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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

  军营校场外,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举着木剑,学着校场内士兵们的动作,一招一式虽稚嫩却有模有样。

  一旁坐着一个约摸三岁左右的小女童, 她双手托着腮,一时看着比划着招式的男孩, 一时又看向校场那气宇轩昂的将军。

  那将军雄姿英发威风凛凛, 却又生得十分俊朗。

  天很热, 不多时男孩已是满头大汗,仍旧没有停下。

  而校场内那些身着盔甲的士兵们应是更加热, 但没有一人停止动作,不断重复着一挥一刺的招式。

  不知过了多久, 年轻的将军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都被允许原地歇息。男孩也跟着休息, 几步跑到小女童面前, 两人一起听那将军在鼓舞士气。

  男孩看向那将军, 目光中全是崇拜, 对小女童说:“我爹说侯爷是最顶天立地的人, 我长大后也要像他一样, 上阵杀敌忠君报国。侯爷说,我们都是大胤的子民,无论何时我们的剑都要朝着关外的方向, 永远不能向着自己人。”

  小女童告诉他,“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十几年过去, 当年的男孩和小女童已经长大成人, 隔着无数不再交集的光阴岁月, 他们早已是陌路人。

  乍然相逢,不期而遇, 全是意外。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

  谢姝看着他,“月城被屠的前一天,你父亲带人冲进我家。他逼迫我娘自行了断,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谁?”他低吼着,明明心里隐约有了一个不可能的答案,却还在追问。

  “我是谁?”谢姝苦笑一声,“你问我是谁?那你说我应该是谁!”

  她应该是谁呢?

  王甲申认真地看着她的眉眼,眼神慢慢发生着变化,从震惊到惊喜,然后是怀疑,再然后是纠结。

  “不,不可能的!侯爷的女儿早就找到了,你究竟是什么……为何要冒充她?你可知这是杀头的大罪!”

  “到底是谁在冒充谁,你看不出来吗?”

  王甲申神情微怔,他应该早就怀疑的。

  他曾不止一次听侯爷提起自己的爱女,那言语之间的骄傲发自内心。所有侯爷身边的人都知道,侯爷的女儿是难得的聪慧过人。

  而时隔多年再见,他几乎不敢认。且不说长相与小时候大不相同,为人处事与言行举止更是令人不敢恭维。但人是温世子亲自确认的,长公主也没有怀疑,他也以为是流落在外的那三年被养歪了性子,并没有过多的怀疑。

  前些日子,长公主私下与他提及郡主的婚事,言语之中颇多担忧。担忧郡主的性子不讨喜,嫁给旁人怕成怨偶,有心将郡主托付给他。

  他念及侯爷,还有两人自小相识的情分,所以没有拒绝。可被郡主知道后,竟然指着他骂,骂他是狗奴才,骂他痴心妄想。长公主气极,这才派他出京办差,说是要好好劝说郡主。

  哪成想,这一出京,他竟成了逆臣之后。

  他目光渐渐黯然,那把对着谢姝的剑颓然垂下,绝望的沉默中,唯有山风过树林叶响起的“沙沙”声。

  须臾间,他忽地明白了什么。

  “我父亲的事,你是背后主使?”

  “埋没多年的真相重见天日,何来主使一说?”

  “我不信!我不信我父亲是那样的人!”

  “那你信谁?温华吗?”

  温华两个字,让王甲申眼底升起一丝希冀,但是很快那丝希冀在对上谢姝平静的目光时,又变成了惊疑。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不认识温华,我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让别人取代了我,这是事实,其中缘由不管是什么,都不可能是为了我好。当年你父亲为何突然送你离开乾门关,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年你在哪里,又是什么人在安排你的人生,你难道一点也不曾怀疑过吗?”

  王甲申闻言,目光惊疑。

  这些年他一直在山中刻苦习武,期间只有温华的人去看过他。温华说是受他父亲之托,所以才会对他照拂。

  他进千林卫,是温华一手安排,他进长公主府,也是温华的举荐。如今想来,就连他六岁那年离开乾门关,带走他的人好像也是温华的手下。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是被逼的?是有人借着让我习武的理由带走我,然后以此来威胁我父亲叛变?”

  “我不知道。”谢姝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说不通。”

  又是一阵沉默,不远处传来叶氏的呼唤。

  “娇娇,我们该走了。”

  谢姝身体刚一动,王甲申手中的剑复又抬起。

  “我凭什么信你?你刚才说我只是六岁以前与我父亲相处过,我根本不了解他的为人。同样,我也只是在那之前见过你,我为何要信你?”

  “所以你还是要杀我?”

  王甲申明显迟疑了一下,正是这短暂的恍神之时,他猛地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逼近,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把寒光锃亮的剑已架在他脖子上。

  他瞳仁一缩,看向谢姝的目光充满复杂。

  谢姝后退两步,“你说的没错,我们只在幼年时认识,你没有道理相信我。同样我也不信你,因为人是会变的。曾经你说过你的剑不会对着大胤人,而今你应该是全都忘了。”

  “你故意来见我,就是想擒住我,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王大人,想擒住你的人是本官,与旁人无关。”

  一听这声音,王甲申是满心的惊骇。

  “原来是萧大人。”

  倏地,他眼神一变。

  “你……们是一伙的?你知道她是谁?”

  “王大人不必惊讶,本官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萧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其中的深意只有谢姝知道。

  谢姝心想,他这话说的还真是没错。

  【萧翎,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到时候替我作证?】

  既然决定要报国仇家恨,谢姝自然是希望当年的人证越多越好。

  萧翎架在王甲申脖子上的剑上下抖动两下,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睛看着她,她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

  【也是,他已从忠义之后变成了乱臣之后,恨我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为我做证。罢了,人你带走吧。】

  王甲申又问,“你是什么找到我的?”

  他一得到消息就脱身成功,以他的身手和隐蔽的行踪,足以摆脱千林卫们的追踪和抓捕,这位萧大人是如何找到他的。

  萧翎道:“你我都曾是千林卫,自是知道千林卫的手段。你避开千林卫的追踪,而我正好利用这一点,反其道而行之便能推断出你的行踪。”

  “原来是这样,以前世人都说镇南王府的世子爷人品如玉,原来也是个狡诈之人。”

  “王大人过奖了。国仇当前,任何手段都不为过。你应该感谢这位谢姑娘,否则你早就被我一箭射穿。”

  听到萧翎这话,他看向谢姝。

  谢姝已退到安全的距离,也看着他。“你我早已陌路,但我多么希望你会成为你自己曾经说过的那种人。”

  他听到这话,似有重鼓捶心。

  而那边叶氏喊了几声不见人,正准备往这边走。

  谢姝应了一声,说自己马上过去。

  听到女儿的回答,叶氏这才放了心。

  王甲申还在看她,问:“你为何不早点出来为自己正名?”

  “这世间之事,难道是光用想就可以的吗?我娘死之前跟我说,她说国仇家恨与我无关,她只要我好好活着。时至今日我问我自己,国仇家恨真的与我无关吗?同样,你是无辜,但你问你自己,那些无辜之人的死真的与你无关吗?”

  ……么可能无关呢?若父有债,子必偿……”

  叶氏等了一会,还不见女儿过去,人已经朝这边走来。

  谢姝知道自己不能再留,转身离开。

  【萧翎,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当她与叶氏等人汇合之后,再回头朝这边看时,萧翎和王甲申已没了踪影。山风带着土木的气息,忽远又忽近。

  叶氏见她发怔,忙问:“娇娇,你怎么了?怎么有些魂不守舍的?”

  她环顾四周,灵泉附近只有她们一行人。

  山林清静凉爽,因着有泉水的滋养而显得草木分外茂盛,山风土木的气息中,隐约还能闻到寺庙的香火气。

  “娘,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叶氏先是不以为意,反应过来后声音都带着急切。

  “娇娇,你想起什么了?”

  这时叶兰也过来了。

  她一走近,就听到谢姝说。

  “我记得我好像住在一个种满花草的宅子里,有一个温柔又好看的夫人,别人叫她温夫人,我叫她娘。”

  “还有呢?”叶氏的心在突突地跳。

  “还有……”谢姝垂眸,像是在认真回想,“好多逃难的人,我跟在一家人后面。那家人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女儿,那个夫人的样子好似同苏夫人差不多……”

  “没了吗?”

  “……没了。”

  叶氏拧着眉,“娇娇,你听娘说,……实不是娘的亲生女儿,你是娘和爹在破庙捡回来的……”

  “香儿,你说什么?”叶兰激动地打断她的话,声音又急又抖,“你说娇娇不是你的女儿,她是你捡来的?”

  “是啊。她那时发着高热,人也烧糊涂了,烧退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叫娇娇。我们就猜她许是逃难路上被人遗弃的孩子,刚好那时姝儿走了,我们索性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也没告诉……是不想她难受……”

  谢姝喃喃着,“我不是娘的女儿,那我……”

  叶兰紧紧抓住她,“我知道你是谁,你叫娇娇,你说你娘是温夫人,那你就是……就是……”

  此时叶氏也回过神来,更是听清楚叶兰在说什么,满眼都是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那个郡主不是早就找回来了吗?”

  是啊。

  为什么会这样的呢?

  哪怕叶氏只是一个内宅妇人,而叶兰这些年也不过只是个下人,但她们都很快明白过来事情的不合理之处。

  叶兰自言自语,“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冤屈之事?”

  叶氏一把将谢姝抱住,“娇娇,不怕的,不怕的,有娘在呢。你永远都是爹娘的女儿。”

  谢姝低喃着:“那些事我原本都忘了,这辈子能成为爹娘的女儿,是我的福气。就算我现在想起了一些事,也不能声张。”

  “……这辈子能有你这个女儿,也是我的福气。你说的对,这……奇怪了,是不能声张,否则……”

  这言之下意,叶兰也能听明白。

  叶兰怜惜道:“香儿,你放心。我家大人那样的冤屈都能昭雪,可见是非黑白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娇娇这孩子这么好,她的亲生的爹娘一定会保佑她的。”

  叶氏放开谢姝,擦干眼泪。

  “没错,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过了一会儿,几人的情绪都平复了许多。

  叶兰看着谢姝,突然道:“我之前还奇怪呢,你说一个聪慧懂事的孩子,怎么就会变成那样。变蠢了不说,长丑了也不说,怎么眼睛还小了呢?却原来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谢姝:“……”

  ……

  一行人回到举人巷,打远就看到家门口停着的马车。那马车不算华丽,制式也比较简单,是巷子里常见的那一种。

  守在马车边的车夫一看到她们,连忙行礼问安。

  这是杜家的下人。

  谢娴听到动静出来,见叶氏和叶兰的脸色不太对,忙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叶氏赶紧说自己没事,就是赶路赶累了。

  为怕谢娴起疑,又说起今日几人抽的上上签。

  娘几个说着话,进了屋。

  屋内谢则美正在逗弄被婆子抱着的澜哥儿,澜哥儿不会说话,但却一直咿呀地回应着,舅甥二看着倒也和乐。

  落了座,谢娴这才问起姜瑜的事。

  “听说姜公子想参加乡试,也不知准备得如何?”

  说到这个,叶兰也有些忧心,“公子自小聪明,只是荒废了这些年,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谢娴正是为这事而来,便说自己的夫君杜明礼因为正在谋职,刚好有闲,若是姜瑜不嫌弃的话,他愿意指点一二。

  叶兰闻言大喜,忙着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姜瑜。

  当叶氏问起杜明礼主谋职的事情进展如何时,谢娴的说法是这样的。

  “外放的人进京,哪个不是想留在京中不走。这谋职一事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成的,我记得当年爹不是等了足有半年之久才成事,我和夫君都不急。”

  话说这么说,但事实并非如此。

  早前谢十道进京谋职,人脉太少。谢家人看着他是旁支的份上,确实会提携他一二,却谈不上尽心尽力。

  而杜明礼背后有杜家,其兄和岳父都在宣明殿,虽然都不是什么位高权重之人,便情形比谢十道当年不知好上多少。然进京这些日子以来,竟毫无进展,半点眉目也无,如何不让人着急。

  打听来打听去,被问到的人大多数都是语焉不详,少有的几个与杜家交情极好的人透露了一些信息,说是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杜家人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最后还是被人提点,才知他们得罪的人是白家和郑家。

  而真正得罪白家和郑家的人,他们也知道。尽管如此,杜家兄弟俩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因此怪罪谢家和谢姝。所以这些事谢娴没打算说,她不仅不提这些事,反而更关心谢姝的那支上上签。

  “两次签文都一样,可见我家娇娇日后必定有福气。”

  若是以往,叶氏也会以为自己的二女儿是有后福。而今她却是知道,所谓的富贵荣华自由天,那是因为她的娇娇天生就是贵人。

  一想到有人李代桃僵,还处处欺负人,她的心就像是被人揪着,说不出来的难受。

  “命里有时终须有,娇娇,你不用担心,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谢姝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遂点了点头。

  谢娴不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哑谜,思量着妹妹的亲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到了陈颂。

  “我记得陈家的那个颂哥儿对娇娇极为上心,他今年是不是也要下场?”

  叶氏叹了一口气,说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当她说到薛氏还上门来劝说他们同意与白家结亲时,谢娴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

  “幸好是在结亲之前看清他们的嘴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不怪他们,听说陈大人升官在即,他们哪里敢得罪白家和郑家。权衡利弊罢了,也说不上是谁的错。”叶氏道。

  谢娴轻哼一声,对陈家人已无半点好印象。

  她拉着谢姝的手,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妹妹的脸,道:“我家娇娇长得好,又懂事乖巧,这样的好姑娘满京城里也找不出几个来。娘,你放心,我会帮着留意的,定然要帮娇娇寻一个好亲事。”

  说到二女儿的亲事,叶氏如今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以前想着和他们家门当户对就可以了,但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了这孩子。

  正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时,听到外面有人找。

  叶氏和谢娴还在问是谁,谢姝的视线已穿过一应障碍物,看到了站在谢家门外的人。

  竟然是萧翎!

  萧翎一身官服,看着正在办差。

  谢娴不认识他,忙问他是谁。叶氏向大女儿说明他的身份,听得谢娴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叶氏见了礼,问道:“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这时谢娴正和谢姝咬耳朵,“早就听说萧家的小王爷长相不凡,没想到竟是如此神仙模样,怕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有的人这张脸,确实能打。

  谢姝还能说什么,只能用一声“嗯”来回答。

  萧翎唇角微微上扬,对叶氏道:“我来找娇娇。”

  娇娇二字一出,叶氏惊了,谢娴也惊了。

  谢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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