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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人之初(4)


第35章 人之初(4)

  定、定、定亲?!

  竖耳朵偷听的沈静忍不住了, 伸半个头进来:“久推官你说跟江泓定过亲?”

  刑司与疏议司同属刑部,业务多有往来,江泓迟早会来见她。与其等江泓嘴里说出奇奇怪怪的话让同事们误会, 不如欧阳意自己先交个底。

  “我们定的娃娃亲,有媒妁之言,交换庚帖的。江泓也是商州人, 同州同县,江家与我家是世交,江泓比我大五岁, 我还在娘胎里, 他就已经是我爹的学生了。此人天资聪慧, 我爹爹早早就有预定他当女婿的意思……”

  “后来呢,你们怎么没成?”齐鸣不解, “听闻江郎中一表人才,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你们……”

  看上去好好的天作之合,咋就错过了呢。

  之前欧阳意托他去奉宸卫打听她夫君“梁思礼”的口碑, 结果都不用去奉宸卫, 十六卫随便找几个人问都异口同声说:

  梁思礼是整个奉宸卫最好色的。

  这事儿齐鸣一直不敢告诉师妹。

  欧阳意不知齐鸣所想, 装作为难, “我在商州发生了一些事,导致婚期一再拖延, 后来我爹爹退婚,两家取消了婚约。”

  退婚对女子而言不是光彩的事,即使是主动退婚, 其中也必有万般无奈之因。

  还是别去揭人家伤疤吧, 齐鸣心想。

  沈静虽鲁莽, 但外粗内细,自己再好奇也不能追问下去了。

  欧阳意干脆装到底,表情沉重,趴在马车窗沿看外面的风景,一路无话。

  今日是腊月二十六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一些比较闲散的衙门提前放假,街头满是出来采买年货的人们。

  摊贩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从街头热闹到街尾。

  洋洋洒洒的初雪非但没有阻碍过年的喜庆,反而增添不少意趣。

  马车到城门,欧阳意对沈静说:“把我放这儿就行,附近有个茶楼,我走过去几步路,我去那儿坐坐。”

  “吁——”沈静驱停马车,“好嘞!久推官慢走!”

  齐鸣也挥手,“意师妹,回头见。”

  欧阳意:“嗯。”

  道别二人,欧阳意漫步于街头。

  作为南方人的欧阳意每每见到雪景,还是忍不住欣赏。

  过了节,穿来就有十个年头了。

  想起穿来那天,也下着雪。

  睁开的第一眼,看见守在床头的母亲悄悄拭泪。

  自己高烧着,迷迷糊糊,邻居顾枫跑来探望她,告诉她穿越了。

  但顾枫有原身记忆,她没有。

  大夫说,孩子是烧坏脑袋了。

  直到九年后,也就是成婚前一日,父母才告诉她真相——

  她曾被人牙子拐卖。

  是父母的从不放弃,呕心沥血、散尽家财,终于在她丢失一整个月后又重新找到了。

  听说那天接她回家,母亲的眼都差点哭瞎了。

  这是原书未曾提及的内情。

  那时的原身已经状若疯癫、痴傻不认人。

  欧阳意猜,江家认为被拐过的女人已经不清白,欧阳父又是个爱面子的,与其等别人上门退婚,不如自己主动提出来,至少两家的情面还能保全。

  原身惊惧成疾,等她身体康复后,立马举家迁徙到长安。

  得知失忆的真相后不是没调查被拐之事,可惜她官微力薄,疏议司这边走不开,没办法实地取证,能找到的线索极其有限。

  再者说,时间过去这么久,很多痕迹都灭失了。

  久推官破案无数,谁能想到,自己受害的案子却成了悬案。

  想到这里欧阳意不由苦笑,回过神,却见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夫君?”

  欧阳意惊喜。

  梁柏却怔了怔。

  他抖了抖手中的披风,为欧阳意系上。

  “我本来去疏议司等你,听说你们出城办案了。这家茶楼的糕点是你喜欢吃的,我便猜你会来此落脚。”

  “夫君是特地来……”

  “下雪了。”

  担心她着凉,欧阳意心中一暖。

  梁柏眼底有很明显的乌青,欧阳意算都能算出来他每日睡眠大概只有三四个小时,铁打的也熬不住啊。

  父母进城的事,只是几天前跟他提了一嘴,没想让他来。

  “你们梁大将军管理严厉,你偷跑出来会不会……”

  欧阳意沉吟了一下,似在找合适的词汇,“会不会被罚?”比如军法处置啥的,毕竟割头狂魔可不是好糊弄。

  梁柏听了这话表情有瞬间凝固。

  欧阳意也瞧见他的脸有些僵……就说嘛,那个梁大将军个无敌又无情的“反派”。

  想着就推开他的手催他走,“快回去快回去。”

  梁柏无语,解释道:“不至于,我已告了半天假。”末了又忍不住问,“怎么,你觉得大将军不近人情?莫非你见过他?”

  欧阳意嘴角抽抽,心说“大兄弟啊你真是身在庐山中”。

  “我区区一介小推官,是没见过你们奉宸卫大将军,但朝野都传,那个梁柏人面兽心,长了张英俊好看的脸,心却是黑的,杀人不眨眼,听说还嗜好剥人皮喝人血!”

  梁柏:……

  见丈夫面露不愉,欧阳意忙捂嘴停了话头,改道:“怪我怪我,梁大将军是你的上峰,我不该这样说,你跟他比起来好太多了!反正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千万别太掺和他的事!”

  梁柏:“……多谢夫人提醒。”

  心中却道:不对啊,奉宸卫最近不是口碑逆转了吗?

  从“杀人不眨眼”变成“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

  太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今时不同往日。

  为了这点口碑,他每次上朝遇到搭讪的,不管认不认识对方,都能客客气气应付几句。虽说还没到令人如沐春风的地步,但也不是昔日冷酷无情的形象了啊!

  为什么她不知道?

  疏议司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那条紫红色披风真的很衬她雪白皮肤,她买茶点,低头付账,用余光看了一眼正发呆的梁柏,自己也偷笑了下,她丈夫还是憨憨的样子可爱!

  没等多久,欧阳意父母到了。

  拉了两马车年货,把老家的仆人也全带来。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过年的氛围感拉满了。

  马车上下来一对两鬓微白的夫妇。

  “娘亲!”

  欧阳意大老远地扑进母亲怀里,“我好想娘亲啊。”

  古代父母和现代父母都长得七八分相似,都是知识分子家庭,都是独生女,都把她当掌上明珠那样疼爱。

  欧阳意早已将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这一声声“娘亲”发自肺腑。

  梁柏陪在身旁,一一问好。

  “好孩子,娘也想你得紧。”

  望着女儿飞奔而来的画面,不知怎么地,视野中的身影和脑海中的重叠了起来。

  十年前,她得到消息,带着人,灰头土脸地翻过一座座山,终于在又穷又破的土屋前,看见熟悉的面庞,灰扑扑的,穿着浑身破烂,几乎像个乞丐,披头散发地蹲在门前,啃着块硬邦邦的窝窝头。

  她目光呆滞,但在看到母亲那刻,几乎下意识地起身,冲她飞奔来,嘴里发着“啊啊”的声音。

  康素君的内心当即崩溃。

  那可是她从小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呵护大的孩子,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心肝啊……

  不知什么时候视野模糊了,康素君眼泪夺眶而出。

  欧阳意受到感染,鼻子也酸酸的。

  “大街上哭得泪汪汪,啧,”欧阳澄嫌丢人,“好了好了,这不是来团圆的嘛,又不是分离,哭什么。你也是,多大岁数了……”

  “岁数大怎么了。”康素君板着脸顶丈夫,“我多大岁数都是孩子娘!你要是能生,这娘你来当!”

  “整日老不正经,孩子也跟你学得胡言乱语了!”欧阳澄哼一声,拂袖而去。

  “有娘真好。”欧阳意拿脸颊往母亲蹭蹭,哼唱起来,“有娘的孩子是个宝,回到娘亲的怀抱,幸福就找到……”

  “就属你这小嘴甜,你唱什么娘都爱听。”康素君哽咽,却是笑起来。

  母亲捏了捏女儿的脸,“瞧瞧,我的意意怎么瘦了。”

  “瘦点好,省布料!”

  康素君哭笑不得,“小嘴巴又开始胡说八道!”

  “不敢不敢,女儿这是留出余量,等着春节母亲将我养肥呢!”

  康素君被逗得彻底忘却悲伤,笑得合不拢嘴,腰都挺不直了,欧阳意连忙扶着她,笑道:“我的娘亲嘞,您可悠着点。”

  康素君真是好久没这么开怀大笑,笑得泪花都出来了。

  欧阳澄听见母女俩的笑声,更不乐意了,迈起步子走得更快。

  不过仔细一看,步伐却不大。

  两名仆人在后头驱车,由梁柏照看。

  欧阳意挽着母亲的手,母女俩又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

  等母亲心情大好,欧阳意便说要去找父亲。

  没瞧见前面那位大爷想走快又不敢走太快么,就等着女儿来哄呢!

  欧阳澄嘴硬心软,当她甜甜地在后头喊“爹爹,你等等我”,欧阳澄依旧翘着胡子,脚步却是放慢了等闺女。

  嘿嘿,还不是被吃定了。

  终于等到闺女追上来,欧阳澄嗔怪,“站没站样、胡言乱语,你在抄书馆是不是也坐没坐样、胡抄乱写。”

  欧阳意憨笑,“我这不是见到爹爹高兴嘛。”

  回头,梁柏微微颔首。

  他是女婿,平时话就不多,跟二老更没什么好交流的,礼节性地问好后,安静跟在后头帮忙照看马车,打打下手。

  欧阳澄作为老知识分子,打心里还是瞧不上梁柏这种干下九流工作的,见面时只淡淡说了句“你来了”,连个笑容也欠捧。

  以前欧阳意对父亲的歧视都视而不见,但今时不同往日。

  既然已经知道梁柏身份,再这么袖手旁观,自己岂不是像古往今来婆媳矛盾里站在“中立”立场、实则两头好处都占的渣男!

  忒鸡贼。

  “爹爹,孩儿有一事要向您禀明……”

  欧阳意打好腹稿,这次得好好给老父亲做做思想工作。

  浑然没注意到,走在最后面的梁柏已上前与康素君并行。

  “娘。”

  “诶。”

  “我托您调查的事,可有结果?”

  “当然有。”

  如果欧阳澄父女回头看,一定惊讶于丈母娘和女婿二人的熟悉亲近。

  康素君低声说:“我想着此事干系重大,怕写信给你被旁人看去。这不,我就把老头子骗来过年,就是要把这些亲手交给你……”

  康素君左右张望,确认安全后,迅速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羊皮信封,交予梁柏。

  二人因此事通信了大半年,见面说还是头一次。

  梁柏收好羊皮信封,康素君叮嘱:“回去再看。”

  “娘,我省的。”梁柏顿了顿,也悄声反问,“娘你有没有……”

  “当然没告诉老头子和意意!”康素君立马说,又问,“你这边呢,查到什么?”

  梁柏摇头,“我派去调查的人说,当年您解救意意的衢州村庄,已经荒无人烟了。”

  康素君一愣,“都搬走了?”

  “那里深山老林,很可能根本不是村庄,而是人牙子的中转点。”

  “当年我们得知意意可能在衢州,匆匆赶到衢州把她赎救出来,没仔细看那村子……”

  梁柏顿了顿,“衢州,不简单。”

  本想为妻子报仇,让梁思礼去杀几个人牙子。

  却不料,人去屋空。

  梁柏当即下令撒网,将奉宸卫在外的势力都派去衢州调查,却还是半点线索也无。

  由此判断,当年拐走欧阳意的,绝不是普通的拐子团伙。

  这么想着,心生好奇起来。

  梁柏问:“娘,当年您是如何解救出意意?”

  强龙难压地头蛇,欧阳家在商州小有名气,但欧阳意被拐到衢州,拐子团伙可不会轻易放人。

  康素君露出神秘的笑。

  梁柏并不催促。

  康素君:“老头子找商州府衙借出几套服装,我们打扮成商州衙差,见到意意后,对人牙子说,意意涉嫌一起谋杀案,我等是跨州拿人。”

  梁柏了然,“他们怕惹事,只好息事宁人。”

  那村庄以贩卖人口为生,若是父母寻人,可能会被勒索高额赎金甚至杀人灭口。

  梁柏不禁夸赞,“泰山大人这招声东击西,高明。”

  康素君问:“你又是如何知道意意以前被拐到衢州的事?”

  梁柏眸色深深,“她日日噩梦,有时会说些奇怪的梦话,我照学下来,长安云集天下商贩,我找了几个商州附近的商贩问,方确认了是衢州方言……”

  康素君这下笑不起来了,“意意在梦中……都说了些什么?”

  梁柏眸中的森冷一闪即逝,“无非是想吃饭、我错了、求求你之类。”

  康素君当即面露痛苦之色,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孩子平日在人前故作嘻嘻哈哈,心里原来都憋着呢。

  “我家意意命苦……”

  “娘……”

  梁柏适时劝阻了康素君的悲伤。

  怕被女儿瞧见,康素君忙抹干泪痕,“事关女子清誉,我们本想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正好意意失忆,我们便瞒着,直到和你成婚前才告诉她。难得你竟然……还想替她报仇雪恨……”

  梁柏温声道:“这些年,辛苦娘了。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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