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分家？娘, 你开啥玩笑。”苗家长子苗怀仁不敢置信的望着堂屋里满满当当的人。

　　李大军，许向东，王大锤......

　　从这些人进门时他便预感不妙, 没想到竟然是要分家。若搁以前, 能跟老家这群人做个彻底分割, 当然正中下怀。

　　但现在......

　　“娘，我不同意，你和爹还活着呢，咱们老苗家怎么能分家。传出去, 不是让人戳我们兄弟几个的脊梁骨吗？让我们怎么活？”苗怀仁义正言辞的说道。

　　白翠花冷笑，“照你说，咱村一半人得立马拉出去枪/毙。”苗家村分了家的可不在少数。

　　苗怀仁一时语塞, 转身略带恳求的望着他爹。

　　李大军咳嗽一声, “白翠花, 说话注意点儿。”啥枪/毙不枪/毙, 让人听着打哆嗦。

　　苗富贵看了大儿子一眼，默默叹了口气。老大这次回来的突然又狼狈, 按说得给他点儿缓冲时间，分家的事晚两天再提也行。

　　但想想闺女上次的遭遇，他生吃了老大的心都有。明明小时候老大憨厚，善待几个弟弟, 对唯一的妹妹更是照顾有加。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狼心狗肺, 六亲不认呢。

　　算了, 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吧。老大都快当爷爷的人了, 还指望他能浪子回头？

　　瞎。

　　苗怀仁见现场的人都默不作声, 似乎早就商量好了的模样, 急了眼, “老二，老三，说话啊。你们也想分家？”

　　老二眼皮子抬了抬，冷哼了一声，“我听爹娘的。”

　　他心里也正矛盾着呢，既想分了家自己当家做主，又习惯了以往听从爹娘的指挥，一家人一起过日子。

　　但是这些没必要跟老大说。

　　大哥太无耻了，连自己亲妹妹都卖。分家也好，免得他这当弟弟的回头也被他出卖了。

　　“老三老三你呢，还有老五，你们都没意见？”苗怀仁急的要跳脚。他厂子里工作没了，如今还不知道要在家里窝到啥时候。

　　那么多年几乎从来没下过地，分家了喝西北风啊。

　　显然，苗怀仁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事情的走向会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苗青梅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屋子里所有人。分家，分家当然好，只是它娘的不是这个时候。

　　至于什么时候时机最合适？---当然是她外公外婆从农场里回来的前一年。

　　她死死攥紧手心里的帕子。

　　老家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势利眼，肯定是知道她爹丢工作的事了。见他们落魄了，便迫不及待想把他们撵出去？

　　想得美。

　　她心里暗暗思量，该如何阻止分家。

　　堂屋里，任凭苗怀仁如何呼喊，苗家另外几个兄弟似乎都下定了决心，要分家。

　　老三老四低头不作声，老五最后看了大哥一眼，摇了摇头，“大哥，省省吧。”

　　要不是你偷偷带走妹妹，也不会把爹娘气成这样。别以为爹娘这几天没提那事，没发落你，就当没发生一样。

　　爹娘这是憋大招呢。

　　许向东扫视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好了，少数服从多数。既然出了苗怀仁大家都没意见，那么接下来正式进入分家环节。”

　　众人点点头。

　　“苗家村生产对二组队员苗家，户主苗富贵，妻白翠花。儿子五个，女儿一个。家中财产正北朝南房屋一座，农具若干，厨具若干。牲畜无。”

　　说到这里，他默默看了一眼白翠花，苗家村唯一除了人不养活物的人家。

　　切，小子，你懂什么。

　　白翠花不屑的翻了个白眼。自从七八年前，她闺女被只秃毛的大公鸡追得差点尿了裤子后，她就再也不许任何畜生进她家门。

　　李大军扭头看苗富贵，“咋分？”

　　苗富贵把手中的烟锅子扔一边，看了眼几个儿子道，“房子现在谁住的归谁。另外，老三两口子住的西厢房外没人，在那边给他们垒个院子，开个门。”

　　“爹......”老三苗怀礼失声喊道。

　　吴素芬幸灾乐祸。活该，以为公婆两口子是吃素的呢。

　　她吴素芬自诩厉害人，都不敢跟公婆顶嘴，你媳妇倒好，就差指着公婆两口子鼻子骂了。

　　也就是婆婆自从小姑子病好后修身养性，搁她以前的脾气，早把老三半条腿打断了。

　　白翠花不耐烦，“你媳妇不是想当家做主，嫌我这个婆婆碍眼？如今正好，你们单门独户，日子爱咋过咋过去。”

　　“可是......”苗老三惶惶不安。

　　“队里分下来的粮食都在后院仓库里，同样按照人七劳三的规矩分给各房。”苗富贵打断儿子的话接着道。

　　老三是个立不起来的。

　　他这当爹的不是没劝过，你认真干活，好好把几个闺女养大。

　　等你老了，闺女能不管你？

　　哎，不听。

　　整天浑浑噩噩，一点儿东西攒不下。有俩钢镚，便想去偷偷换酒喝。

　　就他这样，他这个当爹的就算有心跟其他几个儿子商量商量，能否过继个小子给他，都张不开口。

　　苗家五房，哪个不比他过的好？队里的活是大家一起干，饭是大家一起吃。但其他几房，哪个农闲时不偷偷找点儿零活？

　　实在不行，你编几个竹筐拿到镇上买，不也是个进项？

　　这些，老三一样不肯。兜跟脸一样干净，哪个房头舍得把小子过继给他？

　　既然这样，他这个当爹的又能帮上啥忙呢。

　　如今老三媳妇又跟老婆子不对付。

　　老婆子跟他过了半辈子，性子虽然不好，但吃苦耐劳，废了多大劲才给几个儿子都娶上媳妇。

　　五十多了，不能反过来让儿媳妇给欺负了。

　　“至于剩下的厨具，我跟你们娘就留下了。给你们一房五块钱，自己看着添置吧。你们各房的小厨房盖起来之前，先用着大厨房。”苗富贵最后说道。

　　苗老二摇摇头，“爹，不用给我们钱了，买口锅垒口灶的钱儿子还是有的。”

　　家里本来就没什么钱，前些年为了给他们几个娶媳妇，爹娘还拉下了不少饥荒。

　　好不容易从饥荒里走了出来，妹妹眼看没几年就要嫁人了，钱给妹妹留着吧。

　　“每房才五块？爹娘，你们可不能这样。你们手里怎么可能就这么点儿钱。”杜春燕委屈的控诉。

　　反正都要把他们一家子撵出去了，她还跟公婆客气啥。

　　一房五块，五房加起来25，剩下的钱公婆这是全要寐下来？？？

　　白翠花都被气笑了，“那你说说，我手里应该有多少钱才对。”

　　杜春燕撇嘴，“上次晓满带回来的就不止这么多。”

　　苗晓满瞪眼，她娘还惦记这个呢。

　　“我奶奶不是说了，那些钱留着给我们兄弟姊妹读书。”她不满的冲她娘吼道。

　　“你成绩啥样你不知道？”别说学习成绩不行，就算很会读书，一个女孩子家，她也不可能供她上高中读大学啊。

　　“振声哥很厉害啊，将来他要有出息，上个高中啥的，我这个堂妹不能跟着沾光？我没有亲哥哥，振声振国俩堂哥就是我的亲哥哥。”苗晓满都不知道说她娘啥好。

　　钱本来就是小姑带他们挣来的，那笔钱连向来小家子气的二伯娘都没说啥，她娘整天挂在嘴边上有啥意思。

　　就凭她自己，连去省城的车票都买不起。

　　“什么亲哥哥，虎子才是你哥哥。”杜春燕就是放不下那笔钱。

　　虎子是她的娘家侄子。

　　“队长爷爷，我有件事跟您说，去年咱们村的脱粒机......”苗晓满转头笑眯眯的看着李大军。

　　她娘要这样也行啊，先把爷爷垫付的修脱粒机的钱掏出来，你不是会算计么。

　　“没事了，没事了啊，我对分配没意见，您继续您继续。”杜春燕赶紧上前捂住闺女的嘴巴，讨好的看着苗富贵。

　　她可没钱赔。

　　继续什么啊继续，该分的都分完了。

　　咋分完了呢。

　　杜春燕看看婆婆手腕上的梅花表，墙上挂的机械钟。

　　这些都是宝贝啊。

　　苗老二看着杜春燕的眼神，忍了又忍，没忍住，“弟妹，那是笙笙孝敬娘的。”女儿孝敬母亲的东西，你也要分走？

　　杜春燕不舍的看了两眼白翠花手上的表，以及......

　　李大军等人不善的眼神，不情不愿的坐了回去。哼，苗笙笙又没出嫁，她挣回来的甭管钱还是物当然都得归公。

　　“接下来我要宣布另外一件事。老大，你那两间房子给你妹妹，当作赔偿。”苗富贵面无表情的说道。

　　“爹，您在说什么。”本就因为分家心情不好落寞的坐在一旁的苗怀仁听了他爹的话，立刻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把房子给那臭丫头，让他们一家五口子住大街去不成？

　　“公公婆婆，我知道你们疼闺女，但没听说过分家产不给儿子反而让给女儿的啊。”杨雁贞也忍不住了，泪眼婆娑的埋怨道。

　　两间房子，几袋粮食，五块钱，少的可怜的东西，还要把最大头的房子分出去？

　　让她怎么接受得了。

　　吴素芬刘珍珠等人也有几分目瞪口呆。婆婆是因为前阵子大哥偷偷掳走小姑子的事在生气？

　　“娘，我知道你气我不经过你允许带走笙笙，但我那不是为她着想么......”苗怀仁肯定她娘知道的不多，不然早打断他双腿了。

　　他虽然偷偷带走了苗笙笙，但她此刻不是安然无恙么？不至于这样惩罚他吧。

　　哎，要搁以前，两间土房子，不要就不要了，只是此刻时运不济。

　　“住嘴。”没等苗老大说完，许向东大声呵斥道。他冷冷的望着苗怀仁，这畜生是想毁了笙笙的名声不成？

　　掳走笙笙的事他还找他算账呢。笙笙既然认了他做义兄，他就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她的亲人也不行。

　　苗家人感激的看了许向东一眼。

　　“娘，做人可得凭良心，讲话可得凭证据，怀仁私自带走小姑子是不对，但他也是为了整个家着想。”杨雁贞看了一眼众人，忍不住帮腔。

　　不帮腔不行啊，他们都要被撵去睡大街了。

　　丈夫做的是不对，她也劝过，可不是没劝住么。再说了，小姑子此刻不是平平安安的站在这里。

　　至于把他们一家五口赶上绝路？

　　白翠花冷笑，“没证据，怎么没证据呢。”说着甩了一张纸到众人面前。

　　苗怀仁立时傻了眼，“娘......”这东西您真当真了？还留着呢。

　　许向东接过来，认真看起来。

　　李大军眼神不好，催促道，“说说，上面写了啥。”

　　许向东却念不出来。

　　王大锤接了过去，“啊，哦，这样啊。”什么啊，气得李大军要揍他。

　　“当年笙笙跟着几个哥哥去村南小河里抓鱼，掉了进去。当时快冬天了，我的女儿被救上来后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并很快发起了高烧。”白翠花恍恍惚惚的回忆道。

　　“孩子娘立马回家翻箱倒柜拿上了家里所有的钱，我借来一辆自行车，我们俩便赶紧带着闺女去了县里的医院。”镇上的卫生所不收啊，孩子都烧迷糊了。

　　镇上只能开点退烧药，可是见效哪里有那么快。

　　苗富贵老泪纵横。

　　白翠花看了丈夫一眼，擦了擦眼泪接着道，“到了县里的医院，人家让去挂号交钱，我才发现我那手帕里裹的好好钱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沓泛黄的草纸。

　　没有钱，人家不给看病啊。

　　她跪在医生跟前苦苦哀求，医生可怜他们才在一分钱没交的情况下给办了住院手续。

　　可闺女还是被耽误了。

　　呜呜呜，白翠花忍不住大哭起来。苗笙笙也是第一次听说当年的事，一边跟着哭，一边安慰，“娘，我这不是没事了，你别哭了，我好着呢。”

　　白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闺女整整傻了十年啊，我心疼。”当时跑的太急了，都没有打开手帕看看，钱还在不在。不然好歹能跟乡亲们借点，凑些儿。

　　这些年她是又悔又恨，既恨自己，又......

　　“老大，你说，当年那钱是谁偷走的？”白翠花推开女儿，走到苗怀仁跟前恨恨的说道。

　　苗怀仁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我那也是没办法啊。转正的名额有限，不交钱，不走关系，谁给你转正？”

　　白翠花冷笑，“那你告诉我，你偷走了你妹妹看病的钱，可转正了？”

　　苗怀仁闻言眼神闪躲，“那钱怎么就属于妹妹了？我也不知道她会掉河里去啊，这事可跟我没关系。”

　　“回答我，你偷走了家里的钱，转正了没有？”白翠花吼道。

　　苗怀仁撇撇嘴，“哪里有那么容易。但是娘，你肯定即便及时把住院费交上，妹妹一定能被治好？万一治不好呢。再说就算没治好，有什么关系，现在她不是没事了。”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那些干啥。

　　他不耐烦的推开身后的椅子，站了起来，个头比白翠花还高。

　　李大军听完事情的经过，也站了起来。他怒瞪着苗怀仁，“怀仁，你说的是人话？你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害妹妹不能及时被救治，傻了这么多年，你还有理了？”

　　强词夺的理吧。

　　“还有，这上面的字不是你亲手写的？为了弥补你的过错，你自愿放弃家中财产，留着给妹妹做嫁妆。白纸黑字，还能有假的。”李大军叱骂。

　　苗怀仁哑口无言。

　　那时候他就是随便写写，糊弄他爹娘呢，谁知道他们真当真了。他是苗家的儿子，苗家的家产当然有他一份。

　　一个丫头片子，有她什么事。

　　只是，显然其它人不这么想。

　　李大军冷然道，“看上面的数字，当年你拿走的那笔钱数额不小啊，足够再盖两间草房了。家里的这两间房就按照约定归了你妹妹吧。”

　　苗笙笙傻眼。

　　啊，那个真不用有哈。两间土房子，她还看不上嘞。

　　不过看着大哥气得跳脚的模样，又觉得解气的很。

　　坏东西。

　　嘿嘿，她爹娘真聪明。省城的事说不清证据不充足，但陈年旧事可是板上钉钉写的清清楚楚呢。

　　作者有话说：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