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闻纵伸出两根手指, 从金属废墟中捏起那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拇指指甲大小的银色纽扣状金属，没有任何花纹，摸起来冰凉顺滑十分舒服。

　　乍一看并没什么特别的, 说不定会当成垃圾直接略过去。

　　但闻纵不一样，她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类似的纽扣，这一路上她能坚持活着没有狗带多亏了它。

　　这是一枚空间钮。

　　闻纵当即跑出了那个高危建筑, 找了个还算空旷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伸出了精神力触角。

　　精神力进入空间钮的瞬间, 闻纵一眼就看到那台静静伫立的银白色机甲。

　　机甲身体上的银白色应该是金属本来的颜色, 没有任何装饰性喷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机械独有的冰冷的味道。

　　好像是察觉到有人入侵, 机甲眼睛的部位猛然亮起红色的光芒，随后，一股浩瀚的能量以机甲为中心迸发出来, 直接把闻纵的精神力轰了出去。

　　“呼——”

　　闻纵捂着头, 精神力被轰回来的感觉就像是脑袋平白挨了一榔头, 耳膜嗡嗡直响,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连带着心跳都有点不稳，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这台机甲还会自启动？

　　要知道现在的机甲都通过布遍全身的精神力传感装置来识别驾驶员，基础型号的机甲每一个经过训练的人都能驾驶，特殊的是私人订制机甲, 除了本人谁也无法启动。

　　智能暴动后, 所有机甲中的智能全部被取出销毁, 只保留最普通的命令程序, 不存在自启动和自反击这种情况。

　　两种解释。

　　一，这是一台私人订制机甲, 它的主人曾经下过一个“如有入侵者，允许反击”的命令。

　　二，这是一台智能暴动前制作的机甲，保留了它程序中的智能，能够自动识别生命体。

　　无论哪种情况，都是麻烦。

　　闻纵席地而坐，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大脑渐渐恢复正常，闻纵握着那枚空间钮，也不准备再伸进去看了，直接把机甲放了出来。

　　“哐！”

　　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闻纵捂着耳朵，抬头看着这台庞然大物。

　　机甲呈人型，极其高大，大概有十米左右，比例完美，线条流畅，机甲舱看起来非常宽阔，金属之间的连接严丝合缝，堪称极品。

　　闻纵垂涎地围着机甲绕了两圈，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被召唤出来的机甲眼睛闪了闪，低头看着那个渺小的人类，无形的代码在机甲内部不断闪过，把闻纵上上下下扫描了个遍，最后得出了一个“没有威胁”的结论。

　　“察觉生命体，程序唤醒，请输入启动密码。”

　　无机质的合成音响彻在闻纵耳边，在经历了精神力被轰回去以后，闻纵对这台机甲有什么功能都不奇怪了。

　　只不过，启动密码？

　　如果能用“密码”来启动的话……

　　闻纵摸着下巴思考，把上面两个可能性结合了一下，难不成这是一台智能暴动前私人定制机甲？

　　智能暴动结束到现在都一百六十多年了，她上哪里去找启动密码，这一堆金属垃圾里吗？

　　闻纵抬起头，想套个近乎：“敢问这位机甲大哥的名字？”

　　机甲接收到信息，自动翻译成机器能听懂的语言，它没有故弄玄虚，无机质的声音立刻响起：“吾名为零。”

　　机甲大哥还文绉绉的，闻纵漫无边际地想道。

　　不是，等等。

　　零？

　　零号？

　　纵观这辈子跟机甲有关的人或事物，闻纵只接触过两个零号，一个是二百多年前掀起智能暴动的星网管理者“零号”，一个是前几天遇到的卡索，他的实验代码也是“零号”。

　　“不可能这么巧吧……”闻纵喃喃道。

　　机甲再次重复：“请输入启动密码。”

　　不管了，反正不会有更差的情况了，闻纵清清嗓子，一脚向后撤，做足了逃跑的准备，才对着机甲说道：“输入密码：卡索。”

　　“卡索”在尤里斯语中的意思是“最后”，而“零”既代表着开始，也代表着结束。

　　银白色的机甲眼睛部位的红色光芒瞬间变成蓝色：“密码正确，系统启动，驾驶舱开启。”

　　“零号随时为您服务。”

　　竟然真的对了……

　　闻纵想起那个苍白削瘦的少年，想起那段被埋葬的尤里斯人的历史。

　　“嗡——”

　　机甲舱开启，一个悬浮台悄然落到闻纵脚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悬浮台并不大，刚刚好能盛下一对成年人的脚。闻纵踏了上去，悬浮台就载着人一路飞到了驾驶舱的入口。

　　驾驶舱空间非常宽阔，就算停了一百多年也没有丝毫腐朽的味道，驾驶椅能在这个空间里滑动溜圈，平铺下来就是一张简易的行军床，站在驾驶舱里也不用担心能碰到头，还能做一套拉伸运动。

　　闻纵跳下悬浮台，在驾驶舱里溜溜哒哒转了两圈，在看到一个柜子的包装食物的时候差点抱住不撒手，打开柜子一看，全都过期了一百多年。

　　望梅止渴也可以！

　　闻纵就着那一柜子的食物，喝下了第八瓶营养剂。

　　密密麻麻的程序在屏幕上流动，闻纵坐上驾驶椅，对着屏幕打了声招呼：“嗨，零号。”

　　主屏幕上的代码流猛然停顿，进而全部消失，零号无机质的声音弹出：“你好，驾驶员。”

　　闻纵说道：“搜索星球信号。”

　　有了信号她才能传讯给帝国，万一零号翻脸不认人，惨的还是她。

　　“星球不具备信号塔，无法传输。”

　　闻纵：“……”

　　闻纵退而求其次：“搜索赛斯提亚星。”

　　赛斯提亚是帝国的首都星，毕竟星际版图中的首都星太多了，加起来都能再凑一个星系。

　　“正在数据库中搜索，定位成功，是否规划路线。”

　　屏幕中，代表赛斯提亚的红点不断闪烁，右上角还有一个两点之间的缩略图，闻纵粗粗一看，这个星球的所标注位置竟然是格林星系。

　　格林星系啊……

　　“请确认是否规划路线。”

　　闻纵回过神来：“确认规划。”

　　右上角的缩略图开始放大，蓝色的点代表所在星球，红色的点代表首都星，一条线沿着安全地带和航道开始蔓延。

　　“路线规划成功，请驾驶员戴好传感器。”

　　效率非常高。

　　闻纵捞过旁边的传感头盔戴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智能机甲是靠什么连接来着？

　　传感触角准确地识别了闻纵的脑电波频率，却在连接的一刹那，一张熟悉的面孔猛地出现在在闻纵大脑里。

　　卡索？

　　那人长了一张与卡索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看起来更加成熟，他穿着经典的白衬衫黑西裤，身材削瘦，眼睛里好像承载了很多东西，他看向闻纵：“你能拥有打开零号的密码，说明你可能是尤里斯人的后代……”

　　闻纵忍不住打断他：“等等，我不打算喜认祖宗！”

　　成熟版的卡索恍若未闻，还笑了两声：“……或者得到了尤里斯人的友情。”

　　闻纵：“……”

　　说话请不要大喘气，谢谢。

　　说起来这幅画面其实有点惊悚，就像是被强制性看了一场全息电影，只不过这场全息电影是在大脑里直接展开的，还不知道播放完毕后会不会有另外的节目。

　　闻纵向来心大，她流落到这颗星球上，火烧云休眠，光脑在亚当号上被炸成了渣渣，等过两天存在空间钮里的营养剂都吃完后那才是真的走投无路，除了指望零号别无选择。

　　在前线浪惯了的人从来不畏惧赌，成则生，败则死而已。

　　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大号卡索并没有什么恶意。

　　果然，成熟版的卡索才想起来介绍自己：“我叫卡索，格林星系尤里斯人，这是我在长眠之前刻进零号的一段程序，只是这个程序刻的地方不太一样，强行中断会对大脑产生损伤。”

　　意思就是，别想着把头盔拿下来强制暂停，如果你不怕立刻痴呆的话。

　　闻纵想起亚当号上的卡索，他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还是因为记忆的缘故？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大号卡索给足了驾驶员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如果你是尤里斯人，请好好找一份工作成为一个平凡人；如果你不是，请帮我们记住这段历史，让它们重见天日。”

　　关于尤里斯人的历史小号卡索曾经说过，如果进来的是联邦人，大号卡索不就是赔了机甲又折兵？

　　大概是知道驾驶员会有此一问，大号卡索理直气壮的地图炮：“尤里斯人不会跟联邦的辣鸡产生任何友情！”

　　闻纵：“……”

　　思虑真的是十分周全呢。

　　画面一转，闻纵感觉像漂浮在太空中，眼前是一颗蓝绿色的星球，她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穿过大气层，缓缓降落在土地上。星球中到处是盛开的花朵与高耸的树木，漂亮的鸟儿穿梭在天空中，身旁还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有两尾金色的小鱼不停翻腾，溅出片片水花。

　　再远处，穿着朴素的人们铺开了一张桌布，从随身携带的小篮子里拿出一盒盒点心，与朋友相互分享。闻纵听不懂尤里斯语，但是从他们的眼神中能看到那种无忧无虑的欣喜。

　　大号卡索出现在闻纵旁边，说道：“这里是我的家乡尤里斯星，我们生而知之，每一个人都是机械天才，我们热爱和平而又崇尚自然。”

　　生而知之……

　　闻纵摸着下巴，小号卡索说他生来就有这个大号卡索的一些记忆，是不是意味着，不是自然孕育出来的尤里斯人没有了这项技能，但会继承克隆母体最深刻的记忆？

　　如果是真的，这也太bug了。

　　正如小号卡索讲的那样，尤里斯人救了星球联合体的那位总指挥，从而引狼入室，展开了这个种族悲惨的一生。

　　时间线快速飘过，星历2135年，联邦建立，星网开始搭建，管理者零号出生。

　　星历2141年，一位忍无可忍的阿塔秘密潜入进联邦科学院，却在一个地下实验室里找到了被养在培养皿中的阿瓦。

　　闻纵看着眼前的画面，数百个培养皿罗列在实验室中，里面的人瘦骨嶙峋，只靠着营养液来提供基础养分，有的人甚至不能自主呼吸，只能靠机械维持。

　　残忍之至。

　　尤里斯人种族特殊，建立伴侣契约的阿塔与阿瓦同生共死，画面一分为二，在那位愤怒的阿塔扳下实验室的总闸之后，没有了营养液维持生计的阿瓦们顷刻而亡，同一时间，等待消息的阿塔们转瞬没了声息。

　　联邦混乱。

　　聪明的尤里斯人立刻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还存活的尤里斯人各显神通，趁着联邦混乱的时机出逃，开始了流浪生涯。

　　渐渐地，仅剩的尤里斯人也因为各种原因去世，那里面最年轻的一个少年，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埋葬，给自己改名为“卡索”。

　　星历2280年，已经成年的大号卡索躲过追杀，悄悄来到联邦首都星，通过隐藏在联邦科学院的秘钥进入星网后台，激活了零号的超级进化，并以制造者的名义给零号下达反叛命令。

　　临走时，他大摇大摆地对着联邦科学院的监控打了一个招呼。

　　这是《星际史》上记述的，尤里斯人在星际的最后一面，联邦唯恐星际知道尤里斯人的秘密，连照片都没舍得放进去。

　　五年后，零号进化完成，点起了一场为期半个世纪之久的复仇之火。

　　看到这里闻纵简直目瞪口呆：“一个联邦，填进去星际十分之一的人口啊。”

　　大号卡索的三观早就扭曲成了万花筒：“所有人都在享受着尤里斯人血肉带来的利益，当然都逃不过。”

　　闻纵：“你这思想十分有问题！”

　　不仅有问题还有病，联邦刚成立不久，边上太多星球虎视眈眈，你完全可以用“人体实验罪”举报给帝国，帝国求联邦的把柄还求不到呢，再联合其他星球国家，统一给联邦制裁，如果担心有危险，再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死遁，假装尤里斯人已经灭绝，找个没开发的小星球从头再来也是完全可以的。

　　联邦那群主事者这一连串的举动够用《星际法》里的条例击毙好几个来回了，举起法律武器勇敢保护自己啊少年！

　　条条大路通罗马，你偏偏一路撞南墙，把自己从受害者硬生生给撞成了加害者。

　　你学学小号卡索，身在绝境从不认输，抓住机会就是一击致命，凭借一己之力抢到总控室权限，还救了我们那么多人，你学学！

　　大号卡索听肯定是听不见的，画面还在继续。

　　零号突然叛变，损失最严重的还是联邦，整个科学院的技术全部化成了乱码，习惯了高科技带来的便利的联邦人民，智能家居全都报废，天上地上的交通轨道绕成了线团，飞行器和高楼拥抱，能源车与能源车共舞。

　　那位一手缔造了联邦、把尤里斯人推向了深渊的总指挥兼大总统，在失控的飞行器上一头撞向了最中间的国家大楼。

　　零号把自己的程序和无数珍贵的技术一齐转移进一艘重型军舰上，偷渡了联邦首都星三分之二的功能机器人，降落到这颗格林星系的边缘星球。

　　整个星际的智能在零号的召唤下追随而来。

　　闻纵和大号卡索站在虚拟的宇宙中，大号卡索指着那颗熟悉的蓝绿色星球说道：“我计算过，尤里斯星跟这颗星球每隔十年，在平行轨迹上会重合一分钟，我不能糟蹋自己的家乡，就只能糟蹋这颗无人星了。”

　　闻纵吐槽：“糟蹋这个词用得真是传神。”

　　这颗无人星条件是真的恶劣，重力系数低、冰雪覆盖、一天只有三个小时有光，十分不适合人类居住。为了方便行动，大号卡索让智能从东边偷来了好几个重力装置，西边搬来了可供呼吸的温室系统、南边拿了大型照明装置、北边拆了一个科学院的实验器材。

　　这么左拼又凑，愣是让他把东西给凑齐全了。

　　智能机器人不畏惧黑暗与冰雪，只要能源充足，就能奋斗到底。

　　大号卡索借着机器人与智能的便利到处挖矿，建造了一个冶炼厂，各种类型的机器人在零号和大号卡索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各自行动着，一部分分出去扰乱外面的“反智能联合军”，剩下一部分拿了种田流剧本，从头开始建设新星球。

　　画面再次一分为二，反智能联合军气急败坏，智能军团优哉游哉，对比实在过于强烈。

　　不得不说，大号卡索的智商和动手能力，再加上全星际最顶尖的知识和技术理论，联合起来近乎无敌，在尤里斯星第三次与这颗星球轨迹重合的时候，天空上冉冉升起了一颗人造恒星。

　　在人造恒星上天的那一刻，防护笼罩整颗星球，柔和光线洋洋洒洒地打了下来，大号卡索最喜欢记忆中的傍晚，于是就任性的把光线指数设定成永恒，循环系统开启，一颗废星被改造成了超级星球。

　　有了光和循环系统，大号卡索打着活动活动筋骨的名义跟了一队机器人去挖矿，结果误入虫洞，瞬间顿悟了空间的秘密，开始研究空间技术。

　　闻纵：“……”

　　敢问你开的是什么挂？

　　星历2330年，精神力的开发，所有人开始使用古老的通讯方式，智能开始败退。

　　卡索却在打造一台机甲，主机能够承载零号那堪称恐怖的运算量，驾驶舱要宽阔，还要有一柜子零食，最后他用全息技术制作了一部小电影，刻进了机甲的传感头盔中，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名字作为启动密码，没有密码的统统都要被轰出去！

　　机甲与空间钮是同一年完成的，就在那一年，星际联合军从天而降，攻入这颗星球。

　　星历2334年，大号卡索把机甲装入空间钮，预感到必败无疑，他却施施然收拾起东西，将人造恒星的系统连接到零号，隐形功能开到最大，还加了三层防护罩，然后给零号下达“休眠”指令，将除了零号之外的所有资料全部损毁，随手把银白色的空间钮扔到了一个角落里，自己开着一架小飞船降落到一个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星球，在那个星球的最高峰躺下，进入了永久的梦乡。

　　星历2335年，智能暴动结束，联合军搜索了整颗星球，机器人和研究室全部销毁，能带的都带走，不能带的全部拆成了一堆金属垃圾，只有上面那个永远保持着傍晚时分光线的人造恒星，却怎么也找不到实体在哪里。

　　而那枚承载了最高技术的、足以开启新纪元的、小小的空间钮静静躺在支零破碎的实验室垃圾下，至今已经一百六十一年。

　　大号卡索不知道的是，零号违背了休眠指令，悄悄躲在他开出去的那架飞船中，在确认主人无生命特征的时候，强行摧毁了自己的主程序，现在躺在机甲中的，只是零号的一个低级复制体。

　　在不知道多少年后，有人不断寻找尤里斯人的遗骨，最终在山峰上发现了他，利用他的细胞与基因克隆出一个实验体。

　　那个实验体也给自己取名叫“卡索”。

　　大号卡索指着自己躺在雪山上睡觉的画面说道：“这其实是我想象出来的画面，提前刻上去，不影响最终结局。”

　　闻纵一口气没上来，只能如此夸奖：“颇具美感。”

　　大号卡索好像听到了闻纵的话，说道：“谢谢。”

　　闻纵：“……”

　　我没有在夸你，谢谢。

　　回忆结束，大号卡笑起来的时候很有少年气，他看着闻纵，说道：“我无聊的时候会连着网看小说，主角经常会在各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捡到外挂，我就突发奇想，把零号留在了这里，说不定也会被人捡到。”

　　“我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星际会怎么评价这段历史，或许他们都没有发现后面有我的影子.如果你是尤里斯人的后代，请拿着这些技术好好赚钱养活自己，做一个普通人或者造福大众，总之切记，不要学我。”

　　“如果你不是，你可以将这段视频连带着零号里记载的所有内容、甚至这颗星球都交给你所在的国家，我拒绝审判，反正我也看不见。”

　　“来自未来的朋友，有幸相逢，望种族平等，祝星际和平。”

　　“最后一句。”

　　大号卡索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露出两排亮闪闪的大白牙：“希望星际不会再碰上我这种神经病。”

　　闻纵差点破口大骂。

　　你还知道自己是神经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