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在观众的一片喝彩声中, 苏橙阳被工作人员扶了下去。

　　当你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情，且把像海水一样的情绪浇灌在自己身上时，即使你拼命想脱离这种情绪, 想从灭顶的窒息感中挣脱, 想从表演中准确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情绪，却绝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做到的事情。

　　观众的掌声, 观众的叫好, 观众的啜泣, 就像一只手把苏橙阳拼命往海水里拽，她听见有一群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拼命回过头，她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十分狼狈, 可苏橙阳内心清楚，她是个艺人，她需要把自己美好的一面献给观众。她满眼的泪水, 模糊眼前视线, 却不管不顾, 在光影交界处, 挤出一个笑容来。

　　“橙阳……”小路坐在观众席最前排, 身边是沉默不语的林予。

　　她好像跟随苏橙阳一起，在这首风格吊诡的歌舞中，体会到了经历过特殊伤害的人群内心。

　　即便苏橙阳什么都没有说, 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却让观众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让观众的情绪深深陷入她的情绪当中。

　　演播室的舞台上出现片刻的黑暗, 主持人没有上台, 全场灯光熄灭, 观众自发地鼓掌，直到灯光再次亮起。

　　林予似是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他看向身侧的小路，说：“去后台。”

　　小路愣了愣，“走吧。”

　　离开舞台时，苏橙阳的情绪不太对，小路心里顿时有些担心。她虽然对娱乐圈了解不多，但是也曾听说过有的演员入戏太深，对余身都造成了影响。说起来，入戏太深还算健康的例子他们身边就有一个，就是宋鸣安。

　　两人起身走向后台，在进入通道的前一刻，主持人擦拭眼泪，拿着提示卡走上舞台，台下观众依旧沉浸在那首歌舞带来的震撼当中。

　　“这是一个非常完美、非常有意义的表演，无论今晚最终获胜的是不是Terry老师，他已经成功了。让我们用掌声感谢Terry和苏橙阳、苏小姐为我们带来的精彩的表演！”

　　主持人的话仿佛一个重磅炸.弹扔进人群中，一片哗然。

　　“伴舞真的是苏橙阳？”

　　“我差点没认出来！”

　　“居然真的是我家姐姐！救命，我捡到宝了！”

　　“苏橙阳牛逼！！”

　　……

　　林予走向通道的脚步微顿，侧过身子，看向掌声更加剧烈的观众席，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容。

　　苏橙阳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闪耀的玉石，即使他只有一年的时间，即使，这颗玉石不一定愿意成为他的藏品。

　　不……

　　或许，他不应该这么自私，甚至一瞬间的妄想，将闪闪发光的东西据为己有。

　　如果能亲手将她推到万众瞩目之下，大概也足够了。

　　来到后台休息室，服装老师将小路等人挡在门口，解释道：“苏小姐现在的情绪有点不稳定，暂时不要让其他人靠近她比较好。”

　　Terry和小路一脸担忧，说：“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啊，我听说艺人入戏太深很可能会发生事故的。”

　　Terry点头附和，“至少别让她一个人，苏小姐共情能力太强了，这样很危险。”

　　服装老师有点为难，“可苏小姐说……”

　　“让我进去吧。”林予走到几人身后，往休息室的门缝里看了一眼，没什么动静。

　　其实，最初苏橙阳吸引林予的地方，是她难得的想法；其次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共情能力，她可以驾驭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情绪。

　　所以，林予才会选择替她接下这个颇具争议性的舞蹈。

　　“这……”服装老师犹豫不决，以她多年的经验来看，现在最好不要让男性

　　靠近苏橙阳，这很可能会加剧她心中的情绪。

　　林予看出她的想法，笑了笑，说：“请放心，我不会靠近橙阳，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现在的状态。”

　　小路也道：“橙阳挺信任林总的，让他进去看看吧。”

　　小路本来想自己进去，但是她平时脑子比较直，担心自己不小心说错什么话，会让苏橙阳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服装老师只好点了下头，“那好吧，你千万别刺激她。”

　　林予点头道谢，“好，你们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说罢，他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走进去之后，再轻轻关上。

　　现在的时间接近晚上九点半，休息室里没有开灯，只能借着窗外的光线，模糊看见房间的轮廓。

　　他眯了眯眸子，站在原地等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

　　等眼前的画面稍微清晰一些的时候，看见苏橙阳缩成小小一团坐在沙发角落里。

　　他放轻脚步，轻轻往前迈进两步，柔声唤道：“橙阳，你还好吗？”

　　苏橙阳紧紧环抱双臂，身体似乎颤了一下，下意识往沙发里面缩，想躲进黑暗之中。

　　“我、我没事……”苏橙阳清楚地知道进入房间的人是林予，但她心中无法克制地滋生出害怕和想逃离的情绪，仿佛稍有不慎，她就会被再次拖入深渊之中。

　　“我可以过去看看你吗？”

　　“不要！”苏橙阳声音立刻变得尖锐起来。

　　林予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

　　“你的表演很成功，恭喜。”

　　似乎只要他不靠近自己，苏橙阳就能暂时保持理智。

　　“谢谢。”苏橙阳闷声说道。

　　林予十分耐心地看着他，循循善诱一般：“明天可以休息一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让小路带你去。”

　　苏橙阳摇头，她平时休息时间很少，又经常自己一个人，她没有想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电影院？”

　　苏橙阳摇头。

　　“游乐场？”

　　她依旧摇头。

　　“美容院？”

　　还是摇头。

　　不知不觉间，林予尝试向前靠近两步，并用声音提醒苏橙阳，自己正在试图靠近她，见苏橙阳没有反应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美食城？”

　　苏橙阳一愣，迟疑着想点头，最后却没敢，低声道：“林总不会让我去。”

　　“偶尔可以去一次。”林予道。

　　出乎意料的是，苏橙阳听后依旧没有多大反应，反而将头埋进双膝之间，紧绷的身体却松懈下来。

　　“怎么了？”林予轻声问道。

　　每说出一句话，他便向苏橙阳靠近一步。

　　苏橙阳意识到了，但是并没有出现害怕的情绪。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从舞台回休息室的路上，她感觉身体要被某种低沉的情绪吞噬，面对这种情况，她选择用和以前一样的方式，一个人慢慢对抗这种情绪，在这种时候，旁人的出现只会让她变得更加糟糕。

　　可林予不一样。

　　从苏橙阳在电梯口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给苏橙阳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温柔，他帮了苏橙阳很多，对待苏橙阳也很温柔，尽管有时候让人觉得严厉，但苏橙阳心中清楚，那本身就是自己的工作职责。

　　林予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直是更像天使的，苏橙阳就是莫名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他不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东西，林予是她可以全身心投入信任的人。

　　或许有可能只是她心中出现的错觉，可这无疑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当林予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信赖地仰起哭花的脸

　　，带着某种类似于孩童的天真，问他：“我可以去学校吗？”

　　在并不明朗的光线中，仿佛银河倾斜在了苏橙阳眼中，她像一只流浪很久、重新见到主人的小狗，期待着林予会不会给自己想要的回应。

　　看着这样的她，林予垂在身材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他喉咙上下一滚，缓缓抬起右手，想去擦掉苏橙阳腮边晶莹的泪水，到了半空，他的手指却停顿下来。

　　他不确定，自己这样的行为，会不会给现在的苏橙阳造成伤害。

　　苏橙阳仿佛没有看见他近在咫尺的手，紧紧盯着他在黑暗中看得不是那么真切的表情，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她的神情逐渐变得忐忑起来。

　　“我……”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极轻地抚上苏橙阳的脸颊，好似在对待一件极其脆弱的艺术品，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试探一般的行为。

　　苏橙阳怔了怔，呆呆看着林予，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见苏橙阳并未露出害怕的表现，林予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手指的力度稍微重了一点，替她拂去脸颊的头发，将她的脸完整露在外面。

　　“为什么想去学校？”林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想用这些问题将苏橙阳从“被伤害”的情绪拉出来。

　　可他不知道，在他的手抚上苏橙阳脸颊的一瞬间，苏橙阳脑海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害怕了。

　　她像个木偶一样，机械性地回答：“我没有上过学，我想去看看。”

　　说完之后，苏橙阳心里莫名冒出一丝羞耻感。以往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身世有多么不堪，即使撒谎也是在公司的要求之下，可是在她认为全世界最好的人面前，她不可避免地认为，自己的确是可悲的。

　　林予会看不起她吧？

　　但那又如何呢？

　　是啊，那又如何？

　　林予中指触到了她滚烫的耳垂，忍不住轻轻拨了一下。

　　“是吗，那一年之后，要回学校吗？”

　　“一年之后？”苏橙阳面露迷茫。

　　“嗯，我看过你的资料，高三毕业前夕辍学。如果你想上学，可以回去参加高考。”林予轻声道。

　　苏橙阳心跳一滞，对啊！“苏橙阳”是有学籍的！她和自己不一样，苏橙阳是个孤儿，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可“苏橙阳”知道，她父母死于车祸，家里的资产都是老房子拆迁得来的！

　　那她刚才还说自己没有上过学？那林总岂不是觉得自己在骗他？

　　苏橙阳心中忐忑，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丁点儿讨好，“我没有……”

　　苏橙阳刚开口，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眼睛，眼前陷入完全的黑暗。

　　“骗你……”苏橙阳最后的声音变得有点疑惑。

　　林予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叹息一声说：“橙阳，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或许是看不见了，苏橙阳身体的其他器官感觉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