兴安分上两天课,还继续帮封淮和齐河补习。
时间一晃而过,约定好的叶城一行正式来到。
和她料想的一样,祁天阳以母亲生病为由暂时休学,而御湖别墅出事一事完全没有风声,捂得严严实实,当天回到家隔天早上都没有碰上警察盘问。
不仅如此,封淮、江璟和顾骁三人也像没事人一样,完全对韩璞和秦丝雨突然退学一事无动于衷,好似从来都不知道韩璞曾经被抓走过。
至于骨头……怀玥观察两天,发觉三人应该完全不知道祁天阳偷摸偷走骨头且骨头还不见的事。
恐怕是那家伙生怕自己是杀人凶手的事暴露,干脆没说,况且事情过去一年,他应该很笃信热心姐再牛x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头。
全然掌握局面让怀玥心情舒畅,带着行李赶到机场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意。
这两天被作业折磨得头发都快掉完的封淮:“……你丫到底在开心什么?”
她指指他后面,挑衅地笑:“因为我还带了妹啊。”
封淮:?
他扭头,视线触及到许久未见的钟缘时微微一愣,神飞天外,等看见从来不冲他笑的钟缘笑呵呵揽上怀玥手臂时,连日来的憋闷让他彻底怒了:“怀南,我要干死你!”
天杀的渣男!谁家好人逼他学习教他撩妹,转头把他看中的妞带出去约会啊!
“你能不能安静点,我们也带了妹啊。”江璟觉得自己要不是拦的快,封淮能当场变疯狗。
于是他把妆容精致的乔思往前一推,“诺,我们也有。”
封淮怒骂:“你个神经病,你未婚妻算屁个妹!”
他非常不服输,恶狠狠瞪了眼怀玥,立即拿出电话:“不行,我也要叫人。”
怀玥:“……”
好幼稚啊这傻x,好想直接就打死算了。
懒得理他,怀玥松开钟缘的手,眼神挪向到了机场还拿着一本《人性的弱点》原文版在那装模作样看的顾骁。
未几,她漫不经心笑着询问:“顾会长不叫个妹?”
顾骁翻页的手一顿,头也不稀罕抬,语气冷淡道:“不需要。”
这小子该死的冷酷,真装。
怀玥暗暗作呕,让她不爽是吧?
她无声冷笑一声,完全不顾忌两人其实不太熟的关系,堂而皇之在他身边坐下。
“三天两夜的旅行,长夜漫漫多寂寞,”怀玥说着,哥俩好一样揽住他肩膀,不顾死活地嘲道,“顾会长是不需要,还是不行啊?”
话落,江璟和封淮瞳孔地震:!!
我靠这话是能乱说的吗!这话……两人齐刷刷看向脸色刹那沉下去的顾骁,下意识狠狠打了个哆嗦。
怀玥仿佛没看见,笑呵呵用力勾着顾骁肩膀,“都看我干嘛,难道我说是真的?”
钟缘这妙人也很天真地发出真诚疑问:“什么行不行?”
众人:“…………”
要死要死要死了哇!这场旅行开头就这么刺激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