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随着这缕残魂的叙述, 楚醉眼前的场景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这一次他们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来到了百年后的法阵内。

　　因为长期受到魔气侵袭，这里的地面已经变成一片焦黑, 一眼看去，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了无生机、枯骨遍地, 只让人觉得仿若置身炼狱。

　　楚醉看着眼前这一幕, 忽然间意识到他们之前在嘉陵谷内看到的场景和这里几乎别无二致。

　　她在这一瞬间想到之前秦凌说的关于嘉陵谷的推测, 当时他说嘉陵谷之所以会变成那样，很有可能是因为有人将其他地方与嘉陵谷进行了调换。

　　现在想来，玄天宗那边有益阳长老在，破关的速度肯定比他们要快上许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先一步到了这一关，并且因为什么原因将这里的场景移到外界做置换, 似乎也说得过去。

　　就在楚醉以为百年过去, 这里已经再无生命的时候，她突然看到几只魔物从她面前跑过。

　　楚醉这一次之所以使用魔物而不再使用怪物来称呼它们，是因为之前她所见到的那些因为受到魔气侵袭而产生变异的动物都长得十分怪异, 它们有着一部分动物的外表, 而剩下的部分则发生了严重的畸变, 那种畸变让人看到之后就会觉得反感，甚至有些令人作呕。

　　而现在她所看到的这些，虽然长得略微有一点点怪异, 但是它们自身并没有不协调的地方, 并不会让人产生变异畸形的感觉, 它们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更像是新的生物, 它们与伏嫣他们的原形已经有了某种程度上的相似。

　　就在楚醉想这些的时候, 更多的魔物从她面前闪过。

　　说来也是奇怪，和这里一片焦黑的情况不同，这些魔物一个个的十分富有生机，很难让人想象出它们是在这片焦土上孕育出来的。

　　在这之后，楚醉发现在这片废墟附近，不只有动物，也是有着植物存在的，而这些植物大多数都呈现出一种较黑的颜色，若不仔细去看的话，很容易就会将它们忽略过去。

　　楚醉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一缕残魂的意思。

　　所谓峰回路转大概就是如此，这里被剥夺了生机，然而又以奇怪的方式被魔气赋予了生机，就在楚醉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看到有人御剑而来，停留在了这片地方。

　　楚醉这下是真的感觉有些诧异了，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被困在这里的修士能够支撑几天都已经不容易了，而今来看这些人非但撑过了几天，甚至撑过了一百年……

　　最出乎楚醉预料的是这些人并没有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因为受到魔气的侵袭而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相反他们看上去和寻常人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而以这些人目前为止还能够在此处御剑的行为来看，他们不仅外形上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们的修为甚至也还在，这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楚醉有些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而就在这时，她看到那两个修士对着面前这几只魔物出手了。

　　楚醉在这一刻才发现他们在施展法术的时候调出的并非是透明的灵力，而是一层黑色的灵力。

　　她在这一瞬间就想到了秦凌身上的魔气。

　　她这才骤然反应过来这些人和眼前的这些魔物、植物一样，同样被魔气改造过了。

　　他们没有被魔气所侵蚀，反倒和魔气融为了一体，魔气在他们体内流淌，像是灵气一样成了他们体内的能量来源。

　　楚醉想到了之前那一缕残魂讲到玄天宗因为觊觎这些魔气，认为魔气和灵气同根同源，并且魔气比灵气更为厉害，试图将魔气收为己用，这才酿成了后续的惨剧。

　　而现在在他们已经放弃，并且试图用眼前的这些人来做殉葬，埋葬过去的一切的时候，这些人在体内的生机和灵力被抽空的情况下，在被彻底封禁、灵气严重不足、又无法离开的情况下，他们竟然做到了。

　　在灵气无法为他们供给他们所需要的能量来源的时候，魔气反倒代替了灵气，实现了这一点。

　　这几乎可以说是让人完全难以想象的颠覆。

　　直至此刻楚醉方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片被整个修真界，被所有人抛弃的地方，而今焕发出了独属于他们的特有的生机。

　　楚醉面前的场景再次发生了偏转，而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的人，数以百计活下来的人。

　　想到当初被困在这里的数万人，想到当初那副地狱般的景象，能够活到现在的已经百不存一。

　　楚醉在这些人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顽强。

　　此刻，这些人集结在一起，他们一同站在了法阵面前。

　　楚醉看到他们调用身边的魔气，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攻击面前的法阵。

　　在这漫长的一百年里，他们不仅仅是被魔气所改造，他们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学会了如何驱动这些魔气为己所用。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能将这些魔气吸收进自己的体内，从而将它们作为能量来源，而他们驱使这些魔气的行为，就更让人觉得震惊了。

　　当初那些轻易毁坏村庄城镇的魔气，就这样在他们手中变成了温顺的乖羊，随他们驱使。

　　在他们的驱使之下，魔气一次次地攻击着阵法，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原本牢不可摧的大阵，竟然真的被就这样攻破了。

　　他们攻破法阵的一瞬间，法阵内的魔气并没有如同此前那般快速地从阵法中离开，反而仍旧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地，这里的法阵虽然破了，但它们却像是仍旧被拘禁在法阵中一样，不越雷池一步。

　　此刻，不少人红了眼眶，百年的痛苦煎熬，当初身边那么多的同门师兄弟，那么多的伙伴，还有当年的师父、掌门、长老，那么多的人，到现在为止全都死了，活下来的就只有他们。

　　玄天宗众人感受到阵法被破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百年来阵法没有出过任何问题，所有人都以为这阵法会就这样一直维持下去，却没想到这阵法竟然还会有被破开的一天。

　　当玄天宗的人匆忙赶到阵法附近查看情况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却是一幅更加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景象。

　　他们居然在这里看到了很多能够驱使魔气的人，其中尤其以穿着赤焰宗和定禅宗服饰的人最为显眼。

　　众人震惊无比，有人第一时间将这边的情况回禀给了宗门。

　　从阵法里出来的这些人，看到他们身上的玄天宗服饰，想到百年间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恨意涌上心头，一瞬间魔气从他们身上流淌而出，向着面前的人攻击而去。

　　不过短短几瞬之间，面前的这些玄天宗的修士便全部身死。

　　楚醉眼前的景物变幻，她看到了气势恢宏的朱雀殿。

　　朱雀殿附近流云浮动，而它身后，太阳高悬，散发出万丈光芒，附近无数人御剑往来，着实是犹如身处仙境。

　　楚醉之前就曾经看到过这朱雀殿，甚至还在其中休息过一晚。

　　但当时整个朱雀殿处在一种相对来说较为昏暗的环境下，周围没有这些云层环绕，当时的朱雀殿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死物，和此时看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朱雀殿内部，玄天宗的人看着魂牌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百年前魔气四溢的场景，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曾经见识过，而今魔气再次突破封印出来，他们又该怎么去解决？

　　而且这次他们要面临的不只是魔气，还有那些从阵法中出来的人。

　　百年前他们是用无数人的灵力和生机，用无数人的人命来填，才布置下如此法阵的。

　　而今才刚刚过去百余年的时间，整个修真界都还没能恢复以往模样，修真界中除了他们玄天宗实力尚存有一部分高手在之外，整个修真界都呈现出一种人才凋零的架势。

　　百年前化神、还虚期的修士足有上千人，见到不足为奇，而现在连元婴期的修士都被捧为高手。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掏空整个修真界，他们也布置不出同样的阵法了。

　　他们该怎么办？修真界再一次面临浩劫，而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整个玄天宗惶惶不安，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自从百年之前布置下那阵法，就将玄天宗的掌门一职传给自己的亲传弟子，而后便开始闭门修炼的天极仙君，在这时候忽然间出关了，她再一次出现在了玄天宗所有人的面前。

　　玄天宗众人对于天极仙君可以说是呈现出了一种盲目崇拜的态度，纵使她当年的行事方式有些极端，但她成功地保住了整个修真界，保住了玄天宗，保住了天下间千千万万的人。

　　此刻当修真界再次面临浩劫的时候，她再一次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无疑在所有人的心中加强了这样的想法。

　　这一刻，整个玄天宗上下几乎是以一种崇敬又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希望她能有什么办法，再一次化解眼前的局势，希望她能够再一次解决所有的难题，还修真界一片盛世安宁。

　　而她也的确是不负众人所望般地开口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解决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并让整个修真界自此以后都安枕无忧。”

　　所有人听了她的话之后都跟着眼前一亮，问道：“什么办法？”

　　“这点我稍后解释，在此之前，你们需要先做另外一件事……”

　　楚醉正要听她说什么，下一刻，她的视线就再次发生了变化。

　　整个玄天宗变得一片混乱，无数玄天宗弟子被斩于剑下，鲜红的血液四处蔓延。

　　这场景切换的有些太过突然，片刻后楚醉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些被困在阵法中的人来找玄天宗复仇了。

　　在众人的打斗中，原本富丽堂皇的建筑，竟然就这样在短短刹那之间化为一片废墟。

　　而就在这时，天极仙君护住身后玄天宗弟子，御剑拦在了这些人的面前，开口道：“当年的事情是我下令让他们做下的，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整个修真界。这和这些寻常的弟子没有多大关系，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有什么你们都冲着我来吧。”

　　天极仙君这话说出口之后，楚醉就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楚醉是亲眼看到这些人此前经历过什么的，也对玄天宗所做的一切全都知晓的清清楚楚，他们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原本清晰无比。

　　而此刻，随着她这一句话，整件事情的意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仿佛玄天宗的这些人方才是心系天下并做出了牺牲的人，而面前这些九死一生前来复仇的人，反倒成了不顾天下人安危还要对他们出手的加害者。

　　玄天宗的很多人都参与了当初的布阵一事，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当初他们虽然在掌门的命令下行了那种惨绝人寰之事，但他们中大部分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人死在面前，并非是真的无动于衷。

　　而当这些幸存者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早已经隐藏在心里的秘密被重新挖掘出来，就像是曾经犯下的罪恶被公之于众，他们不得不直面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在难维持之前的平静。

　　他们想到过去曾经做下的事，再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痛苦且茫然。

　　直至天极仙君这话说出口之后，无数玄天宗弟子受到触动，在这一瞬间，有人大声喊道：“我们没有错！当初那样的情况，只能如此，否则整个修真界都会不复存在！”

　　“天极仙君没有逼迫过我！我是主动加入的，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现在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们之前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你们拯救了整个修真界，整个修真界百年来都不断在有人祭奠你们，将你们视为英雄。你们现在破阵而出，将魔气再次从中放出来，你们可曾想过要如何面对这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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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过去面前这些还活着的人，他们所受到的苦楚煎熬无人知晓。

　　而现在罪魁祸首在他们面前却没有丝毫的反省，相反的他们仍旧觉得自己没有错，觉得自己的命是命，而他们的命就不是命，觉得他们的死是应当的。

　　他们甚至觉得他们就应该那样死去，觉得他们不该求生，不该突破封印从阵法内出来。

　　在这一瞬间滔天的恨意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既然你们不知悔改，既然你们对当初做下的一切毫无愧疚，那么就让你们也来尝尝我们所遭受过的那些吧！”

　　随着众人的动作，越来越多的魔气从他们身上散发开来，而后向着那些玄天宗的弟子扑去。

　　越来越多的玄天宗弟子哀嚎倒地，他们痛苦着、尖叫着在地上爬动着。

　　魔气快速将他们体内的灵力和生机吞噬殆尽，而后向着另外一个人扑去，眨眼间整个玄天宗变成了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而就在这时，无数修士赶到了玄天宗，他们全都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在这一刻，所有人一同出手，矛头直指这些好不容易方才逃出生天的人。

　　这些经历了百年煎熬方才终于突破封印出来的人，眼睁睁的看着整个修真界的人都站到了玄天宗的那边，选择了对他们出手。

　　不可置信、悲愤、怨恨……这一刻，太多情绪在他们心中激荡。

　　不知何人发出了一声惨烈的悲鸣，“死去的人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吧，这就是现下的天下第一宗门，这就是我们拼死想要庇护的修真界！”

　　楚醉这个旁观者在这一刻都觉得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而此刻，那许久没再开口的残魂，终于再次说道：“当初，我们这些人是怀揣着对于天下苍生的爱，从而宁愿牺牲自己，也想要保护整个修真界的。后来的百年间，我们则是通过恨，来支撑着自己坚持下来的。”

　　“而恨和爱是不同的，恨注定了我们会行事偏激，也注定了……我们的结局。”

　　这道残影之前叙述的时候都是以门派来相称的，直至此刻，他用了我们这个词，楚醉才骤然间明白了这人的身份，也明白了为什么他对这一切能够知道的这么清楚。

　　“在这之后，一切完全失去了秩序，一场混乱的厮杀，自此开始。”

　　楚醉看着面前玄天宗联合所有人围攻这些幸存者的景象，已然明白天极仙君此前让玄天宗的人先去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天极仙君此前就猜到这些人会回到玄天宗复仇，所以抢占先机将消息散播出去，获得了舆论支持，并且联合他们一同出手对付面前的这些人。

　　而楚醉也在这时明白了这道残魂的那句‘恨注定了我们会行事偏激，也注定了我们的结局’，如果他们没有因为恨意而在一开始就大开杀戒，如果在众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这样的一幕，或许他们能够有机会将当年的一切道出，或许这一切都不会是这样……

　　“这场厮杀持续了很久，直至玄天宗威胁以天火焚烧死去的数万人的骸骨的时候，所有人方才住了手。”

　　“百年间，我们都没有将他们下葬，就是因为我们不想让他们一直被留在这里，想要将他们带回宗门，葬在宗门的墓地之内……却没想到，这成为了他们威胁我们的筹码。”

　　“我们匆忙赶回去，然而在这之后……”

　　楚醉眼前的一切再次发生了变化，她看到那些人匆忙御剑回来查看这些尸骸的情况。

　　然而下一秒，她视线便被飞沙走石所覆盖，视野一片模糊，等到她再次看清眼前景物的时候，只见那些人和那片地方，竟然全都不见了踪影。

　　楚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就像是一块布料被裁剪后重新拼合在一起，她眼前的景物已经全然变了样子，接缝的地方能够一眼看出来，显得有些奇怪，而原本的那块区域，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那片地方彻底被从修真界分割开来，魔界由此形成。”

　　楚醉直至此时终于明白了天极仙君所谓的永绝后患的意思。

　　按照书中设定，在这个修真世界中，除了少数建立了通道和界门的两届之间可以互通之外，其他各界之间互不关联。

　　只要将整个被魔气侵染的区域划分出去，形成独立的小世界，再将其通道封闭，那么这个小世界中的一切，都再无法从中逃离。这样即使那边再发生什么情况，也再跟修真界无关。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永绝后患。

　　“此后玄天宗给魔界设置了单向通道，在这之后修真界的修士可以单向出入魔界，去魔界内猎杀魔物和采集灵植等，但魔界的人却再不能踏上修真界……”

　　“在这之后，有人透过各种方式知晓了真相，试图为当年死去的数万修士鸣冤，玄天宗在得知此事之后，为了铲除异己，对外称他们感染了魔气、神智受损，将他们扔入了魔界。”

　　“再后来，质疑玄天宗的人、不被世俗所接受的人、在修真界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的人或主动或被动来到魔界，自此，魔界的人越来越多，这里终成了一个真正独立运行的小世界……”

　　“但我们从未忘记修真界，从未忘记我们出生成长的地方，也从未忘记那数万人的血海之仇。这是我们所有人集体的记忆，如今，我们终于有了能够将这展示给后人的机会。”

　　“世间之事，成王败寇，历史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涂抹，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够知晓这段过去，我希望千百年后，当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都已经不在了，仍旧有人能够替我们记得这些……”

　　话语声逐渐淡了下去。

　　楚醉面前的幻境消失，她眼前的一切再次变成了原本的石洞模样，但楚醉仍旧沉浸在刚刚所看到的一切中，有些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可以看到小时候的秦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