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在瑶池的这段时间, 俞桃听白术讲述了他与白渔的往事。

　　他不知道她的存在的原因，是他在十几年前去失落之尘寻找救白渔的灵药，险些死在那里, 侥幸被救回来后却遗忘了与白渔的过往。

　　失落之尘会让人遗忘最珍贵的记忆。

　　而白术最珍贵的记忆, 便是白渔离开瑶池神殿那天。

　　在他听到她说往后余生要和一个人度过一生，正满心失望时，白渔忽然转过身问他, 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他们隐姓埋名, 避开所有人的搜寻, 像一对普通的夫妻, 在凡世生活。

　　尽管只有短短几十年。

　　对白术来说, 却弥足珍贵。

　　可他却全都忘掉了。

　　白术说完沉默了许久, 周身阴郁着，慢慢开口。

　　“小桃, 对不起。”

　　俞桃抿了抿唇，踮起脚尖, 摸了摸他的头。

　　白术一愣。

　　俞桃也反应过来不对，连忙收回手, 有些尴尬：“我平时不开心小师兄都会这么安慰我，抱歉，我没想那么多。”

　　白术摸了摸脑袋, 笑笑：“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了还需要女儿反过来安慰我，被玄羽子那老家伙看到了又要嘲笑我了。”

　　俞桃双手背在身后捏了捏手指, 真诚道：“人总有难过的时候嘛，不管多大, 都有难过的权利呀。”

　　“阿娘要是看见了，也会这么做的。”

　　白术轻轻叹气：“小桃, 你不怨我吗？”

　　女孩垂下眼帘，仔细想了想，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小时候是有点怨的，气你把我们抛下不管，长大后理解了阿娘的意思，以为你已经去世了，就没有怨了。”

　　白术顿了顿，“那现在呢？”

　　女孩抬起眼，明亮的眸子干净澄澈，恍若冬日里的阳光，温煦又清透。

　　“现在你回来了，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而且我觉得……”

　　俞桃停顿了下，才继续道：“相较于我，你应该更加痛苦才对。”

　　为了救心爱之人而失去了与她的记忆。

　　即便侥幸回来，他们两个也永远的错过了。

　　只有阿娘一人守着回忆直到死去。

　　而在他再次想起来之后，看到这些，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白术失笑。

　　想开口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俞桃抬起脑袋问：“对了，外婆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

　　俞桃眨巴眨巴眼：“那为什么这么急带我过来……”

　　白术轻轻哼了一声：“总不能一直让那小子跟你在一起。”

　　俞桃这下明白了，带她来见外婆就是借口。

　　她小声询问：“你对他很不满意嘛？”

　　要说郁离这人吧他倒是满意的，为人修为都不错，这么多年身边都没有女修近身，洁身自好。

　　白术冷哼：“哪有还没成亲就住一起的，谈恋爱就要有谈恋爱的样子，我看那小子就是想占你便宜。”

　　俞桃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好像是她一直粘着他，总是想让他露出耳朵尾巴，坏心地揉捏，亲亲摸摸。

　　而他总是不冷不热的，大多数时间都照顾着她的身体，只有被她撩得受不了，偶尔几次他会让她帮他一下，其他时候都是忍耐着。

　　所以应该说……是她占他便宜。

　　俞桃沉默了片刻：“其实……”

　　白术打断她：“好了，别替他说话了，你是女孩，不会懂男生心里在想什么的。”

　　“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这住着，好好陪陪你外婆，她也想你了。”

　　俞桃无奈：“好吧……”

　　白术将药跟小本本都交给寇漪，转过身：“对了，苏乘风跟他女儿也在，你不是有事要问他吗，正好借此机会问吧。”

　　白术还有事离开了。

　　俞桃跟着寇漪走进房间，白芸正坐在窗边阳光下执着一卷书看，安然静谧。

　　见她过来，笑着将她拉着坐下，往她身后扫了扫，“怎么没见你那小男朋友来？”

　　俞桃摸摸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芸见她这样明白了过来，“白术那孩子不让是吧。”

　　她无奈笑笑：“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计较，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陪白芸聊天待了半天，直到她困倦了要休息了，俞桃才离开房间。

　　寇漪温柔地笑：“殿主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俞桃点点脑袋：“我会多陪陪她的。”

　　过了几日，俞桃又去见了苏乘风与苏琉璃。

　　他们父女二人在这段时间里为自己犯的错悔过，做善后工作，处理完了才在瑶池住下。

　　苏琉璃给她倒茶，倒了一点反应过来：“你现在能喝茶吗？我给你换成水吧。”

　　俞桃摆摆手：“没关系的。”

　　“我来是想问苏叔叔，当年你和阿娘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你见了我反应有点……奇怪。”

　　她也问过白术了，白术告诉她，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纠纷。

　　苏乘风看了一眼苏琉璃，沉沉吐了口气：“其实是这样的……”

　　苏乘风讲述了当年发生的事。

　　那时他还是家族里最不受关注的孩子，因为天赋平平，经常被自己家和其他家族的人一起欺负。

　　有一次被欺凌时刚好便遇到了白渔与白茵茵两人，是两人救了他。

　　白茵茵性子急，上来就想出手打人。

　　而白渔拦住了她，神情冷静地将他们欺凌的过程录像亮出来。

　　她条理分明地说出如果录像暴露，他们的世家子弟形象将一落千丈，以此威胁他们向他道歉，从此往后不再做出这种事。

　　在几个世家弟子战战兢兢道了歉，落荒而逃后，他才知道白渔根本没有什么录像，手里的玉简只是刚刚逛街买的饰品而已。

　　从此他便对白渔产生了特殊的情愫，并在花神节上想向她表白。

　　不过在白渔拒绝了他，并跟他仔细分析后，他便明白了那其实算不上喜欢。

　　更多的是一种仰慕羡艳的心理，他也想成为她那样冷静又强大的样子。

　　再后来，过了很久，白茵茵与白渔因为灵之戒的事闹得不欢而散。

　　白茵茵想要找家族联姻巩固瑶池势力，向彼时刚坐上家主之位的他询问哪家男子比较合适，还挑了几个人选让他看看。

　　他忽然觉得很生气，将那几个人的画像全都撕了。

　　此时他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喜欢的是茵茵，只是她一直在身边当着朋友，太久太久，久到他习以为常，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向茵茵说出求亲的话的时候，她全然愣住了。

　　他紧张万分的等待她的回答，而茵茵沉默了许久，吐出一句话：“你不喜欢阿渔了吗？”

　　他这才知道，当年花神节上的邀约她早就知晓了。

　　而向来只为了自己考虑的茵茵，第一次学会了让着自己的妹妹。

　　俞桃听完也静默下来，抿了口茶，才继续问：“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在意？”

　　“那次玄月海上，听到我有生命危险，你那么紧张地去找我。”

　　苏乘风沉默了很久。

　　“其实，茵茵知道灵之戒的事。”

　　俞桃一愣。

　　苏乘风继续说：“阿渔向来稳重，那地方是茵茵贪玩时发现的。她去了好几次，才被阿渔察觉到了异常，跟着过去，发现了这些。”

　　俞桃微微瞪大眼睛。

　　所以……她们两个争抢灵之戒，其实都是不想对方为此牺牲性命。

　　“茵茵不知道阿渔已经得知了真相，所以她想尽办法，想从阿渔手里拿回灵之戒。”

　　苏乘风垂下眼，缓慢道：“后来我得知了这些，用了些手段，让茵茵忘了灵之戒的事。”

　　俞桃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怪不得会用那样亏欠的眼神看着她，原来竟然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那、后来呢？”

　　“后来……茵茵还是去世了。”

　　“灵之戒再次找上了她。”

　　“她也知道了我做的事情，很……恨我。”

　　“茵茵去世后，我无法再面对琉璃，一看到她就会想到茵茵，想到茵茵死前恨我的话。因此欠缺了对她的陪伴，才会让她做出这样的错事。”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苏琉璃垂首哭泣：“是我的错……”

　　这对父女一直在向俞桃忏悔道歉，俞桃直到离开后还有点恍然。

　　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摘星崖，月朗星稀，近得仿佛触手可得。

　　俞桃推开小木屋的门，一道身影正坐在窗边，月光洒落，拉长影子。

　　怅然又落寞。

　　白术缓慢转过头，见了她也是微微一怔：“小桃，你怎么过来了？”

　　“这里风大，你身体还没好，快进来。”

　　白术将她拉进来坐下，用灵力帮她暖身子，“怎么自己一个人乱跑，都让寇漪看着你了，冷不冷？”

　　俞桃望着他写满紧张的脸，没忍住眼泪吧嗒一下落下来了。

　　“阿爹。”

　　白术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在原地。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的应：“哎，哎！”

　　他慌慌张张给她抹眼泪，“别哭啊，小桃，哎，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

　　俞桃也觉得有点丢人，吸了吸鼻子。

　　“没，就是有点想阿娘了。”

　　白术顿了顿，“我也想她。”

　　他动作缓了下来，揉揉她脑袋，思考了半天：“往后我会在你身边的。”

　　“我们俩一起想她。”

　　俞桃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有哲理的话，听到这话“噗”地笑出声，重重点头。

　　“好！”

　　“好啦，不哭啦，我给你讲讲你娘以前遇到的好笑的事。”

　　俞桃吸了吸鼻子：“比如你受伤装弟弟赖在她身边的事吗？”

　　“噗咳咳咳……这个是意外，意外。”

　　俞桃抬眼，耿直道：“那惹阿娘生气了，没伤装病叫姐姐撒娇也是吗？”

　　“我敲，这你也知道，都谁告诉你的！？”

　　“师尊说的。”

　　“那秃毛鸟怎么什么事都往外抖搂……不行，我得给你说点辉煌事迹……”

　　“……”

　　-

　　俞桃在瑶池待了两个月，瑶池这边灵气充裕，是休养身体的好去处。

　　外婆又教了她很多东西，比如阵法，就是俞桃一直想学的。

　　她在阵法方面也确实有天赋，在白芸指导下学得很快，她沉迷其中，每天都抱着古书啃，非常勤奋。

　　直到一天她尝试布置阵法，到了摘星崖旁边的空地上。

　　白芸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看她跑来跑去，忽的笑道：“你有多久没联系你那小男朋友了？”

　　正在忙活的俞桃动作一顿。

　　她回忆着说：“好像……有三天了。”

　　完了，自从上次的失联事件后，她答应过不在他身边，会每天给他发信息的。

　　她在专心做一件事使总会全身心沉浸其中，上次是门派任务，这次是学阵法。

　　这会儿沉迷学习无法自拔，她都忘了跟猫猫说话了。

　　白芸手指点点扶手，提醒她：“白术那孩子前几天处理完事情，回宗去了。”

　　俞桃眨眨眼：“阿爹不会是去为难他了吧？”

　　白芸目光看了眼某处，温柔笑笑：“问我我也不知道呀。你不如去问问你小男朋友本人。”

　　说得对！

　　俞桃连忙翻出被压在书堆下的琉璃镜，找到备注为【全修真界无敌可爱猫猫】的对话框。

　　可奇怪的是，聊天框消息停留在三天前他回复的晚安上，没有多出一条。

　　欸……？

　　俞桃心里有些涨涨的。

　　他难道就不奇怪她这几天不跟他聊天嘛！

　　哼，坏猫猫，每天都是她主动发消息，现在她不联系了，他居然都不问她！

　　一条都没有！

　　俞桃有点没来由的生气。

　　把琉璃镜往旁边一丢。

　　不过还是记挂着白术回宗的事，说不定是阿爹回去了为难他，他没时间呢。

　　这么想着，她又把琉璃镜拿了过来，才刚想发消息询问他有没有事，下一秒手中琉璃镜忽然叮咚一声。

　　【你种的那些花开了。】

　　还有心情关心花，看来是没什么事。

　　俞桃想了想，手指重重点点琉璃镜，故意道：【好噢，不过我现在没什么时间回去看，等再过段时间吧。】

　　发完，俞桃抬头：“外婆，这阵法实操部分我学的差不多了，剩下的理论我再看看书就好。”

　　“所以我……”

　　白芸轻笑：“去吧。”

　　俞桃嘿嘿一笑，把东西都收起来装好，捏着琉璃镜离开摘星崖。

　　走了几步，看到一处，忽然脚步一顿，愣住。

　　春意茸茸，雾气烂漫。

　　巨大的扶桑树挂满了粉色扶桑花，香气弥漫。

　　风一吹过，花瓣纷纷掉落，宛如落雨。

　　温柔的风吹开朦胧的雾气。

　　少年站在扶桑树下，目光沉静看着她，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了。

　　俞桃小跑过去，扑上去抱住他，十分惊喜。

　　“离离，你怎么来了？”

　　春日里还有些寒意，郁离将她绒绒的斗篷理好，语气不咸不淡：“难为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人。”

　　俞桃脑袋蹭了蹭他，“我这不是学阵法忘了嘛。”

　　少年怀抱格外温暖。

　　俞桃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不自觉就放松下来了。

　　她轻声哼哼，控诉道：“你不也是，三天都没给我发一句消息，还是刚刚才发了句说什么花开了。”

　　“我的意思是……”

　　少年声音落在耳畔，如同羽毛一样轻轻的，又好像很重，“我很想你。”

　　俞桃一怔，头一次听到他坦率直白的话，平时很期待的，真听到了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声音糯糯的：“我也很想你。”

　　“所以三天都……唔。”

　　俞桃一把捂住他的嘴，小脸红红的：“这是意外！我保证下次不会发生了！”

　　郁离轻轻笑了一声，捉着她的手放下来，从指缝扣入牵住，牵着她走。

　　“跟我回家吧？”

　　“好呀。”俞桃弯着眉眼笑，“我已经跟外婆说了要回去了，不过你刚好来了，等会儿再去看看她吧。”

　　“她之前就一直说想见见你了。”

　　郁离没什么异议，答应了。

　　不过两人两月不见，都想再粘一会儿，所以就这么慢悠悠地并肩走。

　　俞桃想起白术回宗的事，问：“对了，我阿爹这几天回去了，有没有为难你呀？”

　　“为难倒算不上，只是打了一架。”

　　俞桃顿时紧张起来，上下摸摸，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伤哪了？”

　　郁离语气平静，回答：“只是小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不过……”

　　怎么受了伤还要跑来瑶池呀，真是个笨猫猫！

　　俞桃紧张兮兮的，接话：“不过什么？”

　　在她的注视下，少年慢慢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手指间挂着一枚青色的剑穗。

　　俞桃觉得有些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枚剑穗。

　　她微微一愣：“这不会是……”

　　郁离浅金色的眸子看着她，目光格外温柔，一字一句缓慢的。

　　“俞桃，成亲吧？”

　　扶桑花瓣安静落下。

　　轻柔风声裹挟着女孩温柔的回答，穿过往日的回忆，翩然落在耳畔。

　　“好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