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迟泱泱紧挨着王楷, 偷偷观察那个叫小宇的男孩。

　　小宇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有些长，垂着头时几乎将脸都遮住了, 浑身散发着一种颓靡阴郁的气息。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小宇侧头看过来， 眼睛呆滞无神。

　　他只看了一眼, 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手指抠着屁股底下的凳子发呆。

　　迟泱泱往王楷身边靠了靠, 那个小哥哥给她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不是恶意，就是、就是感觉让人很难受、很不舒服，想要远离。

　　“小宇你在干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 不要做些小动作吗？你能不能像个男孩子一样挺胸抬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夫妻里的男人目光一直注意着小宇, 看到他的小动作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呵斥。

　　“你干什么！”女人一把搂住小宇，怒目瞪着男人, “小宇又怎么招你惹你了？”

　　夫妻俩当着诊室所有人的面吵了起来。

　　小宇抠着凳子的手指用力， 指节泛白， 头垂得更低了。

　　迟泱泱看看越来越丧的小哥哥, 又看看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夫妻俩, 皱起小眉头。

　　王医生眉心攒到一起。

　　“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在孩子面前吵架的？”

　　夫妻俩似乎才意识到现在是只有他们两个, 连忙跟王医生道歉。

　　王医生手里拿着笔烦躁地转动着, 冷着脸重复：“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在孩子面前吵架的？”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我和小宇妈都比较忙，十天半个月能碰一次面, 每次见面总是因为孩子发生争吵。”男人不满, “小宇是个男孩子, 动作行为却跟个女孩子似的。”

　　“小宇只是性格有些软，哪里像你说的那么严重！”女人忍不住反驳。

　　“我教育孩子你能不能不要插一脚？”

　　“我是小宇妈妈为什么不能插一脚？”

　　两人又吵了起来。

　　啪！

　　王医生把笔丢在桌子上，脸色越发冷，“要吵回去吵！”

　　“对不起啊王医生。”见王医生真生气了，夫妻俩急急忙忙道歉。

　　“孩子什么时候发病的？发作了几次？每次有什么表现？持续时间多长？有检查结果吗？拿给我看看。”

　　女人回答：“去年夏天的时候突然发病的，当时我和小宇爸正好都在家，小宇毫无预兆地就发病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次数的话，从去年到现在发作过两次……”

　　“什么两次？”男人打断，“明明是五次！”

　　“哪里来的五次？”女人愣住。

　　“去年九月份一次，十月份两次，过年那天晚上一次，还有上个月那次……”

　　女人惊讶，“余姐告诉我只有两次啊。”

　　“她告诉我五次！”

　　两人一对，发现最起码发作过七次以上，只是在他们面前发病的次数少，大多是一家人见过面以后发作的。

　　每次余姐都是告诉他们其中一人，两人都以为对方也知道了，就没有特意和对方沟通。

　　这俩糊涂夫妻的糊涂行为简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人拿出以往做过的检查报告，“那就是发作了七次，每次都像今天那么吓人，浑身抽搐、嘴里冒白沫，一般持续两到三分钟。”

　　女人想了想补充：“我记得第一次没那么长时间，后来才越来越长……”

　　王医生看完检查结果，问小宇：“每次发作时有意识吗？”

　　小宇垂着脑袋点点头。

　　夫妻俩不缺钱，小宇发病后大江南北没少跑、药没少吃，只是都没有什么效果，到现在连病因都不知道。

　　“王医生，您是咱们联盟赫赫有名的儿科圣手，求您一定要治好小宇啊，这孩子才七岁……”

　　“什么七岁，今年八岁了！”男人道。

　　“明明七岁，我生的我能不知道？”

　　“虚岁八岁，我是小宇爸我能不知道？”

　　“现在大家都说周岁，谁还说虚岁！”

　　小宇脑袋垂的越低了。

　　王医生不耐烦，“再吵你们就出去。”

　　男人抹了把脸，瞪了女人一眼，“对不起王医生，我们俩这么相处惯了，一时没改过来……您看小宇的病能治好吗？”

　　王医生没回答，反问：“你们周围是不是有癫痫病人。”

　　夫妻俩想了想，“对对对，我邻居就有癫痫病，去年在我们面前发作过一次，差点没把我们吓死。”

　　“好像过了不久小宇就发病了！”夫妻俩几乎想到了一块，“王医生，癫痫这病不能传染吧？”

　　王医生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们，“你们见过会传染的癫痫？”

　　夫妻俩齐齐摇头。

　　“可是王医生，我们夫妻双方家里都没得过这病的，小宇总不能莫名其妙得病了吧？”

　　“谁告诉你们癫痫都是遗传性的？”众人都看得出王医生不太待见夫妻俩。

　　迟泱泱他们不知道，当时小宇发病时那俩夫妻在一旁吵得特别凶，孩子倒下两人都没发现，还是旁边人扶了一把才没让孩子摔着。

　　同样直播间的观众也不知道，有人忍不住出声。

　　【虽然那俩夫妻糊涂了点，但医生态度也太差了吧？一直冷着脸就不说了，还时不时怼一句什么意思？医生了不起啊！】

　　【我早就想说，什么儿科圣手，我就呵呵了，联盟这么大我就不相信找不到第二个儿科上厉害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陈昊安排的人还没来得及上场，就有粉丝给他们科普，联盟还真就找不出来第二个王少杰。

　　王少杰医生虽然只有中医执业证，可实际上人家中西结合、同时精通心理学，是在四大顶级医学期刊上发表了多篇论文、有过人物专访的大佬。

　　众人沉默。

　　这是真大佬，不掺水分的那种。

　　众所周知，当今世界医学主流是现代医学盛行，中医地位尴尬。

　　王少杰能以中医的身份得到医学界以及国内外患者的认可，足见他医术之高超。

　　瞎叭叭的人闭嘴了。

　　夫妻俩也察觉到了王医生的不喜，尴尬道：“那王医生，小宇这病能治吗？”

　　王医生没有回答，反而问：“孩子每次发作都是在你们吵架时或吵架后吧？”

　　两人仔细想想，还真是。

　　在场众人隐隐察觉到什么。

　　迟泱泱偷偷拽王楷衣角，小声问：“爷爷，小哥哥是不是被爸爸妈妈吓病了？”

　　就像她自己，之前一直对医院避而远之，看到寡淡的白色就觉得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脏上，让她分分钟想逃。

　　但是今天到医院那种感觉就没那么强烈了。

　　迟泱泱想，也许自己怕的不是医院，而是医院里的某个人？或者怕那种氛围？

　　小机器人有些想不明白，她被科学疯子制造出来不久就被爸爸救出来了，记忆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医院的经历，为什么会下意识害怕医院和医院里冷冰冰的白色呢？

　　“也许？”王楷不太确定，他对医学知识真的一窍不通，喝枸杞茶都是爱养生的老伴半强迫养出来的习惯。

　　夫妻俩也不是笨蛋，稍微动动脑子就想明白王医生的意思了。

　　“您的意思是？”

　　“你们孩子不在这儿吗？自己问。”

　　女人稳了稳心神，“小宇，你……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生病吗？是爸爸妈妈吓到你了吗？”

　　小宇抠凳子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你这孩子，真是急死人，究竟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男人着急，他是个急性子，最看不惯别人磨磨蹭蹭，没想到却生了个慢性子儿子。

　　“你嚷嚷什么！”女人不满，“小宇你慢慢来，不急……”

　　小宇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爸爸妈妈总吵架，我不喜欢你们吵架。”

　　从记事起，小宇的世界只有保姆，好久都见不到爸爸妈妈，而每次见面他们不是要吵架就是在吵架。

　　小宇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最后的厌烦。

　　但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像别人的爸爸妈妈一样，一起吃个饭、问问他在学校过的开不开心、今天学了什么、玩了什么。

　　去年邻居家的叔叔在他们面前发病了，他身体抽搐、口吐白沫的样子吓得小宇做了好几天噩梦。

　　他也跟爸爸妈妈提过，可爸爸妈妈很忙，每天通电话时间都是例行公事，他们只让他乖，不要调皮捣蛋，要好好学习。

　　他向保姆阿姨倾诉，保姆阿姨安慰他梦都是反的。

　　小宇只能自己默默消化着害怕和恐惧。

　　某一天，他无意间想起叔叔发病时他妻子紧张的表情，又想到叔叔的儿女听到消息后急匆匆赶回来的场面，他忽然就不怕了。

　　同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悄悄升起。

　　如果自己得了和邻居叔叔一样的病，爸爸妈妈是不是就能多陪陪自己？是不是不会见面就吵？

　　然后有一天，在一个月难得地相聚时刻，爸爸妈妈因为他的测试成绩比上次下降了一分吵起来时，他如愿以偿地发病了。

　　小宇想着邻居叔叔发病的样子，浑身开始抽搐、嘴角吐出一串串白沫。

　　他的意识很清楚，看到爸爸妈妈焦急的样子，听到他们担忧的声音，恨不得发病时间长一点、更长一点。

　　之后，爸爸妈妈果然不像以前那么忙了，他们带他世界各地的跑，看医生、吃药、打针，医院很可怕、药很苦、打针很疼，他都忍下来了，毕竟他的心愿实现了，爸爸妈妈陪在他身边，他很开心。

　　只是，爸爸妈妈如果不总吵架就好了。

　　夫妻俩愣住。

　　其实他们吵架的原因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比如小宇考试成绩下降、小宇行为动作像个女孩子、小宇在学校表现不好……

　　他们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和节奏解决问题，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他俩恋爱时就是这种状态， 只是那时吵架的原因并非因为小宇罢了。

　　“所以， 你就装病骗我和你妈？”男人无法理解。

　　“我没有装病！”小宇急急解释，他只是得了和邻居叔叔一样的病。

　　“小宇。”男人语重心长，“你妈妈对你的教育方式我一直不赞同， 你是个男孩子， 就该有男孩样。”

　　“可你看看你自己，在学校被个女生压着打， 三年级的小混混勒索你一年你都不敢告诉老师家长，说话唯唯诺诺……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说啊，装病算怎么回事！”

　　小宇头垂得更低了，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女人虽然没出声，可显然是赞同自家丈夫说的话。

　　滴答、滴答……

　　迟泱泱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的眼睛。

　　“你玩装病倒是玩得挺开心， 你考虑过我和你妈妈的感受吗？我们俩放下工作陪着你天南地北地跑， 去了多少医院跑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你……”

　　王医生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一如既往地觉得厌烦， 他往椅背上一靠， 正欲说什么， 就看到迟泱泱悄悄绕过夫妻俩走到小宇身边。

　　他眉头动了动。

　　迟泱泱走到小宇面前，小手撩起小宇的头发， 弯腰探着身子瞅他的表情。

　　果然，小哥哥哭了。

　　小宇被突然出现的小脸吓了一跳，悬在眼睫毛的眼泪吧嗒掉到迟泱泱眼皮上。

　　迟泱泱反射性闭上眼， 小手摸摸眼皮上的水迹。

　　“小哥哥， 你的眼睛下雨了！”

　　被个小女孩看到自己哭了， 小宇羞愤地转身，狠狠抹掉眼泪，声音沙哑地反驳：“我没有……”

　　“你有！”迟泱泱举着沾了他眼泪的手指，“泱泱手指上就是小哥哥你眼睛下的雨！”

　　小孩子的童言稚语像是有魔力一般，让胶着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夫妻俩却皱起了眉头。

　　女人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对小宇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小宇被人窥见隐私第一反应不是自卫而是躲避，这样的性子实在太软了，难怪会被人欺负。

　　没等夫妻俩发表高见，迟泱泱歪着头软糯糯地问夫妻俩，“叔叔阿姨不是小哥哥的亲生爸爸妈妈吗？”

　　“你这小孩胡说八道什么！”

　　“王医生你们医院怎么回事？让节目组拍节目就罢了，怎么还让个小孩子捣乱？”

　　王医生语气薄凉，“你们进诊室之前不是知道吗？”

　　节目组很谨慎，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早就和医院领导达成共识。

　　比如说王医生这边，会提前告知患者情况，若他们不愿意可以暂时关掉摄像机。

　　这对夫妻也不例外，节目组是得到他们的同意才继续拍摄的。

　　夫妻俩一滞。

　　“可是这孩子……”

　　迟泱泱皱皱小鼻子，“泱泱以为叔叔阿姨不是小哥哥的亲生父母呢。”

　　“小朋友别胡说八道，我们俩是小宇的亲生父母！”

　　“哦。”迟泱泱不置可否，“可是叔叔阿姨一点都不关心小哥哥啊！小哥哥哭得好伤心，叔叔阿姨却只顾着骂小哥哥。”

　　“妈妈说父母是孩子的避风港，不论在外面遇到多大的风浪，只要回到避风港，就可以安心地睡觉。”

　　迟泱泱一脸同情地看着小宇，“叔叔阿姨没有做小哥哥的避风港，而是制造了更大的风浪。”

　　“泱泱听了这么久，没听到叔叔阿姨问小哥哥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吓到了所以才生病，只听到叔叔阿姨不停地怪小哥哥不乖、怪他调皮、怪他不像个小男孩。”

　　迟泱泱对夫妻俩发出灵魂质问：“叔叔阿姨，你们的避风港也是这样的吗？”

　　夫妻俩愕然的对视一眼。

　　他们的避风港是什么样的呢？

　　虽然记忆早已模糊，但可以肯定的是，爸爸妈妈很爱他们。

　　父母就像一棵参天大树，用茂密的树冠遮挡着外界的风雨，保护着他们这棵小幼苗长成了大树。

　　他们的家很温馨，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只要有父母在身边就有了底气。

　　如今他们早已成家立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只要爸爸妈妈还在，就觉得安心。

　　而他们，本应为小宇遮风挡雨的大树，又是什么样的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