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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人之初(21)


第52章 人之初(21)

  千钧一发, 欧阳意拼尽全力往后缩。

  欧阳意这刻真后悔平时没有身体锻炼,核心力量太弱,使出全身力气回撤, 她的身躯仍然与任微越来越近!

  对方手里的刀刃与她面门已经成垂直角度,在欧阳意的视线里集中成一个细细夫人圆点,越来越近, 近在眼前。

  她的身体反应跟不上,思路却高速运转,电光火石间——

  陡然伸手, 抓住那尖锐的刀刃。

  两害相较取其轻, 手残总比丢了小命强。

  任微的攻击来势不减, 但因着被对方伸手阻挡,尖锐物只能狠狠刺入她掌心!

  欧阳意继而听见顾枫暴喝出熟悉的三字经, 接着脚下腾空,原来是顾枫情急之下,直接从旁将她拎起。但她身体素质太差,后撤力来不及未收, 落地后身形不稳, “砰”地一声闷响, 头撞在墙上。

  而此时, 顾枫已经扑上前与任微打起来,齐鸣也加入。

  妈嘞, 太惊险了。

  欧阳意来不及欣喜,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与此同时还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连带着视线也有点模糊。

  大意了, 撞出脑震荡?

  欧阳意隐隐约约看见任微冲出包围圈。

  韩成则大喝:“抓住他!”

  衙差们纷纷支援, 却有打手趁机挣开束缚,翻墙逃走。

  韩成则当机立断,“齐鸣陈理照熙,出去抓人!顾枫跟我,拦住任微!沈静,保护意师妹!”

  诸人大声应诺,立马分头行动。

  沈静将江承典安置在角落,“孩子,你乖乖的,别乱动啊,我很快回来接你。”

  江承典沉默以对,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远处的任微身上。

  沈静顿了顿,“你,之前不知道他是任微吧?”

  江承典还是沉默。

  “别担心,我们定能擒到任微,他死罪难逃。”

  “他真的会死?”

  沉默许久的江承典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孩子独有的天真懵懂。

  沈静已经迈出两步,听了这句,特地回身,三分警告七分劝慰地道:“傻孩子,你别可怜他,他都是骗你的。”

  “哦。”江承典一眨不眨地望着沈静,嘟囔道,“我以为他是好人,他对我挺好的。”

  这话落入任微耳里,不知为何,身上的杀气陡增许多。

  韩成则大喝,“围住他!绝不能让他跑了!”

  任微狂叫一声,跟疯了一样。

  沈静啐了一口,跑来找欧阳意,“久推官,你没事吧。”

  欧阳意捂手,头靠着房柱,“没事,死不了。”

  越来越乱,任微捡了把被他打倒的衙差的刀。

  利刃在手,战力倍增,叮叮当当兵刃交接声不绝于耳。

  人群里传出衙差高喝声:“郎中小心!”

  任微杀气倍增,朝韩成则出手,顾枫挡过去,差点中招,衣袖直接被削了一块。

  韩成则:“你怎么样!”

  顾枫气急败坏,“我没事!淦!”

  说罢又操刀扑过去。

  传闻,杜荷喜结交江湖人士,杜荷出事后,许多江湖人士投靠了任家。任微的功夫集合百家之长,这事是真的。

  片刻,任微将包围圈骤攻出一条缝隙,几个纵身,眼看竟已跳上墙头!

  顾枫:“死小子!”

  齐鸣正好在外面抓人,韩成则高喊:“小心,任微出去了!”

  话音刚落,一个快如闪电的身影已至头顶。

  还未看清来人,只听到“砰”地闷响,任微狠狠跌坠回墙内。

  是梁柏!

  随即,墙头凭空又出现几道人影,伴随着惨叫声,逃跑的打手跟菜瓜似一个接一个被丢进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不太优雅的弧线。

  奉宸卫来了,不仅将人堵回来,还打得落花流水。

  “久姐姐、顾姐姐!”丢完菜瓜的梁予信拍了拍手上的灰,显得十分轻松,“韩郎中,全都给你送回来咯!”

  “多谢,一个没少。”

  韩成则扫了一圈,拱拱手,手下的衙差们立刻便将人全部捆起来。

  任微满头大汗,脸色发青,应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梁柏亲自出手,他走不了了。

  梁柏上前,便见妻子不顾形象地坐在台阶上,她今日穿着毫无修饰的月白裙,发丝垂了几绺下来,形容狼狈也,低眸皱眉,清丽之下多了几分脆弱。

  “意意!”

  本来梁柏一路上挂念妻子,就有些心神不属,见了面,威压狠厉的气势全没了,飞身过来将人搂住。

  欧阳意头晕得很,浑身脱力,顺势便往丈夫胸膛一靠。

  见怀中人眉心微蹙,梁柏悚然一惊,三魂丢了七魄。

  “意意,你怎么了!”可是伤到哪儿?

  掌心的一道红线倏地映入眼帘,梁柏大惊失色。

  欧阳意边摘手套边喃喃道:“好可惜,才用一次就坏了。”

  这可是纯手工的高定真皮手套啊!

  接着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横穿掌心的血痕触目惊心!

  因手套有隔水功能,从外面只能看到一条红线,实则整个手掌已全是血,混合着汗水成了淡红的胭脂色。

  任微这一刺是拼尽全力,要不是她发现及时、急中生智,又有手套防护,真就非死即残啊。

  梁柏单手搂着妻子,心疼极了。

  顾枫赶来,“有急救箱!”

  打开小小的木箱,取来清水,顾枫匆匆净手后,拿出干净敷料,重重按在伤口上。压迫了一会儿,好在伤口并不深,血立马止住。

  包扎完毕,欧阳意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展颜道:“阿枫的手艺可以出师了哈。”

  顾枫也知她是有意缓和紧张气氛,跟着吹嘘:“那是,名师出高徒嘛。”

  二人有说有笑,梁柏稍稍放了心。

  疏议司诸人都回来了,欧阳意关切道:“其他人可有受伤?”

  韩成则摇头,“都是小伤,不碍事。意师妹你呢?”

  欧阳意举着手,“我也没事了,瞧,顾枫都给我包好了!”

  陈理:“打手和任微一心要逃,无暇恋战,哪有心思伤人,但任微为何伤久推官……”

  顾枫:“他刚才那样,明明是使出了全力。”

  齐鸣想起任微重重推开他,扑向欧阳意的瞬间,感到一阵后怕。

  沈静不明所以:“这……这是为何……”

  韩成则看看被困住的任微,又看看欧阳意,“怪了,意师妹和我们都不认识此人……”

  那致命一招刺向她,压根不是要劫持欧阳意当人质逃跑,而是要欧阳意的命!

  欧阳意摇摇头,有些事她一时也想不清楚。

  梁柏:“原来是任微伤你。”

  抬眸时,眼里宛如盛着滔天怒气。

  接着视线接触江承典,后者吓得垂头。

  他面色阴沉,隐怒不发,形容可怖。

  梁怀仁在旁不敢插话,知是他动了杀心。

  欧阳意头疼症状已经缓解,梁柏将妻子交给顾枫照料,他站起来,声如寒冰,“予信,你将人全带去奉宸卫。怀仁,查查任家还有谁在长安,无论老幼,悉数拘捕,一个不留。”

  扔出这句,任微脸色大变。

  任家是曾经的大族,受杜荷造反案牵连,势力大减,之后家主因事获罪,失去杜家靠山,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任微是嫡孙,其余还有旁支散落在长安,一大家子人共渡风雨,任微性情再凉薄,对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是有几分感情。

  故而一听到奉宸卫要连坐任家的人,任微当场就愣了。

  欧阳意抬头看梁柏,分明在他黑眸中撞见一抹阴鸷血色,心下一突,急道:“尚有几件事未确认。”暂时不能杀任微。

  梁柏忍下狂怒,“不杀也行,先剁他一只手!”

  又道,“若查出任家有人接济任微,连坐同罚!”

  他语调冷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韩成则等人却听得心头大骇,不过转念一想,奉宸卫以前所行残酷,个个是割头爱好者,只剁任微一只手算是便宜他的。

  梁怀仁梁予信高声应诺。

  “夫君……”

  欧阳意欲言又止。

  她在他眼里看见了森然杀气。

  她不是圣母,任微罪有应得,她不在意其生死。

  她在意的是梁柏。

  正所谓“身怀利器必起杀心”,自小修习杀人技,她能理解梁柏,但在她心里,丈夫的名声比为她报这点小仇更重要。

  梁柏明白。

  她轻轻捉住妻子未受伤的另外一只手,“任家自任秉达后,已全然无书香门第之风,子孙藏污纳垢,我奉宸卫为民除害,不惧口诛笔伐。”

  有妻子在旁,他的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总算能心平气和作决定。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欧阳意知道自己不是做官的料,也不再插手,“罢,我信夫君自有分寸。”

  梁柏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了句,“谢谢意意。”

  气势仍在,态度却缓和许多,笼罩在院中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沈静去找角落里的江承典,对方心情极差,沈静逗了他几句,都得不到回应。

  “你的伤很快会好起来,莫多虑。”

  “对了,还欠你一套十二生肖吹糖呢,过两天我来探你,给你买,好不好?”

  “你伤未愈,酒是不能再喝了,你还小,等长大了,你想喝酒,哥哥来陪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和晏斯啊,福气还在后头呢。”

  实际上,这孩子还总让沈静想起失踪的妹妹,糙汉柔情,沈静对他不是一般耐心。

  这时,前方忽爆其一声厉喝,“贱奴,还不跪下!”

  任微竟不知何时挣脱束缚。

  梁怀仁已经抽出佩剑。

  梁柏的杀意在眼中一闪而过,耳边仿佛还能感受到欧阳意轻轻劝说。

  “暂留他性命。”

  “好。”他答应。

  任微满目骄傲,出身宰辅之家,文武皆通,曾经也是祖父的希望。

  但那只是过去。

  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与江承典引为知己,是江承典主动找他的。

  所有人都将他视作马奴,肆意践踏,只有眼前的男孩,弱不禁风,在雨天为他撑起一把伞。

  看他怀里的馍馍硬的像铁一样,江承典气得将其远远丢出去。

  江承典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走?怎么走,他走了,会牵连江承典的。

  他不愿意男孩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任微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与江承典就像两个世界的同一个人。

  被家族给予厚望,却最终因为各种原因达不到家族期望的孩子。

  他还喜欢这个精致的院落。

  兵部私人聚会的场所,干净、整洁,又暖和,像极他以前的家。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整夜守候,只为守到那个弱小的身影。

  男孩因为身体不好,小脸总是煞白,心情也总是恹恹的,似乎连笑一笑都是奢望,只有为他做那些事时,男孩的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他的笑容那么纯净而璀璨,向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

  而他,愿意为他提着灯,在夜色里为他开辟出一条银河。

  江承典唇瓣动了动,虚弱的目光一直落在任微身上,似要说些什么。

  最后只摇摇头,抿紧惨白的唇线,留下一个功败垂成的笑容。

  士为知己者死,任微有点豪情满怀地想:

  为江承典做的那些事,他不后悔。

  任微至今不明白自己的情愫是什么,每次男孩望过来的脆弱眼神,都像是一种求救信号,可怜又无助。任微相信他本性善良,嗜血暴虐只是被逼的,是短暂的。

  日复一日,在男孩可怜的目光中,再不忍拒绝他,反而不断激发自己一再满足男孩荒唐的欲望。

  终于,男孩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明亮,任微已经迷失在他的眼里。忽然有点舍不得死,可若寂寞的长夜再见不到这点光亮,活着有何意义。

  任微喉结动了动,艰涩道:“尔令斌、秦望、邵扬、王经全,他们都是我处理的。”

  像是为了应和他,旁边立马有声音响起,“对,人都是他杀的,与我无关!”

  喊话的是兵部司曹苏奎之子苏止,学堂六子中的领头人物。

  此话一出,学堂六子其他成员也纷纷呼应。

  “与我们无关!我们没杀人!”

  “大家是同窗,只是来此处聚玩……”

  “是任微自作主张,任微,你禽兽不如,枉我们将你视为同伴……”

  “什么同伴!”任微喝断,随即嗤笑,“不过是将我当作笑话罢。”

  话落,忽然脱下烂透的马靴掷出。

  苏止躲避不及,被砸了个鼻青脸肿。

  “你们装,去奉宸卫牢里接着装,呵,说得好像我不杀他们,你们就会放他们活着出去?!”

  任微又将另一只皮靴丢向昔日“同伴”。

  “你……”苏止捂着流血的鼻子,怒极,“卑贱的马奴,是老子看得起你……”其他学子也跟着骂骂咧咧起来。

  “贱奴”、“野狗”、“腌臜东西”……

  折辱的词不断从学堂六子的口中蹦出……

  果然啊,所有人都能将他踩在脚下、踏进烂泥里……

  不,他不是马奴,他也曾是在高马上,披狐裘,执绞金小马鞭的世家少爷。

  任微纵声狂笑,笑得双眼通红,随即呛咳不止,不知何时,一柄匕首赫然已经没入他胸口!

  学堂六子都看呆了。

  梁柏目光一凛。

  欧阳意大骇。

  梁柏看了妻子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

  渐渐,任微笑声停息,痴痴看着江承典的方向。

  江承典漆黑的眸子毫无波澜。

  任微踉跄了下,眼中的光渐渐黯淡。

  “我自知命运多舛,堕入泥潭,如丧家之犬。然我生为任家人,不忘祖辈遗训,世代书香门第,不像尔等奉宸卫,为祸朝堂,甘为一个女人的鹰犬爪牙,你们是祖宗之耻,到了地底下看你们有何颜面……”

  倒是想发表一通高论,但现在心脉已断,整个人的活气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他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感慨:“承蒙不弃,相识相知,本该为奴为仆终身陪伴,结草衔环……我一无所有,现在只有这条命……”

  “啧,废话真多。”

  梁柏打断了他的临死遗言,冷嗤,“你的贱命一文不值,死后悬尸,列你罪状于任家老宅是唯一的下场,以敬告任家列祖列宗子孙何等无能、不孝。”

  “你!”

  任微气急,喷出一口老血。

  可怜一番豪言壮语被噎在喉咙里未及说完,便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

  “死了。”梁怀仁上前探其鼻息后道。

  欧阳意倒吸一口凉气:老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句话把人送走?

  梁予信觉得似曾相识,自家大将军说话口气跟狄公审案有得一拼呢。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落,落到血泊,带着体热的鲜红血液融化了雪,缓缓散开,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晕染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

  这一幕当真悲凉又凄惨。

  “卸去一臂。”

  人死了,梁柏却还惦记复仇。

  “其余的照我刚才说的去办吧。”

  “喏。”

  奉宸卫手起刀落,任微的一条胳膊立刻被砍下,接着裹尸抬尸,一气呵成。

  直接把顿在墙角的学堂六子吓晕两个,剩下的呕吐不止。

  疏议司诸人对此没什么好反对的,任微这样穷凶极恶的冷血之徒,死后下十八层地狱都是罪有应得。

  顾枫悄悄朝欧阳意竖大拇指:你男人够狠!

  沈静还特别体贴地捂住江承典眼睛,“小孩子不看这些哈,别怕。”

  谁也没注意到,沈静的大手遮掩下的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孤寒阴凉,比雪还冷。

  晏斯由两名轻功好的奉宸卫先行护送回家。

  齐鸣、陈理和黎照熙带衙差留下来善后。韩成则要回刑部向周兴禀报,众人拾掇拾掇,返程。

  学堂六子被捆成一串,像牲畜一样被梁予信拉着走,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小霸王经过任微留下的血泊,无不心生怵意。

  梁柏对欧阳意耳语几句,后者露出惊讶神色,不可置信道:“原来如此。”

  心中那点疑惑渐渐明朗。

  江承典才是幕后主谋?!

  “我开始就觉得,一切都太过于巧合。”

  “突如其来的校园霸凌线索就好像有人捧着亲手送到我面前。”

  良久,欧阳意露出苦笑,“他罪有应得,凭夫君处置罢。”

  梁柏听了,随即扬起嘴角,也露出一个笑来。

  那一笑是心有灵犀的映照,又带着些许得意洋洋,仿若暖化了皑皑白雪,在欧阳意眼中掠过浓浓的爱意。

  欧阳意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心里对她差点和江泓成亲这事是介意的,或者说,是有顾虑的。

  他害怕失去她。

  于是她的笑容变得柔软,杏眸灵动澄澈,学着逗小孩的样子,用食指点点梁柏额头,“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既是夫妻,还怕我移情别恋江泓?

  梁柏沉默。

  欧阳意笑吟吟地望着面前的丈夫,“以后莫再患得患失。”

  无论江泓对她有多么深的爱,那都是江泓的事,她并不亏欠对方什么。

  欧阳意道:“事关人命,夫君不必顾虑两家的交情。”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梁柏淡淡的眸中划过一丝畅快。

  接着,毫不迟疑,接过沈静怀里的江承典。

  沈静:?

  江承典也是一愣。

  梁柏没有感情地道:“我答应你爹,会将你救出。”

  江承典却轻微颤抖了下,“多、多谢你们。”

  “不必言谢,只要你以后莫再开口喊我夫人姨娘。”

  梁柏的嗓音低沉好听。

  将其当作安慰人,能有定海神针的稳定感。

  若是威胁,只有凉薄的杀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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