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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人之初(25)


第56章 人之初(25)

  疏议司几乎将马场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第三日, 在后山发现了细碎的骸骨,顺藤摸瓜,收集到四副头骨, 从大小看全是孩童。

  学堂失踪四名学子,这四副头骨的身份几乎没有悬念。

  清理现场,骸骨悉数打包带回。

  欧阳意和刑部几个老仵作通宵拼骨后, 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齐鸣喜上眉梢,“这次亏了老沈,他养狗多年, 最知狗的习性!”

  顾枫也开玩笑道:“咱们疏议司又增加一项技能了, 不单会寻人, 还会寻狗了!”

  疏议司的人都围上来夸沈静,换作以前他会跟着自吹自擂, 但今天只是撇撇嘴,显得格外沉默。

  大伙各自七嘴八舌议论着。

  韩成则:“还好有意师妹。”

  欧阳意:“师兄别又将功劳挂我头上,这次真是靠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才破案。”

  黎照熙:“终于可以将江家那小畜生抓来了!”

  顾枫:“算总账!”

  陈理:“江郎中教子不当,有包庇之嫌, 新官上任才几天, 怕是刑司又要换头儿了!”

  梁柏对欧阳意轻声说:“我陪你。十年前的事, 今天一并问清楚。”

  欧阳意缓缓点头, “嗯。”

  “我也去。”

  不知何时,沈静出现在他们身后。

  沈静眸色幽暗, 齐鸣看得颇惊诧。

  陈理疑惑道:“有阎罗兄在,你去作甚……”

  顾枫也说:“老沈,案子破了, 咱们说好了杀羊庆祝, 要不你上我家帮我宰羊?”

  沈静沉默。

  当初以为是拐卖案时, 最先表达愤怒的便是他;擒拿学堂六子,最焦急的也是他;如今江承典事情败露,最想抓到人的,还是他……

  从见面开始,江承典就把他设计进这个局里——

  卖惨、博同情,把他当作傻子一样利用,都是为了让疏议司对他的证词信以为真。

  沈静对孩子们如此爱护,其实是把对被拐妹妹的爱和思念投影在同龄孩子身上,偏偏江承典利用了他这份掏心掏肺的好意,怎不叫他怒极!

  韩成则摇摇头,送梁柏出门,又转身对沈静道:“江承典之罪,自有律法惩处。”

  他是怕沈静一个控制不住把人宰了。

  沈静叉手行礼,“遵令。”

  欧阳意也替他说项,“师兄放心,我们看着老沈呢!”

  三人刚出门,梁予信迎面飞奔而来。

  欧阳意心里一喜,当即问:“人都救出来了?!”

  梁予信点头傻笑。

  实在是太高兴了,一下子都忘了怎么说话,一个劲道:“久姐姐英明!”

  欧阳意也笑,“有句俗话叫江湖事江湖了。”

  梁予信:“对对对,乱拳打死老师傅!”

  梁柏:“对方可曾怀疑?”

  梁予信这才正色,道:“我被关在别院的地窖,同在地窖的还有二十余个女孩。昨日半夜,我们的人打扮成过路劫匪,见银子和女人就抢,豹爷的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的死,跑的跑。”

  梁柏:“放走了谁?”

  梁予信:“玲娘,她是豹爷拐卖团伙的核心人物,狄公说让我放长线钓大鱼。”

  梁柏点头认可。

  梁予信眉飞色舞地描述:“接着我们把豹爷、大黑和阿毛三人的尸体也放到别院,伪装成遇袭。正好豹爷就是死于大黑的飞刀,他身上的伤口做不了假,所以豹爷的死会被归为大黑杀人灭口,大黑和阿毛他们的死则会被以为是他们想去豹爷别庄偷腥,却倒霉地遇到劫匪。嘿嘿,咱们这招黑吃黑,对方不会怀疑的……”

  梁柏略一颔首,交代道:“务必谨慎些,救出来的女子也不能让她们知道真相。”

  梁予信拍拍不存在的胸脯,“这俺晓得。”

  为了这,他在此之前一直以女装示人,一口一个“俺”。

  欧阳意都给他逗笑了。

  梁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黑蝠团的线索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复杂。

  朝堂、江湖、白道、□□,似乎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梁柏轻轻牵起妻子的手,“我们先去江家。”

  欧阳意:“嗯。”

  梁予信只是来报个喜,还要赶回去善后。

  梁柏带着欧阳意和沈静,乘马抵达江家。

  *

  推开房门,光线一下漏进来,浓郁的药味、血腥味,愈发显得那张脸苍白如纸,脆弱惹人心疼。

  江承典在房中呆坐,看见沈静,眼睛陡然亮起来,几乎下意识笑道:“沈哥哥,你可是给我带十二生肖的吹糖来了?”

  声音嘶哑,却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喜悦和期盼。

  欧阳意内心“擦”了一声,心道:这小畜生太会演了。

  沈静已经看透,冷哼道:“别装了!”

  江承典这才收起笑容。

  就在他靠回床榻那一刻,欧阳意忽然道:“你们闻到没,这里有股腥臭味?”

  便溺的味道。

  梁柏点头,沈静也察觉出来了。

  沈静一改在疏议司时的阴郁,故作惊讶,“不会吧,这么大的人还尿床?”

  江承典脸色微变,眼底阴鸷一闪而过。

  江泓拿出极高的涵养,清清嗓子道:“犬子无状,让诸位见笑。”

  沈静阴阳怪气,“一点都不好笑,我们早料到了,”说着朝欧阳意抱拳,“久推官神机妙算!连尿床都猜到了哈哈!”

  欧阳意摆摆手,“我也是从书上学到的。”

  她表情故作轻蔑,“来之前,我告诉他们,你八成有便漏的毛病。虐待小动物、尿床、纵火,是连环杀人犯儿时最常犯的事。”

  梁柏笑而不语。

  江泓父子齐齐色变。

  这样开头,是欧阳意的策略。

  江承典心志坚定,想让他认罪可不是易事。

  思路缜密,擅长伪装,还很会利用人心,可他到底不过是个小孩,也有明显的缺点——

  内心深处的高傲狂妄。

  从作案对象和手法能看出对于弱者的轻视。

  欧阳意在他眼里就是体力上的弱者,是靠美□□惑父亲的“贱人”,面对梁柏和沈静,他可以满嘴谎言,也可以冷漠对待,但是欧阳意开口,必定会引起他的真实反应。

  果然,听到嘲讽后,榻上安坐的江承典脸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随即落在欧阳意身上的视线变得阴冷又毒辣。

  “你是不是想说,我们无凭无据怎能污蔑你是凶手?”

  欧阳意挑眉,语气轻松,“你多虑了,虽然不是你亲自动手,但有得是知道你秉性的人。”

  欧阳意语速快而稳定,梁柏在旁静静看着她,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他的妻子外柔内刚,充满同情心,也比任何人都分得清善恶。

  江承典被她看透一切的语气气得不起,但也只是双手悄然握拳,眼睛冷冷地没有说话。

  “屋外头有一株芍药下的泥土,被翻过,你觉得我们不知道之前下面埋了什么?”

  对于他的满不在乎,欧阳意摇头,“那株芍药比旁边的芍药都壮实,因为有动物尸体滋养。”

  “杀你祖母的爱犬,这事,老太太和你爹都知道……哦,你向他们的解释是你不喜狗?我看未必!你祖母其实心里知道,只是不想惹恼你。至于江郎中,你被你的乖儿骗了!”

  在成功地把榻上的人气得瞪大眼,她提起未受伤的左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拿捏手势,在江泓面前晃了晃,确保这对父子俩都能看清。

  “这么粗的铁链,拴着三头烈犬,你养的吧,对了,具体说应该是任微替你养在马场后山的。别急否认,否则我现在就将它们带来与你相认!”

  江泓目露疑惑。

  儿子明明说过他讨厌狗,怎么会养狗呢?

  江承典终于发声,不过只有包含愤怒的两个字,“你、你们……”

  大抵过于激动,江承典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

  一直默默伺候着他的老仆老黄忙上前为他抚背。

  沈静见状,终于勾起笑容,跟着久推官,他学会了“杀人诛心”。

  “知道疏议司是怎么找着它们的?”

  欧阳意缓缓收起笑容,沉下脸,“学堂六子只是将人绑到马场虐打取乐,他们说,玩两天,就放回去,可每次都不知为何都会死。是下手重了?反正任微这么告诉他们的。”

  “秦望、尔令斌、王经全、邵扬,他们的尸骸不齐全,很碎,那片土壤被反复翻覆过,铲子将骨头压碎也是有可能的。”

  “但我们发现,碎骨上附着一些东西,准确说,是人的肌肉组织,附在骨头上。按理说,人死后入土,尸体自然腐化分解,但如此白骨化的过程不正常。”

  “找到的腿骨、手骨等处,均有齿痕,从深度来看,破坏力强,很像烈犬。”

  “啃噬得那么深,这些狗是有多饿?恶犬食人,连带骨头一起咽下,所以我们找到的骨头大都很细碎,剩下的……”

  都在狗肚子里!

  早些时辰,欧阳意和仵作们得出这个结论时,疏议司上上下下所有人背后一阵恶寒,那可都是人啊……

  周兴、来俊臣在大牢里用的最残酷的手法也不会超过如此……

  活生生的孩子,被欺负得遍体鳞伤,疲累至极,江承典就会让任微牵来恶犬,三头饿疯的烈犬围攻一个孩子,逃无可逃,人兽困斗。

  搏杀、啃咬、撕扯皮肉……

  犬吠声、尖叫声,配合着血腥的画面极度刺激着他的神经。

  无视同窗哀告,甚至为这激烈的场面拍手叫好。

  像斗兽场高高在上的看客,在那一刻获得神抵般主宰他人性命的至高体验。

  光是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江承典垂眸,咬着后槽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几只畜生而已,它们又不会开口说话!难不成吠几声,就能作呈堂证供……”

  不敢否认,因为欧阳意说如果他否认,就将狗带来。

  “始终被蒙在鼓里的,应该是任微吧?”

  欧阳意唇角勾起冰冷弧度,“任微到死也猜不到,他自裁,是你的主意。他死前,去了趟狗笼,放了许多吃的——避免狗因饥饿乱吠。我们也在狗舍里,发现前面几个失踪孩子的衣缕。”

  “烈犬性恶,这些狗看见我们,凶得不行。但应该对你不一样,你是主人。狗恋主人,我们还带狗去了任微死的地方,一下子就老实了,趴在地上细细嗅着,发出的声音像在哭泣。它们应该是嗅出来,那是任微的血。”

  “可任微为了你,没想过能活着走出马场。为了你,他宁愿让家族蒙羞也要背上全部罪名。”

  江泓一脸难以想象。

  老黄知道部分内情,却也连舌头都打结了,“……少、少爷,你明明、明明不是这么跟老奴说的……”

  夜半开门,为他洗涤血衣,江承典明明说,他只是去当个看客。

  谁能料到,他才是主导者!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竟如斯变态!

  梁柏眸色幽微,“奉宸卫杀人不过头点地,江泓,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这……”江泓陷在真相的震惊中久久,嘴唇颤了颤,愣说不出话来。

  “江郎中若还不信,我们有个目击证人——张明尚。”

  “你们不认识他,他不过是马场一个小小的马奴,因为表亲犯案受连坐,出身不好,家世更谈不上,不识字,也没有贵公子见识多。但他是御马好手,吃苦肯干,个头小小的,十分乖巧机灵,他还有另个一身份,任微的室友。”

  江承典悄悄抬眸了一眼,指尖情不自禁颤抖。

  他确是听任微提过这个人……

  任微提起张明尚也是满脸嫌弃,说这贱奴精神头好,话又多,整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害他要等张明尚很晚入睡后才能行动。

  其他的……任微没说。他出身宰辅之家,身份高贵,文武双全,谁都不放在眼里,大字都不识的舍友,他根本没正眼瞧过,可能连张明尚长什么样都懒得记……

  “可张明尚一直很仰慕任微,羡慕他的出身、他的风采……张明尚跟踪过,但知道任微功夫好,不敢跟太紧。有一次,见他进了后山,张明尚也放弃了,反正睡不着,就四处抓点野味……直到三更半夜,看到任微和另一个人出来……”

  “任微与他并肩而行,为他提灯开路,轻声言语,小心呵护……”

  欧阳意说着,看向凄凄艾艾的江泓,“张明尚这孩子我见过,眼力极佳,记性又好,你说说,他会不会认出你的宝贝儿子?”

  “从他选中任微,任微就是一步死棋——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出真相。现在,让我们猜猜,你儿子为了让这个棋子甘心送死,付出了什么代价?”

  江泓浑身一颤,缓缓转头看儿子。

  江承典垂眸不语。

  欧阳意妙目一眯,以添油加醋的语气,转而对江承典道:“当然,以你玩弄人心的手段,是不会直接叫他去死,那显得太过刻意。任微高傲,说不定会物极必反,引发任微背叛。”

  “为让他自愿性更高,你应该作出某个承诺,这可让他误会你其他方面的意思,比如亲吻你、触碰你,你让他在死前感受到一次彻底的快活、神仙般的滋味……”

  室内一片寂静。

  江泓如遭五雷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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