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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如梦令(八)


第62章 如梦令(八)

  “我就问问, 还不着急离开。”

  比起自己,姜屿更担心的还是宁秋和池疏。

  虽同在梦中,但梦境对她的影响远不如他们的大, 至少她还有自我意识,并且能活动自如。

  不过谢知予方才说的话细想后倒让她觉得有些微妙,他既然能带自己离开, 也一定知道叫醒其他人的办法。

  但他向来对做好人好事没有兴趣, 这次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且事不关己。

  姜屿余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专心吃早饭的宁秋和池疏,犹豫片刻,拍了拍谢知予的胳膊, 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你真的没有办法让他们两个快点清醒过来吗?”

  “没有。”谢知予回答得很快。

  他坦然迎着姜屿的目光任她打量, 面色从容,不似在扯谎。

  “……”

  姜屿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晌, 最后还是将那句“真的假的”咽了回去。

  她其实能在自己梦中清醒过来,多半还要归功于她自身,幻梦蝶读取的根本不是她的记忆。

  而其他人又与她情况不同,谢知予不会骗她,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

  “那我们先跟着他们观察一下, 慢慢再想办法。”

  姜屿边和他说着话的功夫,给自己盛了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粥, 耳旁忽然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气声。

  ?

  姜屿立刻放下碗,侧头向他看去。

  “大早上的叹气做什么?会把一天的好运气都叹走的。”

  “没什么。”谢知予摇摇头, 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听着他轻柔的声音, 姜屿看他的眼神更迷惑了。

  要知道谢知予此人行事原则主打一个愉悦自己, 他做事可向来不顾忌旁人如何,能困扰他的事情属实是少见。

  姜屿难免有些好奇, 如今两人已经在一起,她干脆也直接问了出来。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你唉声叹气的?”

  逍遥宗内随处可见的,除了身着白道袍的弟子,便是那用来传音的铜铃,就连屋檐底下也挂了不少。

  北风一吹,铃儿晃晃悠悠,随风响动,铃声清脆之中还多了一些空灵感,有助人清心养性之效。

  听着屋外传来的阵阵铃声,谢知予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轻声开口。

  “当然是你了。”

  ??

  “我怎么了?”

  姜屿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她好像还挺安分的,倒是他对自己的态度让她觉得有点陌生,所以奇怪的应该是他才对吧?

  “师姐,我不明白。”

  谢知予顿了一下,他歪头看着姜屿,语气听上去竟然有一点落寞。

  “为什么其他人在你眼里也很重要,你总要关心在意他们做什么呢,多看看我不好吗?”

  ???

  这听起来是一句很正常的话,但从谢知予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点不太正常了。

  他难道是在和宁秋他们争风吃醋吗?

  姜屿没有回话,她沉默下来,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见她不说话,谢知予也不再出声,伸手在她脸上揉搓了一下。

  他对此感到很新奇似的,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似乎是觉得手感不错,又用指尖试着戳了戳。

  姜屿脑袋往后仰,顺势将他的手拍开,神情严肃。

  “别乱动,我在思考。”

  谢知予被她无情地拍开手也没生气,只轻轻笑了一下:“说说看,你在思考什么?”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小猫见大猫’。”

  谢知予摇摇头,虚心求教:“什么意思?”

  屋外,雪原吹来的呼啸的北风从檐下掠过。

  在下一阵铃声响起之时,他听见姜屿软着声音,附在他耳边。

  “喵喵喵喵喵。”

  虽然姜屿不太能理解他吃醋的点,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哄一哄他。

  毕竟,她也不想让他认为自己在意他的程度比旁人要少。

  谢知予先是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低头闷声笑起来,肩膀都在抖动。

  “师姐,你为什么总是能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来?”

  “哪里奇怪了,小猫见到大猫不就是这样叫的吗?”

  姜屿看着笑得不可自抑的谢知予,心里忍不住在想:

  他果然很好哄。

  “别笑了,快吃饭。”

  从起床到现在,等了许久才吃上早饭,姜屿早就饿了。

  “你怎么都没动筷子?早上不吃饭可不行,对身体不好。”

  姜屿拿走他面前的空碗,盛了一碗玉米粥,推回他手边。

  “这个粥味道不错,你快尝尝看。”

  谢知予原本没什么胃口,但在姜屿的强烈推荐下,还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姜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问他:“怎么样,我没骗你,是好吃的吧?”

  熬煮到位的玉米粥不仅闻着有淡淡的玉米香气,吃起来口感细腻粘稠,味道香甜,确实很符合谢知予的胃口。

  他点点头,正要回话。

  “好吃就多吃一点,早上可要吃饱来才行,不然一整天都没精神。”宁清寒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嘴角不住扬起,看破不说破,似是而非地点了出来,“你们师姐弟感情真好。”

  宁秋和池疏也满面笑容地看着二人,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

  她明明还什么都没坦白,可为什么看他们的眼神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我们……”

  池疏打断她,朝二人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用说,我们懂。”

  姜屿:???你们懂什么了

  她和谢知予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姜屿百思不得其解,半天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一步暴露了自己。

  却在此时,空气之中忽然荡开一圈波纹,饭桌上的几人在一瞬之间静止住了,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了此处。

  唯独谢知予脱离规则之外,还能自由活动。

  他毫不意外地扫了桌上几人一眼,目光未在其余人身上多停留一秒,如同冷漠的看客,事不关己中又带着一丝玩味。

  “维持梦境应该花了不少灵力,倒不知这场好戏还能支撑多久。”

  谢知予饶有兴味地笑了下,转头看向姜屿,屈起指节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正是为了她才会来的北地,可明明有他在身边,她为什么还是会去在意别人呢?

  不然还是给她下个蛊吧。这样,她就会永远只看着自己。

  但是她好像不太喜欢被这样对待,上回只是被蛊虫咬了一口都在他耳边控诉了半天。

  谢知予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的想法?他难道其实是个道德感十足的好人吗?

  ……

  “算了,还是之后再说吧,现在我也不知道该给你用什么蛊才比较合适。”

  谢知予替她将落下的发丝别到耳后,遗憾般叹了口气。

  他侧着身子,挥出一道剑诀划破手指,头顶上空随之出现几个水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开。

  在涟漪中心,有陆续几只幻梦蝶飞出,先后趴在他手上吸食完血液又原路飞了回去。

  谢知予擦干净指上的血迹,换成左手拿着瓷勺,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玉米粥。

  几秒之后,周围一切恢复了正常。

  饭桌上所有人都继续着静止之前的动作吃饭聊天,像被重新安上了发条,没人发觉有何异常。

  *

  卢龙府作为北地中心城市,繁华而人口众多,集市上熙来攘往,一派热闹景象。

  姜屿一边跟着宁清寒带队往前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摊位上的货物。

  从点心吃食到日用百货,果真样样都具有北地特色,南方几乎见不到这些,尤其是冬日江里新鲜捕捞上来的大鱼,光一条的个头,便足够卖出一个好价钱。

  “我也不懂你们喜欢什么,我这人不也太爱揣摩别人的心思,干脆带着你们来集市自己挑了。”

  宁清寒停在一处护具摊位前,蹲下身从一堆臂缚里挑出一副看起来最结实的。

  海东青猛冲下来时,粗粝的利爪很容易抓伤她,臂缚是必不可少的防护措施。

  摊主随手比了个数,她觉得合理便没讲价,爽快地付完钱后,转身面向众人,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今日若在集市上看中了什么可千万别和我客气,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

  比起长辈,相处中宁清寒倒更像是他们的朋友,她不摆长辈架子,也不会拿大道理说教,偶尔还会与他们开开玩笑。

  坦白来说,姜屿还挺喜欢她的性格,只可惜……

  “多谢夫人,不过集市上新奇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也挑不出来,我和师弟还想再多看看。”

  姜屿礼貌地谢过她的好意,实际却并不打算在集市上买东西。

  他们还在梦里,就算挑中了什么也带不到现实中去,不过四处看看还是可以的。

  “不打紧,你们慢慢挑,时间还早得很。”

  宁清寒将刚挑好的臂缚扔给了池疏,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大约是嫌他碍事,顺手将他一把推开,走到宁秋左侧挽住了她的胳膊。

  “宁宁,你待会要是买了什么也甭和他客气,直接让他提着就行。”

  宁秋回头看了池疏一眼,又被她捧着脑袋掰回了视线。

  “你可别心疼他,他力气大着呢。男人嘛,要是连这点活都干不了,还要他来做什么?”

  或许是她的性格太过直爽,宁秋在她面前无论如何也别扭不起来,忍不住跟着点头附和。

  “伯母,我知道了。”

  池疏则任劳任怨地跟在二人身后,他早就习惯了宁清寒的性子,听见她在与宁秋说话,面上没有半分不忿,只是颇为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宁宁,你想不想学熬鹰?我那只海东青捕猎的时候身手最是敏捷,改天带你去瞧瞧。”

  宁清寒一路拉着宁秋闲聊,二人走在最前,正说着话,前方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几声惊呼。

  她抬眼一瞧,只见商队骑马路过长街,领头的马匹受了惊,发狂似的冲向集市,人群为了避让忙着奔跑逃离,撞倒了不少摊位,果蔬滚了满地,场面一片狼藉。

  “你们退到一旁安全的地方去。”

  宁清寒留下这句话,径直向那匹马跑去,即将撞上时她腾身而起,踩在路边堆着的竹篓上借力飞身上马。

  逃到安全范围的内行人惊叹连连,纷纷驻足向她望去。

  那女子身着一袭红装,她骑在马背上,衣袍猎猎,长发随风而动,策马扬鞭,英姿飒爽。

  身下骏马四蹄飞扬,快如闪电,她泰然自若,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唇边扬着抹自信的笑,紧紧抓住缰绳制住了受惊的马匹,一点点将速度降下来。

  “姑娘,真是谢谢你了。这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失了控,怎么也拉不住。”

  商队领队着急忙慌地赶上来,擦了把脑门上冒出的汗,弯腰鞠躬向她道谢。

  “不用客气。”宁清寒摆摆手,扶他起身,“你这缰绳该换了,磨损很严重,怕是不太安全。”

  “原本就是要换的,只是这几日给忙忘了,多谢姑娘提醒。”

  领队又向她道了声谢,他从怀里取出两个样式精致的木盒,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是我们商队从浮梁收来的新茶,请姑娘一定要收下。”

  宁清寒推脱不掉,只收下一盒,帮领队将马牵出集市后才返身回来。

  “解决了,我们走吧,前面还有……”

  话说到一半,她见几人讶异地望着自己,实在没忍住,笑得快要直不起腰。

  “别这么惊讶,我都会熬鹰了,再会骑个马也不奇怪吧?”

  “我年轻时常去雪原上骑马,趁着太阳将落未落,迎着北风疾驰,夕阳再快,也快不过我的马背。”

  宁清寒提起这些时,眼中焕发着明亮的神采,意气风发。

  在这冰霜茫茫的北地,她就像是高挂在天穹中的太阳,温暖热烈,整个人充满了蓬勃的朝气,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目光。

  池疏怔怔地望着她。

  明明他的娘亲就在眼前,可是为什么他会感到悲伤呢?

  就好像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偏偏记忆像是被人抹去了一段,池疏忽觉一阵迷离恍惚,心里也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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