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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同行少年(下)
“咦?”欣姐儿驻足,没有回头,却是拉了拉许杏的手臂,问道:“娘,我怎么听着这声音有点儿像不会算数的那个……”
许杏莞尔:“那天你坐在柜台里头,跟他都没打照面,倒是记得他的声音。”
欣姐儿撇撇嘴:“他那么大个人,居然不会算数,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可不是让人印象深刻嘛。”
“怎么,你们认得他们?”长青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闹剧。因为少年不肯买那非要卖身的姑娘,却也没有真的冷血到抡鞭子抽她,就让那姑娘抓住了机会,抱着他的马腿不放,两方撕扯之下,就忽略了地上已经“死了”的老爹,朝长青他们一家所在的位置挪了过来。
离得近了,看得清楚,这边确实是热闹得很。
卖身葬父的姑娘一身缟素,披麻戴孝,都说“要想俏,先穿孝”,倒也确实衬得她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只是这样大热的天气,她不知在那里跪了多久,晒得满脸通红,像颗大大的番茄,额头鼻尖的汗水油渍也在太阳光下闪着光,许杏回头的时候,正好看了个清楚,一下子没绷住,先笑了。
宁哥儿也看见了,摇着头说:“你看她自己都热成那个样子,她爹,甭管死没死吧,就扔在那不管了,属实不孝。”
停在他们旁边的一辆马车里传来“扑哧”一声轻笑。
许杏也想笑,可是刚才已经笑过了,也不好一直笑下去,便没什么威慑力的瞪了宁哥儿一眼:“你别说话了。”这孩子小的时候就是爱说话而已,现在读了书进了学,却越发嘴上不饶人了,能一本正经的把人气死。
她侧过身,轻轻的跟长青说:“我倒是跟这位小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他到我酒坊买过许多酒,回去再同你细说。”
长青颔首,不欲多管闲事,便带着妻儿慢慢的往回走。反正这少年看着不算圆滑,却也不傻,不像是能吃亏的样子。
卖身葬父这个戏码,一定要有一个黄金配角才能完整,这个姑娘演得不怎么样,或者说草台班子太差了,许杏摇摇头,又随便回头看了一眼,顿时瞪圆了眼睛:“这配角真登场了啊。”
一个满脸横肉表情猥琐、让人一看就生理性厌恶的男子带着几个喽罗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把捏住了卖身姑娘的手腕,嘴里骂骂咧咧:“小娘皮,爷爷我给你银子你不要,原来是等着找小白脸呢!给脸不要脸的臭女人,今天非跟我走不可!”
“公子,求您救救我!”
“你说谁小白脸呢?”
卖身姑娘和马上少年的声音同时响起,不过关注的重点却是天差地别。
这下连长青都忍俊不禁了。他一站住,原本就挺想看个热闹的母子三个立刻转身,一起围观起来。
“公子,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若不是为了父亲的身后事,如何能出此下策?”姑娘的力气并不小,至少在那大汉的拉扯之下,还能腾出一只手来稳稳的抱住马腿,气息均匀的说出这句惹人怜悯的话。
可是马上的少年一点儿也不怜悯她,先是对那大汉横眉立目的喊了一句“小爷才不是小白脸”,然后才低头教训那姑娘:“虽然他长得不好看,可是他都说了给你银子,你都卖身葬父了,谁的银子不是银子?挑挑拣拣作甚?”
那大汉直接让这少年说懵了,一时竟不知是继续恐吓他好,还是点头赞同好。
“还有,你凭什么说我见死不救?平白污我名声!”少年愤愤,“你死了吗?你那个爹,躺那儿打呼噜那个,死了吗?都没死用谁救?你爱出上策下策是你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再不松手,我的马鞭可不是好惹的!”
“公子,您可不要污蔑我的清白啊!”姑娘一脸的伤心欲绝,抓着马腿的手却松了。
少年根本不理会她,看她手一松,立刻驱马往前走了好几步,马鞭往地上一甩,卷了个小石块起来。他把马鞭交到左手,右手一举一松,石块就飞了出去。
“哎哟!干什么啊这是!谁家孩子这么捣蛋?”卖身姑娘“故去的爹爹”骂骂咧咧的坐了起来。
围观的民众一边嘘声。
“有趣。”长青心里想着这少年看着莽撞,倒也是粗中有细的,回去真该问问许杏,他是什么来历。不过,他仔细看了看那孩子,只觉得特别面善,又不知道到底是像谁。
演不下去的壮汉大喜。他正愁着演不下去了,结果这个小少爷神来一笔,帮了他的大忙。他用力甩手,把卖身姑娘扔在了地上,恨恨的说道:“好啊,你们这对骗子,原来是来骗钱的,你爹根本就没死!大爷我要买丫鬟,可不要骗子!”
他带着那几个狗腿子跑得飞快,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卖身姑娘这回是真的哭了。
“行了行了,起开吧!本来小爷还想着给你二两银子,让你们赶紧回家去好好过日子,毕竟这么大热的天。可是你竟这样不停的骗人,哼,小爷没把你送进衙门那是小爷有好生之德!还不快滚!”少年皱着眉头,十分烦躁。
“公子当真如此绝情吗?我……我也是被逼的啊!求公子带我走吧!”今天穿帮成这样,往后是没法在这一带混了,卖身姑娘抹着眼泪哀求。
回答她的是少年的一记不轻不重的马鞭。
许杏一挑眉毛。
卖身姑娘捂着被抽痛的手臂,满脸的不敢相信:“不是说你们大家公子都不打女人吗?”
少年看着她,像是看傻子:“为啥不打?做了坏事就得挨打,女人不做坏事吗?你滚到一边去,小爷也不追究你骗人的事儿了,但是你再靠近我,见一次我打一次!”
这一鞭子抽得是真疼,卖身姑娘脸色僵硬,却也不敢如何,侧着身子走向了路边。
热闹看完了,欣姐儿挽着许杏的手臂说:“娘,这也没什么意思,咱们回去吧,您看弟弟都出了一头的汗。”
“哎?你是那个会算数的小孩儿?”少年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的,狗皮膏药被他打发了,世界也安静了,他一下子就听见了欣姐儿的声音。
“林公子,又见面了。”许杏转身对他道。
“你认识我?哦对了,你是‘甘州醇’的东家。”林公子似乎记性很不错,也认出了许杏,不过这个会算账的小孩儿倒是第一次见,他又多打量了欣姐儿两眼。
不过一面之缘,许杏也没什么话说,点了点头就往回走。
那少年不以为意,驱马靠近那辆马车,道:“要不咱们也先去驿站歇下,叫驿站的伙计给请个郎中便是。”
车里传出一个清朗的女声:“就依你吧。”赫然是方才轻笑的那人。
回到驿站,长青把正哥儿放下,让他们几个孩子都来喝水,自己又递了杯水给许杏,问:“你方才说回来说,可是那少年来历不寻常?”
“寻不寻常的我也不知道,不大确定。酒坊出兑那天我见过他,他把所有的酒都买走了。程管事跟我说,他虽没有亮明身份,但是当是靖北侯世子的长子。程管事一般不说没有根据的话,而且他终究有功名在身,说不得是真的认得出这些人物。”许杏捧着水杯回答。
长青慢慢的点头:“难怪方才我就觉得那孩子有几分面善,确实和侯爷长得有八分像。”
许杏没有仔细观察过靖北侯,但是长青跟他也算有几分交情,又曾共事过,他说像,应当就是像的。
他们正说着,就有人来敲门:“奴婢是靖北侯府的下人,听说范大人和家人在此,奴婢主人遣奴婢过来请安。”
许杏叫秋风去打开门,把人迎了进来。
来人丫鬟打扮,不过脸上不施脂粉,步伐轻盈,走到长青夫妻面前行了个大礼,这才道:“范大人,范夫人,奴婢主人要回京城,途经此地,听驿站的人说这个车队是范家的,便叫奴婢来问个好。”
“姑娘快快请起,不知赶路的是侯府的哪一位?”许杏让秋风扶她起来。
丫鬟道:“回夫人的话,是世子爷膝下大姑娘和大公子,因大姑娘要回京出嫁,世子爷军务繁忙,便叫大公子沿途护送。”
“唔,倒是同路。”许杏和长青对视一眼,才问:“冒昧问一句,方才在街上,我听见贵府少爷说要请郎中,可是有谁身子不适吗?是否需要帮忙?”
丫鬟摇头:“多谢夫人。是大姑娘的奶娘,因为岁数大了,有些受不住暑热,中暑了,郎中已经看过,吃了丸药,已经没有大碍了。”
许杏点头:“那就好。既然都是上京,不知你家姑娘少爷愿不愿意和我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丫鬟大喜:“大姑娘叫奴婢来,除了给大人和夫人请安,正是要商议此事,毕竟姑娘和公子都还年轻,若有长辈同行实在是再好不过。如今夫人有意,真是太好了。”
“倒没想到,你还挺热情的。”长青等人走了才打趣了许杏一句。
许杏摇头:“真是靖北侯的孙儿孙女,都遇上了,咱们好歹算个长辈,这点儿事我还能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