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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人之初(19)


第50章 人之初(19)

  奉宸卫卫所。

  狄仁杰的几名手下匆匆赶到, 其中一名对狄仁杰附耳说了几句。

  狄仁杰点点头,迈入审讯室。

  谢淳吓一跳,“狄、狄公也来了?狄公您要为我做主啊, 这梁参军冤枉好人!要将我屈打成招!”

  狄仁杰面无表情,“谢淳,杀人偿命, 你是不是好人,你心里有数。”

  谢淳大叫,“我对妹夫不薄!妹妹是我的掌上明珠, 我都把妹妹嫁给他了!我虽在洛阳为官, 但凡他交代帮忙的, 我无有不应!为何要杀他!”

  梁予信发出一声轻蔑的“啧啧”。

  狄仁杰逼视他,“因为你见利忘义!”

  梁予信道:“你还不知道吧, 万年县公廨那封休妻书是我们伪造的。”

  这意思是,只要谢淳知道崔友沃有休妻打算,他就有杀人嫌疑。

  谢淳沉默下去。

  狄仁杰却发出一声冷笑。

  “谢淳,你育有三子, 还有个傻弟弟, 家里负担不小。但你是个酒囊饭袋。谢家家道中落, 你又是个纨绔, 花钱大手大脚,早早将家底败光了。”

  “不过你命好, 有个绝色的妹妹。”

  “谢娴嫁入崔家后,谢家的日子才好起来。谢娴深知长贫难顾的道理,为了你, 使劲浑身解数讨好崔友沃, 终于为你求得了个七品的司法参军。”

  “你文不成、武不就, 何德何能,能在东都担任要职!别人是卖友求荣,你是卖了妹妹呀,听说谢娴曾经有中意郎君,她是为了你,成了深闺怨妇。”

  “有你这样的阿兄,真是耻辱。”

  狄仁杰语气不善,字字句句戳人肺管子。

  梁予信都听呆滞了。

  “你放屁!放狗屁!”谢淳激动,忽然暴起,被梁予信一把按住。

  谢淳咆哮着,“狄仁杰你算什么东西,你是什么出身,也敢对我说这种话!胆敢瞧不起老子,有种你过来,看我弄不死你!”

  “呵。”狄仁杰又笑,“也不看看你现在身处何处,也妄言杀我?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用完即弃。不妨告诉你,我将他也请来卫所了,人家可是满脸无辜,难以置信你这个亲舅舅会杀人。”

  说罢,和梁予信对视一眼。

  他们早已怀疑崔朔兴是幕后真凶。

  此子聪慧过人,只要谢淳不认,舅甥攻守同盟。

  “他不日就要参加殿试,一朝高中,天子门生,光耀崔氏,他将干干净净、风风光光地继承崔家产业、崔家名望,以及崔友沃留下的人脉,你能得到什么呢?别忘了,谢娴不再只是你的妹妹,她还是一个母亲,她的好儿子那么能耐,凭什么要向着你?”

  “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以为我们没找到证据,定不了你的罪。放心,我狄仁杰从来都是讲证据的。你作为洛阳司法参军,黑白两道通吃,故而你认识豹爷!”

  “你们!”

  见其无比吃惊的表情,狄仁杰便知猜对了。

  狄仁杰:“我让人去洛阳调取了你这些年的办案记录,这位豹爷被你拘捕过,对吧。不妨再跟你说,这个豹爷是天后要拿的重犯,他背后的杀手曾进宫行刺!”

  谢淳哪知“豹爷”竟有此背景,吓得说不出话。

  “至于杀手所用的手法,我们也掌握了。崔朔兴一直在家中读书,不可能认识外面的人,□□只有你,崔大公子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崔朔兴在你面前总是特别可怜特别乖巧,所有惹你同情了是吧。你动动脑子,他要真是那样的好孩子,怎么会帮你杀害他自己个儿的爹!”

  “谢淳,你被你的好外甥卖了还不自知,不如改名叫谢蠢!”

  梁予信大开眼界,很想感叹一句,狄公啊,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谢淳愣了愣,随即脸涨成猪肝色,咆哮道:“他敢骗我!明明是他的主意!是他……”

  说到这里,梁予信吭哧一笑。

  谢淳突然顿住了,一下眼睛都瞪圆了,“他娘的,你们阴我!”

  他忽然暴起,两名奉宸卫及时将其摁下,其中一名奉宸卫上去就赏了他一巴掌,“放肆!”

  狄仁杰道:“谢淳,你真丢谢家祖宗的脸。”

  说罢扬长而去。

  梁予信:……

  另一间候审室。

  谢娴一言不发。

  看见狄仁杰走进来,谢娴立马站起来。

  狄仁杰面无表情道:“你阿兄招了,崔大公子主谋。”

  谢娴一愣,犹如五雷轰顶,瞬间失力般瘫到凳子上。

  儿子谋杀亲爹,这是该千刀万剐的死罪!

  谢娴大脑一片空白,两眼直愣愣的。

  狄仁杰坐下,娓娓道来。

  “崔县令在时,朝廷已经有不少人弹劾其索贿之罪,如今他走了,你当知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

  “即使他还在,他这个县令,也是当到头了。”

  “回思学堂学子失踪案频发,最近丢的孩子是安西都护府晏德达之孙,万年县办案不利,天后为平息晏都护之怒,必会处置崔县令。”

  “崔家是要倒的,清河崔氏也保不了你们。”

  “为了你尚在家中的年迈父母想想,为你的弟弟想想,如果你未参与,不妨从实招来。抄家崔家之时,我会为你留些颜面。”

  谢娴默了良久,问道:“兴儿的罪会如何判?”

  狄仁杰:“此案机密,暂不会判,谢淳和崔朔兴都将以养病的名义圈禁。”

  谢娴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说,我说罢。”

  “怪我,都怪我。兴儿闭门读书,他爹那些事,都是我跟他说的。”

  “外室宅子的钥匙,我一直收在内间,我知道有人动了钥匙,我猜到可能是兴儿。”

  “但我想不到他竟会弑父。”

  “阿兄太不懂事,夫君为他谋官职,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夫君还说,司法参军虽苦,却可磨磨阿兄的性子。”

  ……

  狄仁杰回到崔朔兴所在审讯室。

  崔朔兴见狄仁杰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立刻明白了,拜了一拜,“狄公英明。”

  狄仁杰道:“谢淳请的不是一般江湖人,他们名叫黑蝠团,是一起进宫行刺案的杀手。崔、谢两家要想不被牵连进谋反案,你必须好好招认。”

  崔朔兴听傻眼了。

  狄仁杰:“自然,如果你连你娘亲、外祖和弟弟妹妹们的性命也不放在眼里,那不说也可。”

  拿到谢淳的口供足够了。

  见崔朔兴呆愣,狄仁杰起身便走。

  崔朔兴站起,“狄公等等!”

  狄仁杰回首,“你可愿招?”

  崔朔兴道:“晚生认罪。”

  崔朔兴认为,崔友沃的奢享无度,有一半底气来自他。

  清河崔氏将出一个状元郎,以实力向世人证明百年清流的涵养。

  但崔友沃并不在乎,从不在意儿子的努力,精力都放在女人身上,纳妾的彩礼一次比一次高,年过半百还在生儿育女,成了满城笑话。

  私德不修,读书人都看不起崔朔兴有这种爹。

  清河崔氏族中的长辈来信,警告崔友沃若再如此行径,就将他从崔氏族谱里除名,崔友沃依旧我行我素。

  说到此处,崔朔兴的情绪激动起来。

  “我写信给伯公们求情,说家父在万年县也有些政绩,被我爹知晓,骂我愚钝。名声不重要,及时行乐才要紧。狄公您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人活一世,怎么能只顾自己享乐。”

  “我娘外刚内柔,一向敬重我爹,为了他的名声,隐忍多少。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休妻的念头。”

  “舅舅是司法参军,认识□□上的人,抓过许多杀人犯,胆子也打,是一把好刀。”

  “于是,我给他出主意,作了周密布局。”

  ……

  “晚生自认计划妥当,并无破绽,不知狄公是如何怀疑上我?”

  狄仁杰定定看着眼前总是自称“晚生”的儒雅少年。

  “幕后主谋必须有外室宅子的钥匙、熟悉崔友沃行乐前服用快活丸的习惯,同时具备这二者的只有崔家人。”

  “小妾艾菁与崔二爷半夜幽会,有一次,艾菁看见你和谢淳半夜见面,谢淳慌慌张张,同时从怀中取出两把钥匙。”

  “两把钥匙,一模一样。”

  “这钥匙,应该就是你从你娘那里偷出来的外室宅子钥匙,交给谢淳复制的。”

  “艾菁偷人心虚,不敢声张……”

  崔朔兴当即哑然。

  狄仁杰面带惋惜,“你很聪明,只是聪明用错地方。”

  崔朔兴自嘲地笑笑,“晚生怎比狄公聪明。”

  在谢娴母子的供述中,崔朔兴十年如一日地苦读,是为了整个崔家。

  但在小妾艾箐的供述中,崔家后宅是另一幅模样。

  几厢印证,狄仁杰看到的真实的崔家。

  崔友沃生性散漫,宽于待己也宽于待人,没那些嫡嫡庶庶的观念。在崔友沃眼中,他的每个女人都是平等的,他的每个孩子也都同样可爱。

  可谢娴善妒,经常欺辱妾室,还欺负妾生的孩子。

  崔友沃认为她非主母良人,打算休妻,换郑良玉做正妻。荥阳郑氏是名门世家,本就与崔家门当户对,郑氏又无所出,会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

  所以,崔朔兴是否勤学苦读,在崔友沃眼里并不重要。

  崔大公子越努力证明自己的实力,他就越想不明白。

  父子亲缘淡薄,崔朔兴追求功名与崔友沃的魏晋名流作派南辕北辙。

  好在,谢淳这个舅舅填补了崔朔兴父爱的空白。

  谢淳没有本事又读书少,家道中落,年轻时惹事不少,把亲戚都得罪光了,想在长安谋得一官半职也不太可能,不得不勤往崔家跑。

  崔友沃倒是大方,花巨资打点,给他谋了个司法参军。

  刚开始谢淳还是很感激的,七品参军,在东都洛阳,黑白两道都要敬他,经常吃吃喝喝,把一家老小都托付给妻子,小日子过得悠哉自在。

  后来,日子久了,心态就变了。

  司法参军要抓捕缉拿,沐风栉雨,谢淳一个公子哥,吃不了这些苦。

  可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忍着,毕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谢淳渐渐觉得,崔友沃这是看不上谢家,才让如此为难。

  谢淳越来越难以忍受查案的辛苦,今年,他的大儿子成年,要说亲了,谢淳就以这个理由求崔友沃将他调回长安,被崔友沃一口回绝,崔友沃很少如此坚决地拒绝别人。

  谢淳不好发作,还是经常笑嘻嘻地来崔家,直到好外甥哭着对他说爹要休了娘亲。

  崔友沃虽行事不羁,但休妻之事,他还是写了信禀告族中宗老,信尚未寄出,被崔朔兴偷看到。

  压抑多年的委屈终于爆发。

  末了,崔朔兴哭着说:“娘亲总被人说当年靠美色嫁入崔家,我就要博取功名,证明给我爹看,我娘教子有方……”

  狄仁杰:“崔县令行事虽荒诞不经,但也正因此,没有苛求你多优秀。每个孩子在他心里,都是一样重要。他曾和好友于凌提过,即使休妻,你仍是他的嫡长子。是你过不了自己这关,作茧自缚……”

  多情爹,偏执儿。

  崔朔兴听罢,嚎啕大哭。

  狄仁杰摇摇头,兀自踱步到奉宸卫议事厅喝茶。

  一炷香后,梁予信也出来了。

  梁予信深施一礼,“谢淳全招了。”

  狄仁杰接过签字画押的认罪状,眯眼细读起来。

  片刻,目光停在一处。

  狄仁杰:“拿到豹爷的名字了。”

  梁予信:“对。”

  据已倒台的韦家管家供述,韦玄贞当年收买黑蝠团杀手正是找“豹爷”接洽。

  “豹爷”人如外号,像头捕猎的豹,神出鬼没,行踪不定。

  奉宸卫潜入黑市暗查多时,还打听不到其真名,只打听到“豹爷”曾坐过牢。

  但翻遍长安所有监牢名单,都找不到可疑人物。

  直到此案,联想到谢淳作为司法参军,掌管缉拿牢狱……

  梁予信开心得两颗小虎牙都在发亮,“狄公真是高明英明心如明镜,您这么一诈,真诈出来了!”

  狄仁杰捋须道:“想不到啊,这豹爷是在洛阳坐牢的。”

  谢淳不仅知道豹爷真名,还见过他!

  梁予信:“我已叫了画师画像,豹爷要变死豹啦!”

  狄仁杰笑道:“这个好消息,当速报大将军。”

  梁予信一拍脑袋,忽然道:“对啊!大将军和师兄出去这么久未归,学堂六子一个也没抓回来。”该不会出什么变故!

  “你去看看。”狄仁杰喝了口热茶,舒服地眯起眼,“这里有我。”

  “好嘞!”

  *

  疏议司。

  梁予信赶到,“崔县令被杀案破了!”

  梁柏点点头,还来不及说话,梁怀仁率众来了。

  梁柏神色一凝,问:“查到什么,快说!”

  梁怀仁:“御史中丞傅俊与江泓是同年进士,相识多年,两家走得很近。傅俊知晓其子傅毅恭会欺负江承典,严厉训斥其子,傅毅恭也跪地认错,并指天发誓再不碰江承典。”

  “确定?”

  “傅毅恭是傅俊的庶出次子,傅俊坦诚,他早知道他那熊儿子不是省油的灯,天生顽劣、脾性躁戾,他已经管不了,也不想管了,料到他迟早出事,说出了事,反正就当没生过他。只是说江承典不能再碰。”

  “何意?”

  “因为江泓是五品高官。”

  “识相。”

  “傅俊事后找儿子又谈了一次,这点利害关系,傅毅恭晓得,后面还去找江承典当面道歉。”

  梁予信忽然接道:“所以江承典与学堂六子握手言和了?”

  此言一出,梁柏双眸陡放厉光。

  这一瞬,他回想到在江家时乱七八糟的联想。

  心中某些隐约不好的猜测,正好与傅俊所言重合。

  梁柏心脏“砰砰”狂跳,不待他再开口,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逼近。

  一名奉宸卫进来禀道:“打听到了!疏议司全体都去了北郊马场!久推官推测,学堂六子把人藏在马场!”

  “马场?”

  梁怀仁琢磨了下,“马场归兵部司曹苏奎管辖!”

  梁予信信手拿起桌案上的案件分析,轻声念着:“江承典的证词中说,其子苏止外号东木青龙……”

  笔迹略草,转折很快,墨迹显得稍单薄、稍柔弱,但到中心处笔锋忽然强劲、势如破竹,可谓柔中带刚,透着字体主人的坚韧个性。

  以前梁予信为夫妻二人送信,常常可以看见这样的笔触,久违而熟悉,梁予信心喜,傻傻地道:“夫人的字,真好看。”

  可梁柏却在听见提及妻子后,心神俱震。

  梁怀仁问:“将军,可是想到什么?”

  联想到在江家的见闻,梁柏咬牙,“江承典,那小崽子骗了我们,所有人!”

  梁怀仁难以置信,“什么?”

  江家小子好像还不到十岁,一个屁孩儿,哪来的肥胆?

  梁予信也不明白,“那江承典为什么这么做?”图什么?

  “假设这是江承典设的局……”

  “意意,他的目标是意意……”

  在江承典心里,所有擅闯他领地的东西都该死,无论是狗,还是人。

  看似寡言的孩子,内心如此可怕阴暗。

  有人就是天生坏种,与年龄、阅历无关。

  偏生他一副嬴弱的样子,叫人防不胜防!

  “怀仁、予信!!”

  一声怒喝,梁柏目眦尽裂。

  “带上人,立即随我去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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