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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踏雪行(三)


第69章 踏雪行(三)

  出了卢龙府, 一路往正北方向走去,有座高耸入云的雪山,遥遥望去白雪皑皑, 巍峨壮丽。

  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山体,像铺上一层金色的细纱,照得积雪晶莹剔透, 熠熠生辉, 看上去总给人一种神圣净土、不可侵犯的感觉。

  事实上,这座雪山也的确被当地人视为“神山”。

  故而总是会有人不听劝阻,一心想要进山拜山神, 最后却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活活冻死。

  “山中天气变化无常,多有精怪出没, 喜欢捉弄人,要小心应付。”

  池疏给每人发了一根红绳,尾端都缀着一枚小铜铃,发着淡淡的亮光。

  “若在风雪中与同伴走散, 铜铃会感知到彼此的方向, 一定要随身带着,不要轻易取下。”

  姜屿接过红绳, 郑重其事地系在手腕上,她惜命得很, 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很听劝。

  “离那只妖还有多远?这附近好像还挺安全的,没感觉到有妖的气息。”

  “罗盘指示的方向朝西。”池疏低头看了眼手中罗盘的指针, 转了个向, “在这边,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吧。”

  气候原因, 雪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四周皆是纯净的白色,连松树上都覆盖着厚厚一层雪绒。

  天地间一片寂静,雪落无声,脚下踩过雪地发出的咯吱声仿佛被放大了数十倍,格外清晰。

  池疏领队打头阵走在最前,宁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最后才是姜屿二人。

  饶是姜屿已经领悟了一点用灵力取暖的方法,可身处这冰天雪地中,她还是下意识觉得冷,将双手缩进袖子里,包得严严实实。

  谢知予倒是一点也不怕冷,一如既往穿得单薄,甚至还有兴致接了一捧落雪在掌心。

  他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掌心的落雪幻化成一只透明洁白的灵蝶,随着翅膀扇动,尾翼竟能洒下星星点点的雪屑。

  大概是觉得这很有趣,灵蝶洒完雪消失后,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多变了几只出来,乐此不疲。

  看着他这副专注的样子,姜屿不禁觉得有些新奇。

  想不到原来谢知予也会有这样幼稚的一面,老实说,其实还蛮可爱的。

  姜屿就这样看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弯起了嘴角,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他时已经有滤镜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谢知予轻轻笑了声,抬起手指接住灵蝶,转过头问她。

  “好看吗?”

  “好看!”姜屿冲着他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蝴蝶好看,人也好看。

  被她的笑容感染着,谢知予也弯起唇,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可惜飞雪易逝,灵蝶也维持不了多久。”

  谢知予动动手指,灵蝶飞到姜屿眼前,绕着她飞了一圈,扑扇着翅膀抖落雪屑。

  姜屿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本想接住灵蝶,可还没等她碰到便消失了。

  “南诏每年夏季会有大量的蝴蝶幼虫集中羽化成蝶。”

  谢知予用掌心落雪变化出一只新的灵蝶,放在她手心,话语轻柔。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很漂亮。”

  蝴蝶幼虫,说白了就是毛毛虫。

  虽然蝴蝶大爆发的场面的确很震撼,但一想到同时还会有成千上万的毛毛虫,姜屿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是用雪变出来的蝴蝶要更可爱一些。

  不过……谢知予很少会和她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更何况还是用这种温柔的语气,很像是话里有话。

  姜屿低头看着手心的灵蝶,仔细琢磨了一下。

  现在正好是五月,已经算是入夏了,所以……

  “你是想要邀请我一起去看蝴蝶吗?”

  谢知予没有否认,他静静地望着她,过了数秒才开口。

  “可以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句问话听起来似乎有种小心试探的紧张感。

  但是谢知予也会紧张吗?

  她还以为他在这种事情上会是那种很强势的类型来着。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那我就非常情愿的答应好了。”

  姜屿对着手心吹了一口气,灵蝶乘着热风飞到半空中。

  她弯起杏眼,笑盈盈地凑近他:“这个怎么变的,能教教我吗?”

  变个蝴蝶而已,谢知予当然不会拒绝她。

  “手给我。”

  谢知予语带笑意,掌心拖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收集风中飘落的雪花。

  两人一边接雪,一边说着话,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样。

  就在方才路过的一颗秃顶松树下,表面看着平平无奇的雪堆里突地探出一只森白骨手。

  感知到有活人的气息,骨手五指微屈颤动着,发出的咯吱咯吱的细响。随后从雪堆中跳出,掌心下压贴住地面,沿着地上的脚印悄无声息地跟在四人身后。

  越往雪山深处走,雪下得愈发大了,风夹着雪粒,刮得脸颊生疼。

  罗盘也被这天气干扰得失灵了,无论如何注入灵力指针也不再转动。

  池疏眉头紧皱,不得已停了下来。

  “山里的风雪有时会大到能挡住视野,我们尽量站拢一些,不要走散了。”

  池疏转过身,拔出剑做好战斗准备,目光扫过脚下时,忽地瞥见雪里埋了一截白骨。

  他迟疑了一下,随后用剑鞘拨开覆在白骨上的积雪,露出了全貌。

  宁秋蹲下身仔细瞧了一眼,讶然开口:“……这是人的髌骨。”

  雪地里会出现人的骨头并不奇怪,毕竟每年都有人不听劝阻冻死在山中。

  让宁秋感到诧异的是,这块骨头虽是人骨,但看上去却格外光滑平整,色泽白皙,就像是被人刻意保养过一般。

  但哪个正常人会如此保养人骨……光是想想都觉得有点诡异。

  “这骨头看着古怪得很,还是不要管了,把它埋回去吧。”姜屿边说着话,呼出一口热气,搓了搓手。

  宁秋点点头,她也觉得这块骨头看起来怪瘆得慌,站起身离远了些。

  雪山深处的气温比山道口还要低,风寒料峭,冷得刺骨。

  姜屿现在只想快些抓到那只大妖,不然她真的要扛不住了。

  “另一队巡查的弟子那边有消息吗?”

  除妖危险,池既明当然不可能只派了他们四个人来。

  只不过这大妖狡猾得很,懂得在各处分散留下气息,混淆视听,他们也只好分开调查。

  池疏摇了摇头,缓声道:“暂时还没有收到他们的传音。”

  风雪越大,对他们的情况越不利,必须要尽快找到那大妖的踪迹才行。

  池疏面容凝重,正打算重新试一下罗盘,却发现上面的指针居然自己动了起来。像是有股力量在牵引着,指针飞速旋转,快出了残影。

  忽然之间,地面也轻微晃动起来,脚下整片的积雪松散开裂,仿佛地底之下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池疏盯着罗盘,面色骤变,猛然醒悟过来他们原是中了圈套。

  他心道不好,连忙出声提醒。

  “小心!”

  雪地里“嗖嗖”冒出许多零碎的骨头,纷纷往那块髌骨凑近,拼组成了一副人体骨架。

  原先悄悄跟在四人身后的骨手蹭的一下跃至空中,猛地发力向下一拍,地面竟裂出一道宽口。

  姜屿站在裂口边缘,只觉得常识又一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这也太魔幻了吧!一只骨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难道不会把自己也拍裂吗!

  积雪哗啦啦地往漆黑的裂口中滚落,宁秋反应不及,被翻滚的积雪推着掉了下去。

  “师姐!”池疏二话不说飞身往下一跳。

  谢知予冷眼看着这两人接连跳进裂口,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就好像他们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一旁,甚至还有闲心变出几只蝴蝶玩。

  直到看见有道紫色的身影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连头也没有回。

  谢知予僵住动作,面色忽地变了。

  他不明白,这两个所谓的朋友在姜屿心里就有这么重要吗?

  她往下跳得那样决绝,甚至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她抛弃了一样。

  委屈、酸涩、不甘和愤怒在心底交织,谢知予阴沉着脸,捏碎了蝴蝶。

  他掷出木剑卡住了即将合拢的地裂,用力一转剑身,将裂口硬生生撑大了些。

  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裂口漆黑一片望不到底,仿佛敞开的巨口能将万物吞噬。

  谢知予站在边缘停了一秒,随后从姜屿消失的地方跳了进去。

  *

  地底洞穴里面洒满了幽暗,两侧的石壁上有层湿冷的水雾,空气中细嗅能闻到潮湿的青苔气息。

  姜屿双手拢在袖中,蹲在墙角,欲哭无泪,发出了小草的声音。

  ——“草。”(一种植物)

  天地良心,姜屿对自己有多少斤两非常清楚,在明知危险时还要冲上来救队友的行为不叫勇敢,而是白送人头。

  在场的诸位没有一个比她更怕死的,她当然不可能这么莽。

  姜屿之所以会跳下来,和什么友情、羁绊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她又不是什么可燃物。

  要不是因为她在准备求救的时候被那只骨手阴了一把,脚底打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狼狈。

  “唉。”

  老倒霉蛋姜屿沧桑地叹了口气。

  幸好那根红绳还在手上,她能感知到这附近有队友在,只不过洞穴里实在太黑了,肉眼能见范围仅有不到半米。

  姜屿站起身,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循着手绳感应的方向,打算先去找其他人会合。

  只是刚走没几步,身后飘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光是听着,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凄凉悲痛。

  姜屿:“……”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哭,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姜屿只犹豫了一秒,决定装作没听见。

  大概是见她没反应,那哭声愈发大了起来,再经由石壁一震,回荡在洞穴里,凄厉非常。

  但这一路走来,姜屿的心理素质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仅仅这种程度已经无法触动她了。

  姜屿目不斜视,继续扶着墙壁往前走。

  直到一双冰凉透骨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精准地抓住了姜屿的脚踝,让她不得不停下步子。

  被无视了两次,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点气恼,由哭改为了质问。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

  姜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墙边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不仅穿得破破烂烂,身上的皮肤也是坑坑洼洼,像是长期受到虐待,骨瘦如柴,两颊凹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疼。

  ——如果他藏好了那只只有骨架的左手的话。

  姜屿沉默了。

  她到底是什么倒霉蛋体质。

  见她半天不出声,小男孩很是疑惑,仰起脸,一脸天真地问。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姜屿:“……”

  好没礼貌的小孩。

  如果她没猜错,面前这个小男孩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只大妖。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扮成小孩子的模样对她装柔弱,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打应该是打不过得,姜屿想了一下,决定拖延时间,至少要等到其他人找到她的位置。

  “首先,我能说话,我不是哑巴。”

  反正走不掉了,姜屿干脆转过身和骨妖面对面。

  “其次,我的娘亲从小就告诉我出门在外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而我恰好就是一个听娘亲话的好孩子,娘亲总会夸我懂事。”

  停顿了一下,姜屿又反问他:“你难道没有娘亲的吗?”

  小男孩:“……”

  好强的攻击性。

  它确实没有娘亲。

  作为一只天生地养的白骨妖,它从诞生以来就是孤零零一个人,甚至连自己的同族也没有见过。

  它靠依附在死人的白骨上而活,没有容貌,没有名字,它很羡慕其他妖怪,至少它们都能化形,还拥有一副美艳的皮囊。

  而不是像它一样,只能靠寄生在别人身上。

  但它也不是那种很随便的妖,只有长得足够好看的人才有资格被它寄生。

  当然,它挑中姜屿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更因为她这种长相一看就很好欺负。

  像她这样的小姑娘最容易心软了,只要它表现出自己足够可怜,她一定会忍不住摸摸它的脑袋,或者给它一个拥抱。

  只要她主动触碰到它,它便能顺势寄生在她体内。

  想到这里,骨妖甚至狠下心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它吸吸鼻子,泪眼婆娑,声音还带着沙哑的哭腔。

  “姐姐,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见过我娘亲的样子。”

  骨妖低下头,一抽一抽地哭泣着,隐在黑暗里的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

  自责吧,愧疚吧,只要她开始心软……

  “哦。”

  ???

  她一个“哦”是什么意思?

  骨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冷漠又敷衍的回答,它止住哭声,有点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屿见他不哭了,立刻态度真诚地给它道了个歉。

  “我不知道你没有娘亲,我以为每个人都有的,不好意思。”

  骨妖又一次沉默了。

  它甚至感觉自己膝盖莫名中了一箭。

  有那么一瞬间,骨妖甚至怀疑她是故意的。

  但当它盯着姜屿的脸看了一秒,又瞬间转变了想法。

  像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故意说出这种伤人的话?一定是它想得太多了。

  “没关系的姐姐。”骨妖挤出一个笑容,通过言语让她心软行不通,那它只好转变策略。

  “我好像受伤了,走不动路,姐姐可以过来扶我一下吗?”

  骨妖再次狠下心,指甲掐进大腿,抓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本想通过卖惨的方式勾起她的同情心,但现实又给了它一记耳光。

  “不可以。”姜屿说,“我也很柔弱的。”

  这句骨妖倒是没有反驳,毕竟它就是觉得她看起来柔弱好欺负才选中的她。

  “那你只是扶我起来一下呢?”

  姜屿看着他腿上的伤,还是摇头:“你伤得这么厉害,最好在原地休息,不要随便走动。”

  “那你能扶着我换个姿势吗?我腿麻了,动不了。”

  “不可以,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骨妖咬着牙齿提醒她:“我只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

  姜屿:“我娘亲从小就告诉我女孩子要学会矜持,不可以和异性走得太近,要学会适当保持距离。”

  “够了!”

  骨妖一声怒喝打断她,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搞定的人类,它忍无可忍,决定主动出击。

  “本来不想伤了你这身皮囊的,这都是你逼我的!”

  骨妖化出原形,不断涨大的骨架一点点撑破了小男孩的皮肤。

  “你不肯主动让我寄生,那我只好亲手将你这身皮给扒下来了。”

  它毫无留恋地舍弃了这副肉身,空荡荡的骨架上只剩挂着几片鲜血淋漓的血肉。

  姜屿心知时间已经拖到极限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将一早准备好的符纸全数往白骨身上砸去,符纸飞到空中化为了一团团小火球,砸断了好几根肋骨。

  骨妖刚往前迈出一步,那身骨架却不堪重负似的,“轰”地一声倒塌散架,零零碎碎的骨头掉了一地。

  “我果然没看错,像你这种长相的小姑娘都是柔弱挂的,就凭这点程度可是杀不死我的。”

  姜屿本就没想过能彻底杀了它,趁着它重新拼组身体的时间,她抓住机会转身拔腿就跑。

  但骨妖毕竟是只大妖,即便整个身体都散了架,恢复的时间也快出了她的预料。

  身后追逐的脚步声渐近,姜屿心里估算着时间,边跑边拔出剑,做好了奋力一击的准备。

  “少以貌取人,我刚才那么说只是和你客套一下,你难道没听出来吗!”

  姜屿屏气凝神,正要转身挥剑,洞穴独特的潮湿气味中突然闯入一点清冽的冷梅香。

  她放慢了步子,停在原地不再继续往前。

  骨妖的笑声逐渐张狂:“怎么不跑了,是不是害怕——”

  话音戛然而止,一把木剑裹着凌冽剑气划破黑暗,从姜屿头顶飞过,正中骨妖,将它的脑袋牢牢钉在地上。

  静谧的黑暗中有脚步声响起,但这次却莫名令人心安。

  姜屿长舒一口气,正要出声提醒他自己的位置,脚步声却精准在她面前停下。

  “……谢知予?”

  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但下一秒,谢知予直直倒进了她怀里。

  姜屿这时才发觉他竟然在发抖。

  ……难道是受伤了?

  可她也没闻到血腥味啊。

  姜屿心觉奇怪,抬起手抱住他,温声问:“你怎么了?”

  她的拥抱似乎给了他很大安慰,他立刻贴紧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姜屿稳稳接住他,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她看着四周的黑暗,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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