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守岁剥瓜子

第40章 守岁剥瓜子

　　大年三十下午, 除了苏安安之外，所有的女同志都进了厨房，家里人多, 今年过年买回来的年货比往年要丰盛, 林耀国几人清空了堂屋, 将三间屋子的方桌合在一起搬到堂屋，一共十四个人, 凳子全部换成长条板凳。

　　林耀国他们五个年轻的男同志在贴对联, 贴对联本来是在二十七二十八，最晚二十九贴春联, 在小镇上做生意的贴对联都晚。

　　春联就是要大家在一起贴才热闹，苏家人要等着林耀国六人回来一同贴对联，这样归属感更强，尤其是房东钱有恒，他们是租户，只不过是人多，房东只有一个，不能让他有陌生感。

　　苏家一致讨论决定，等到大家团聚在一起的时候再来贴春联。

　　给苏安安的任务就是接待来客，蔡大姐的到来大家都知道是感谢苏安安的, 当初暑假的补习还有好几个学生, 过完年都要拜访各自的亲戚，说不定今天都会来，分工明确，苏安安只好搬着板凳和爷爷坐在院子中央晒太阳, 百无聊赖。

　　她想要去厨房帮忙, 被推了出来, 洗菜也用不到她，小小的厨房里边四个女同志各显神通，苏安安没有半点儿插手的机会。

　　平常忙起来的时候是苏父做饭，苏大苏二和苏大嫂苏母在张记忙碌，忙的时候几个人轮流吃饭，苏父就负责在家里把饭做好。苏家现在多由男同志做饭，苏父的手艺比不上苏母和苏大嫂，所以每次苏安安几个人回家，都是苏大嫂下厨。

　　现在年夜饭的重要时刻，四个女同志都拿出自己最拿手的菜，年夜饭要让大家吃的热热闹闹的。

　　“安安，你就在这儿歇着，贴对联就是男人们干的活，你别动。” 苏爷爷躺在摇椅上拽拽小孙女的袖子，阻止她望向对联跃跃欲试的小手。

　　“爷爷，我也可以的。” 苏安安回过头泄了气，“贴对联女同志也可以，没什么男女之分的。”

　　苏爷爷晃着摇椅，语气悠闲，“贴对联要爬高爬低，包括那些脏活累活都交给他们去干，安安你要学会偷懒。”

　　苏安安挪挪小板凳，头靠在爷爷的胳膊上，爷爷对她真的若掌上珍宝，她回到家里都不舍得让她干活。

　　不让苏安安干活，苏家人没有半点意见，就连曾经颇有不满的苏大嫂现在也没有任何的怨言。

　　苏家能够搬来镇上全靠的是苏安安认识张记的老板，苏家两兄弟常来看苏安安才能够有机会跟张秀芬当学徒。

　　现在能有的好生活不说全是苏安安带来的，那也是和她有很大的关系，是苏安安带来的福气，苏家上下没有任何的意见。

　　苏安安正无聊的时候，其他的学生家长先后赶来了。

　　“苏老师，过年好呀。” 家长们提着一袋袋东西进来苏家。

　　第一道声音响起，苏安安迅速起身整理自己有些歪歪扭扭的衣领，苏爷爷自己则是笑呵呵地起身拄着拐杖进屋。

　　“爷爷，我扶您。” 苏安安上前扶住爷爷的胳膊，从院子里走到屋里要上两层台阶。

　　上到台阶，剩下的路平坦，苏爷爷自己能走，摆摆手指指大门那边，”好了好了安安，我自己可以走，让大家等的太久不好。”

　　“苏老师，你们家真热闹，不是蔡爱军的家长给我们指路，我们还不知道呢。” 站在最前边的穿墨蓝色大衣的家长说。

　　说话间她围紧了脖颈间的围巾，心想过年串亲戚的时候一定不穿这件大衣了。好看是真好看，也太冷了。

　　去蔡家的时候她一路上听够了赞美，再一看到苏老师，人家穿的像狗熊一样，只露出一张小脸都比她好看，有才华又长得好，她穿再单薄的大衣都赶不上。

　　苏安安招呼人往里走，堂屋里没人，本来要贴院子里对联的几个人，碍于各位家长，他们停了手在隔壁屋子里等着。

　　客人在尽量不要干家务干活之类的，不仅无法好好与客人讲话，还容易造成赶客的现象。

　　“各位家长，心意我领了，这些礼是不能收的，暑假的补习都是给钱的，你们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苏安安看一眼家长们带来的礼物，摇摇头没有收。

　　这些家长和蔡大姐不一样，当时蔡爱军也跟着，收了礼物完全可以给蔡爱军包一个大红包，蔡大姐她们之间是当作亲戚往来的，纵使送不出去红包，她留在稻花镇上这几天还会去看看蔡大姐的，礼物之间有来有往。

　　她当时在暑假辅导几个孩子暑假作业，家长出钱她拿钱辅导，两者之间早已经没有关系，开学的时候家长们也都过来又感谢了她一次，没道理这才还要。

　　教给学生学习方法是老师的职责，并不需要家长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谢。

　　“我闺女成绩终于上去了，这学期还一直保持着开学时候的位置，这些都要谢谢苏老师您。”

　　各位家长来的目的都是相同，她们家的孩子成绩这学期也都很稳定，最明显的就是回家知道先写作业，以往都要和小伙伴出去玩够了再写作业，变化显著。

　　各位家长能来都是和蔡大姐一样的心思，都盼望孩子的学习成绩好，对于拿来的礼物，她们也不在乎。

　　苏安安双手放在桌子上，神色严肃，认真对几位家长道：“各位家长，我能理解你们的喜悦的心情，我也只是简单教了那几个学生两个月，老师起的作用很小，更大作用的是学生自己。你们想想，我离开之后还有人辅导他们吗？全靠孩子们自己的努力，他们都很聪明，有时候也不要给孩子们太大的压力。尤其要注意，考试成绩有起伏很正常，和诸多因素有关。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孩子，比如小圆圆，她的字体写的相当端正，一笔一画和书上的印刷体都差不多，可以多夸奖一下孩子。”

　　她偏头看向圆圆家长问：“圆圆家长，小圆圆有专门练习过字体吗？”

　　突然被问到的圆圆家长惊喜中带着迷茫，“没有，她就是从小就那样。”

　　她闺女字体从小写的就端正，不过很慢很慢，有时候语文考试作文都写不完，小学一年级也还好，作文就是几句话，甚至都算不上是作文，这越往后越明显，她敢说作文能写完的话，她闺女成绩能再往上提提。

　　苏安安心中叹气，不过面上不显，仍旧是往日温和的表情，她笑笑，“所以可以多关注一下圆圆的字体，让孩子多练练会有更大的提高。”

　　接下来苏安安又讲了其他学生的优点，家长们过于关心成绩而忽略了其他方面，学生应该要全方面发展，而不是唯成绩论。

　　在江城师范学的一学期，她对老师这个行业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学习了更加系统的理论知识。

　　她也希望各位家长多关注自己的孩子，不能仅仅因为她辅导了那些孩子两个月就将他们以后的道路都扯上关系。

　　不过是仅仅两个月的辅导，自那以后学生全凭自觉，她不能再收下各位家长的礼物。

　　在苏安安的努力开导之下，各位家长也向苏安安保证以后不会在送礼，会更多的关注自家孩子。

　　圆圆家长回家也打算再给孩子买些字帖来，写字慢那就好好练字，练的多了速度也就提升了，她现在想起来就想给当初的自己一巴掌，当时见到圆圆卷子没写完她都在说什么胡话，竟然说要圆圆字体写的差一些，不用写的那么工整。

　　字如其人，这都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好字体，她竟然还胡言乱语不想要。

　　还有个家长也很后悔，孩子体育好平时就喜欢跑跑跳跳的，跑步速度快，平常喜欢健身，完全可以发展一□□育方面的特长，国家这时候正是需要体育人才，她儿子往后真的跑步出了名头，那可是为国争光，将来她可就是体育健将的妈妈，那是多么光荣又骄傲的事情。

　　礼物带来了几位家长都没打算再带回去，苏安安转念一想，送出手的礼物再拿回去这么多人不太合适，又包了红封给几个孩子压岁钱。

　　家长不要的话她也不会收下礼物的，苏安安可是从袋子里看到好几袋菊花晶和腊肉，家长们拿来的都是贵重的礼物，收下了她这个做老师的也不能小气。

　　讲清楚之后，家长们拿着红封离开，临走到外边路上的时候，越想越觉得听苏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送走几位家长，苏安安整理好送来的袋子，外边林耀国几个人趁着太阳还没有落下继续贴剩下的春联。

　　厨房里也是忙的热火朝天，苏安安将带来的礼物各自分好放入柜子当中，苏爷爷也在几个家长走后出来。

　　他住的地方就在堂屋旁边，对于屋里的对话听的不太清楚，不过音量提高的那几句他还是能听到的，屋子隔音效果不好。

　　他现在格外高兴，小孙女在江城师范学到了很多东西，对待家长也是一视同仁，不乱收礼物，这点很好，苏家人骨子里的东西都没变。

　　礼物退不回去那就给孩子们发过年红包，就是不能凭白收礼。

　　天色渐暗，各间屋子贴上对联之后，厨房那边的饭菜也都差不多快要做好。苏安安和林耀国他们一起进厨房端饭菜。

　　“今天晚上过年夜，咱们吃饭都慢点儿吃，除了小孩子，咱们大人晚上一起守岁。” 苏爷爷等到大家全部坐下后说道。

　　在场的他年龄最大，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如一家，哪怕是关系最远的钱有恒张秀芬和李上进三人心里也没有什么不满，今年是他们三人过的真正的团圆年，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张秀芬看着碗里苏安安夹过来的肘子和林母夹过来的小酥肉，心里一暖，这两个人分坐在她两边，从前无论中秋还是过年，她都是一个人，节日对她来说只是很平凡又普通的一天。

　　她从前流浪在外边，热热闹闹只是旁人的，和她无关，她向来只是站在那里默默观看的，没想到今年是和一大家子过年，身旁是她的至交好友，不比亲人差些什么。

　　“姐，别愣着，吃这个，这个好吃。” 李上进尝了一口面前的梅菜扣肉，看到张秀芬愣在那里，当即给她夹了一块。

　　在苏家，李上进早就没了拘谨，这就相当于是自己家，这是他过的最好的一年，他哥哥嫂子和姐姐全部都陪在身边，还有忘年的好友。

　　他和钱有恒相差十几岁，住在一起钱有恒对他很照顾，苏家人是苏安安的家人，也就是他的家人，对待他没有任何的疏离和客气，一家人之间不需要客气。

　　他回来就喜欢别人让他干活，随便什么活儿都行，不用说谢谢，这才是一家人的态度。

　　以往过年他也都不回家，回去了家里人也只是问他要钱，甚至是对他连陌生人都不如，找他只有一个要钱的目的，他竟然还妄图通过给钱希望能够得到半分家人的关怀。

　　可惜他在工地上的钱都送回去也没有人给他半分关怀，相反在工地上遇到的林耀国，那是他亲哥，救他性命又带他离开镇上去江城赚钱，嫂子拿他当亲弟弟，他还有个亲姐姐，哪个不比当初他花钱乞求的那些家人好。

　　在从前的家里，别说是吃肉了，过年喝口肉汤都轮不到他，他在家里除了干活还是干活，一刻都不想要他停歇。

　　他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是一家人，有人坐着他站着，有人吃着他看着，明明是一家人，他在家里过的却像旧社会的下人，他始终都不懂，不过也不需要了。

　　他以后会对在场的人都很好很好，这些是他的亲人，至于从前的过往，也都过去了。

　　李上进仰头喝下一碗茶，以茶当酒，过往一笔勾销。从今以后他的亲人只有身旁的这些。

　　钱有恒手上的筷子动了动，大家都给张秀芬夹了菜，他也想要夹个菜让她尝尝，看着其他人的注意力不在这边，他夹起一块鸡肉快速放进张秀芬碗里。

　　张秀芬看着突如其来窜到碗里的鸡块，吞了吞口水，朝鸡块来的方向点点头，哪怕碗里是她不喜欢的鸡翅，钱有恒好心夹过来的肉她也要收下，不能不给人面子。

　　她拨拉着碗里的米饭，尽力将鸡翅掩盖，看不见这还是一碗干净的米饭。

　　钱有恒看见这一幕低着头嘴角上翘，激动地也拔拉两口大米饭。

　　这真是他过的最愉快的一年。

　　有十来年他都没有这么开心了，过年他做的饭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也就会多瓶酒，过年守岁他一个人一瓶酒喝到天亮。

　　这些年他吃自己做的饭菜都吃烦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做饭成了他最讨厌的事情，吃饭对他来说就是一大难题。

　　以往过年也不是没有人邀请他去家里过年，看他一个人在家，没有半点儿过年氛围，街坊邻居请他过去，他都拒绝了，别人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去了反倒是让人家不自在，不如自己一个人在家。

　　现在他身边全都是挚友，尤其是刚刚张秀芬接受了他夹过去的鸡肉，还十分喜欢地藏在米饭下边，他也要这样做。

　　钱有恒又夹起一块鸡肉放在碗中，用米饭深埋。

　　他越吃越高兴，今年过年都是他的亲人，还有一个他深深喜欢的女同志，哪怕是不喜欢他，没想过结婚他仍旧很喜欢，只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很好，今年更是在一起过年守岁，再没什么比今年更好了。

　　一顿饭大家吃的都很慢，平常最晚不过八点，今天一直吃到了十点钟，中途还热过一次菜，吃完后一家人磕着瓜子坐在桌子面前守岁。

　　林耀国给苏安安剥瓜子，盘子中瓜子仁和瓜子皮泾渭分明，苏安安只需要挑着瓜子仁吃。

　　苏大看到林耀国的举动，也拿起桌子上的空盘子，抓一把瓜子给自己媳妇儿剥瓜子吃。苏大嫂接过来丈夫剥好的瓜子仁，肩膀碰一下自己丈夫，眼神羞涩，这也不是第一次丈夫递过来的关心，不过剥瓜子却是第一次。

　　她眼神略过苏安安面前的盘子，果然有心人不用教，看别人的动作学都学会了。

　　苏二心里泛酸，撇撇嘴，面前放个盘子剥瓜子谁还不会了，他也要拿个空盘子，他抬眼看长桌上没有干净的盘子，大大咧咧站起身去厨房拿一摞空盘子过来，谁还不会剥瓜子了，他也剥，剥几大盘。

　　苏二拿起盘子放在面前剥瓜子，一边剥一边将盘子推到娘面前，你们都给媳妇儿剥，他给亲娘剥，哼。

　　苏母只顾着和林母讲话，没有注意到面前的盘子。

　　苏父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翻了个白眼拿起另一个空盘子，用口型说着“滚滚滚”。

　　那是他媳妇儿，还用得着别人剥，他自己不会剥给媳妇儿吃吗，要你来。

　　苏二心里委屈，脸上也问委屈，好心给亲娘剥瓜子，结果还被亲爹吓唬，他给爷爷剥总行了吧。

　　苏二又将盘子挪到爷爷面前，他把瓜子送给最亲爱的爷爷。

　　苏爷爷看见面前出现的盘，乐呵呵地捏着里边的瓜子仁，没多吃，吃了一两个就停下手了，他牙口不好，瓜子那种坚硬的东西他吃几粒就行了，多了不能再吃。

　　见状，钱有恒和李上进分别拿起剩下的盘子，都各自剥瓜子，李上进本来剥的瓜子是要先给张秀芬的，可他一看距离最近的林母没人给剥瓜子。

　　于是他推着盘子先放在了林母面前，正打算再剥一盘给亲姐姐张秀芬的时候，旁边一只手先他一步递了出去。

　　他错愕看着摆在张秀芬面前的瓜子仁，再看看递过来的人。

　　后知后觉，也明白过来刚刚看到的钱有恒夹了一个鸡翅放在张秀芬碗里不是错觉。

　　他当时不过是回了个头，看到有个胳膊伸向张秀芬的碗中，动作太快他没看太清楚，不过看方向是钱有恒那边。

　　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从那边夹过来鸡肉，现在又出现瓜子仁，他直觉自己发现了什么。

　　李上进张着嘴巴，眉毛上扬，脖子僵硬转动面向钱有恒，只见对面的人点点头，一脸你终于知道了。

　　钱有恒再也不担心李上进天天会在张秀芬面前献当弟弟的殷勤了，半点儿机会都不留给他。

　　张秀芬对他的感觉就是坚定不结婚，不耽误他，他一直和李上进住在一个屋子里这么久，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给李上进讲。

　　也不好直接说，上进，我喜欢你姐，以后你姐的忙都让我来，你往后挪挪。

　　那样的话他根本无法开口他也担心张秀芬会再有压力。

　　其他人都能看出来他对张秀芬的态度，只有李上进这个傻弟弟，每每最明显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像是被额前的几缕碎发刘海挡住了，明明就几缕，却给他遮挡的四面不漏风。

　　现在被他知道了，他也终于轻松了一些。

　　李上进手里的瓜子都忘记剥了，一旦发现钱有恒的意思之后，他感觉到处都是蛛丝马迹。

　　最明显的一个点就是，钱有恒为什么会跟着来江城。

　　两个人共同住在一间屋子里，他竟然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李上进想问问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不是为了张秀芬钱有恒放弃稻花镇来到江城毫无理由呀。

　　这就是为爱来到江城的，然后就留在张记一直帮忙。

　　瓜子他完全顾不上剥了，索性林母也只是象征性的拿了两三粒就没有再伸手。

　　快到十二点，几个男人走到院子里，看着表准备点鞭炮。

　　林耀国点燃大门口的鞭炮，拉着鞭炮从门口往院子里进。

　　苏大苏二点院子左边的鞭炮，钱有恒和李上进点右边的。

　　苏安安几人坐在屋里捂紧耳朵，守完岁到十二点是要放鞭炮的，家家户户都要出来放鞭炮，条件好的会像林耀国那样从门口朝院子里拉着走一挂鞭炮，条件不好的只有院子里放一挂鞭炮。

　　苏安安低头看着表，十二点一到她准时捂着耳朵。

　　门口火光通闪，她捂着耳朵眼睛牢牢注视着从门口进来的那道身影。

　　新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