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大理寺考公宝典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庆历十二年的生辰就这般过去了, 一天的波澜之后,入夜是极致的孤落。然而饶是如此,杨枝还是回了东宫内院。

  次早, 她趁回大理寺取东西的当口, 出了趟城。

  沆瀣门曾与她约定过交换消息的方法, 在京外十里的茶肆。沆瀣门狡兔不知多少窟,上次的白事地, 不过是明面上再显眼不过的一窟。

  杨枝到了茶肆, 顺利将消息递出去,想着天色还早, 春色明媚, 又难得出城, 便缓缰而行。

  京外这条甘南道十分宽阔,道两旁阡陌纵横。走出约莫三五里路,见道旁一株大榕树下围了一圈人,大半正在跪拜磕头, 不由好奇, 凑过去瞧了瞧。

  她身材高挑,又因为多数人都跪着,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情形。树旁立着一座泥塑, 模样怪异, 与一般寺庙中供奉的泥塑不一样,大头窄身, 细看那泥塑的头, 仿佛还是个十来岁的孩童模样, 身上却穿着成人的道袍, 虽然身子窄瘦, 却也看得出来成年人样子。

  泥塑怀中抱着一株稻穗,身前的空地上亦满满当当摆了一排稻穗。杨枝愣了愣,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影子,连忙下马,走到人群边,抓住一位才拜完的农妇问:“大婶,这是在拜谁,是有什么神仙降临了吗?”

  大婶忙道:“可不是,谷神降临,眷顾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谷神?”杨枝纳罕,心中那个念头慢慢有了轮廓:“哪个谷神?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嘘,小公子不要妄言,叫谷神听见就不好了!”大婶道:“这谷神啊,就是专管五谷六畜、人丁家事的神啊,灵得不得了——去年隔壁村的王七重病,却赶上这几年药价一涨再涨,他家这些年一点积蓄都搭在了药上,可还填不上这个无底洞,已渐渐到了吃不起药的地步。他婆娘没有法子,只能见庙就拜,稀里糊涂拜了谷神,后来你猜怎么着?有天夜里就看见了仙人赐药,还送了他一袋稻谷,让他来年供奉两袋稻谷返还谷神。王氏第二天醒来,发现家中桌上当真有一包药与一袋稻谷,而且那稻谷中,竟然还掺着几两碎金子,王七吃了那药,病竟渐渐好了,又拿那碎金子还买了田,来年大丰收,还了稻谷都还绰绰有余!你说谷神灵不灵!”

  杨枝本想说这不过是串通的戏法罢了,然一见那大婶虔诚模样,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连道:“灵,可太灵了,世间竟真有这般神奇的事!”

  “可不是!小兄弟,你要不要来拜拜?”

  “小可偶然途经此地,并未备下稻穗,只怕会唐突谷神。”

  大婶连忙摇头:“没事,那边的老头子看到了没有,你去跟他讨一株稻穗便是。”

  杨枝转目望去,果见树旁立着一位老者,须发半白,怀中抱着一把稻穗,有人来讨,便施舍一株。

  杨枝道谢,欲向那老者走去,忽然想到什么,又问:“这谷神这么灵,怎么在京中没怎么见到?”

  “嗐,谷神庇佑的是我们这些穷苦百姓,京中那些贵人老爷们,怎么舍得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大婶道:“不过京中也有人特意出城拜的,只是不敢公然,听说是京兆尹曹老爷家下人在府中偷偷拜谷神,被曹老爷看到,直接逐出府去了。”

  京兆尹曹老爷,那便是柳风曹骨中的曹骨曹封。能与柳轶尘齐名的人,为人如何,可想而知。

  杨枝凝眉沉吟片刻,那大婶已热心催道:“那边刚空出来一个位子,小公子快去吧,求谷神保佑给你找个俊俏媳妇!”

  **

  从京郊回来,杨枝正思忖怎么将这事报给柳轶尘,刚跨进别院,便听见那边有人声传来。杨枝透窗望去,见是大理寺来人,连忙三两步走进屋中,恰听见来人报道:“大人,王太医的药童死了。”

  柳轶尘眉头一皱,杨枝也是神色一惊:“死了?怎么死的?何时的事?”

  “半个时辰以前。”那捕快道:“郑大人让我赶紧来报告大人,据说是中毒,死时惊悸抽搐,口吐白沫……仵作正在剖验,初步断定是误食了马钱子。”

  “惊悸抽搐,口吐白沫?”杨枝闻言沉吟,快速觑了柳轶尘一眼,见他神色凝重,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疑窦来。

  柳轶尘素来喜愠不形于色,怎会因一桩凶案就如此凝重?

  待捕快禀报完,柳轶尘将他屏退。只觑了杨枝一眼,便道:“把门关上。”

  杨枝顺从地带上门,走到他跟前,一揖手:“大人……”见他眼皮子掀了掀,念及两人亲密时的称呼,不由舔了舔唇,道:“目下是为公务,所以……”

  柳轶尘摆摆手,目光扫过她袍角:“出城了?”

  杨枝微微一愕,却立刻垂首:“是。”

  “沆瀣门的事?”

  “是。”

  柳轶尘想说什么,话到唇边,却终只是砸了砸嘴:“你自己注意些。”

  “是。”

  柳轶尘就着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又典了典衣袖,方道:“方才的事,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杨枝垂眉,须臾,道:“大人想要做个局?”

  柳轶尘猝然抬目,眼底盈满华光,竟有几分灼灼之意。然他没有开口,只是示意她说下去。

  杨枝抿了抿唇,道:“惊悸抽搐,口吐白沫——与小殿下去时情形无二。属下觉得,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不怕有人杀人灭口?”

  “小殿下当时被太医院断的是先天不足,若我是凶手,想要杀人灭口,不会这么愚蠢,令人将这两个案子连起来。”

  柳轶尘不置可否,放下手中的茶盏,伸指点了点桌边的一张素笺。杨枝上前,拾起那张素笺,一扫笺上内容,面色微微一变。

  “大人这是……”

  “太子妃陵的宫女死在了来京的路上。”

  杨枝仍在惊愕,抬眸觑见柳轶尘唇边的笑,却忽然反应过来:“大人是令谁押他们回京的?”

  “黄鹤。”

  之前的方濂案中杨枝就听过黄鹤的名字,京中赫赫有名的神捕。黄成也说过,他老黄家的脑子都让她哥一人给长了。

  杨枝旋即一笑:“大人又逗我呢!”顿一顿,将那纸笺一放,见他身前茶盏空了,执壶为他添了点茶。茶水泠泠注入盏中,伴着这清脆的声音,她徐徐道:“她们去年不死,为何这时候要死?”

  柳轶尘望着那水流,忽然伸指,往那盏中沾了沾,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方道:“她们供出了一个人。”

  杨枝微微怔忪,抬起头来:“大人不信?”

  “信不信,试试看便知道了。”

  杨枝一咬唇,道:“大人既要试,我还有个法子。”不待他问,便将那法子说了。

  柳轶尘沉吟片刻,望着她轻轻一笑:“你知道么,你比初来时长进了。”

  “嗯?”杨枝没料到他会忽然说到这个,不期然一愣。

  “你的长处是心思技巧,善出奇招。”柳轶尘道:“短处是不善谋全局,聪明外露,时而还有些莽撞。”

  “大人……”杨枝不由埋怨:“你这说的我像个只会钻营的莽汉。”

  “难道不是么……”

  “大人!”

  “好了好了,不与你说笑。”柳轶尘笑道,不自觉伸出手去,在她额头轻轻一点:“此事我会安排。午饭用过了吗?”

  “用过了。”被他这么一问,杨枝忽然想起一事,自怀中掏出一个纸袋:“方才回来时经过城南,顺手去老邱家买了两个包子,大人……”忽然想到已过了饭点,自己是路上随意糊了个口,没在意时辰:“大人晚上热热……当夜宵……”“吧”字尚未出口,却见柳轶尘已将那纸袋接了过去,捻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大大人,包子都凉了!”杨枝急道,要将纸袋夺回来:“我去替你热热。”却不知怎的,抢不过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纸袋被柳轶尘五指牢牢攥住,纹丝未动,倒是他倒打一耙般道:“别抢,抢坏了本官的包子,要问你罪!”

  杨枝袖了手,却仍不放心地鼓囊了一句:“大人,包子都凉了,让我先热热再吃吧。”

  “本官就喜欢吃凉包子。”

  **

  从外院回来,杨枝径自向东北角而来,韦保林的寝宫便在此处。韦氏因与太子妃交好,居所离太子妃的宫殿不远。

  途中经过一座花园,园中挖了个深潭,从院外引水进来,虽比寻常的湖要小些,但风致丝毫不减。若夏日泛舟潭上,熏风拂面,荷香扑鼻,倒比别处多一分怡然。

  杨枝在湖边站了片刻,快步向韦氏寝宫而来。

  春晖慵懒,洒在院前的粉白茶花上,为它镀了一层金边,令那金粉交错的花瓣丛中似有碎金子闪动。杨枝不由驻足,凝目赏了片刻,然这么一定睛,便看清了花瓣上的物什,原来不是春晖的光彩——心头一动,连忙低下身去。

  头顶却传来如水的柔声:“杨书吏怎么来了?”恰是韦婵本人。

  杨枝不动声色将那花瓣上的一点金黄揽入手心,笑着起身,行了个礼,道:“娘娘,我们大人下月要去江府赴宴,听闻江夫人喜欢诵经念佛,想命属下手抄一卷佛经送给江夫人,属下什么都不懂,上回听闻娘娘也是礼佛之人,便想来与娘娘讨教一二。”低头瞥见那粉白花瓣,想起自己方才那可疑举动,连忙又补了一句:“这茶花开得真好!”

  韦婵目光随着她的话也落在那茶花上,浅浅一笑,若有所思般道:“是吧?我以前见过的茶花,比这开得还好!也不知这东宫里水土不服还是怎的,总也再养不出那样的茶花来。”她的目光落在那茶花上,却又像穿透了茶花,飘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杨枝闻言却不自觉一愣:“小的听闻娘娘从小长在北地,北地竟有比这更好看的茶花?”

  韦婵回过神来,展颜又是一笑,这一笑较先前的笑更加外放一些,当真是名花倾国两相欢,杨枝一刹那都有些恍神,竟不知眼前的人与花哪个更美。

  “我在西南住过一阵,书吏不知道吗?”见杨枝茫然,又补了句:“庆历七年,大将军将我父亲调到西南,我随父南下,直至接到太子妃的书信才回到京城。”

  “书吏到过云城吗?那里山茶遍野,绚烂无双——书吏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杨枝颔首:“好,将来一定找时机去看看。”

  “书吏进来说话吧,正午日头烈……”韦婵说着,便当先往里走。杨枝紧随她跨过院门,只见院中花木较别处都多,草叶峥嵘,墙上攀着碧绿的藤蔓,一派繁荣盛景,却说不出的诡谲。

  穿院子而过,韦婵将她引入正殿,殿正中供着一尊观音,金漆塑身,映的原本有些灰暗的室内一片煌煌。其余布置却十分简朴,连座上的锦垫都已褪了色。

  杨枝目光在那观音像上顿了片刻,眉心不动声色拧了一拧。

  韦婵在观音像下左手便落了座,并命人给杨枝看座。上了茶,方徐徐道:“书吏方才要问我什么来着?哦对,抄经的事,书吏只管问。”

  “娘娘,大人让小的抄经,小的选了《地藏经》与《法华经》,娘娘觉得,抄哪卷更好?”

  韦婵啜了口茶,方道:“既是送礼,送礼送双,书吏既有心,便两个一起抄了,如何?”

  “娘娘说的是。”杨枝点头:“只是小的以往从未抄过经卷,不知可有什么忌讳?”

  韦婵道:“抄经前沐浴焚香最好,若做不到,最好也得净手。只是说到底还是心诚即可,书吏不必过分忧虑。”

  “小的谢娘娘教诲。”

  从韦婵殿中出来,杨枝直奔黄成处。黄成等候已久,一见她来,几乎是扑了出来。

  杨枝郑重问她:“你可想好了,今日决心一下,往后便再没有京中这般逍遥快活日子了。”

  “想好了,你快帮我吧。”

  次日一早,太子李燮提剑气势汹汹地踹开了柳轶尘的门。

  “柳敬常,孤几番忍你,你竟一而再再而三玩弄于孤,你当孤真不敢杀你?”

  柳轶尘正在案前批卷,见状连忙跪拜:“殿下息怒,臣不知如何冒犯了殿下,望殿下明示。”

  “如何冒犯?”李燮冷笑,一双素以温柔仁善著称的眼底竟盈满寒光:“好,你不知,孤今日就一桩一桩说给你听!”

  说话间,长剑疾指他头顶,下一瞬,银光乍起,将他发冠整个掠下:“孤问你,那首歌谣可是你作的?”

  柳轶尘发披两肩,形容十分狼狈,口气却仍不紧不慢:“殿下说的是哪首歌谣?”

  “东宫立良娣要经过太常寺,那首歌谣一传扬开,太常寺只道黄成克孤,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意,还闹到了父皇那……”太子道,话到此处忽然反应过来:“呵呵,你要装傻,孤也随你,孤只问你,你把黄成弄去哪了?”说话间手中的剑已至柳轶尘颊边移至右肩。那柄剑寒光凛凛,是柄吹毛断发的利器。

  柳轶尘垂着的头忽然抬起,面现惊愕:“黄成不见了?”

  “你少给孤装!”李燮面目已渐趋狰狞,额角青筋凸起,紧随而来的侍卫都下意识不敢靠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孤再问你一遍,黄成去哪了?说!”

  “殿下,宫中已然都找过了吗?”柳轶尘露出焦急神色,“关心”起黄成的安危:“黄成贪玩,会不会是在宫中闲逛迷了……”

  话未落,伴着一声裂帛之声,剑尖刺入柳轶尘右肩,苍青布袍上登时洇出一片鲜红。伴着那鲜红,是李燮的一句咬牙切齿:“柳敬常,孤看你究竟有多少血可以流。”拔出剑,又逼上了他右臂。

  柳轶尘眉目仍然清淡,除了那一点造作的担忧,看不出别的情绪。

  “你不说,孤就断你一条右臂。”李燮狠道:“你这京华第一才子的手,可就毁了。你想清楚,为了一个手下,当真值得如此?”

  柳轶尘眼睑微垂,跪的端正笔直:“黄成失踪,是臣约束不严,臣甘愿受罚。”

  “你……”气怒之下,剑身已然向下压去。来自宝剑本身的凛冽,与自上而下的威仪,足以令任何一个人喘不过气来。

  柳轶尘眉眼仍如远山般清清沉沉,无半分动容与畏惧。

  胸口的血花越漫越开,漫到襟前,顺着衣襟往下,似长出了触角,盘踞在心口,顷刻就可以将他整颗心挖出来。

  杨枝闯入屋中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一刹那,她不知怎么想到了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跪在中庭低泣的少年,那个在固执倔强一遍一遍敲着登闻鼓的单薄身影。

  杨枝的闯入打破了眼前的僵局,紧随而来的红衣人更是让局势变得微妙起来。柳轶尘虽是重臣,但李燮是天子唯一的儿子。天子为人狠厉、杀伐果决,当年宫变更是举手间便令血流成河,唯这个儿子,是他心中仅余的一年无奈,或者说温柔。

  李燮是故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而宫中虽有嫔妃,天子却鲜少临幸,是以子息单薄,到如今也不过一子一女。

  他心知李燮懦弱,心底的一点私念,不过为的是自己百年以后,李燮不必再面对兄弟的虎牙,重蹈延乐之乱的覆辙。

  因此李燮说的没错,他就是当场斩杀了柳轶尘,天子事后也不过责他两句。

  江令筹的到来却令局势微微变动。与柳轶尘这等文官不同,江家是真正手握军权的虎狼。江令筹又非书生,武艺整个京城更是只有三人能敌,且这三人还只是堪堪与他战成个平手。只要他出手制住局面,解了柳轶尘一时之危,闹到圣上跟前,也不过一人各打五十大板,申斥一通。

  “殿下,这是…怎么了?”江令筹斜倚门框,眉头高高挑起,漂亮的桃花眼底散落着漫不经心,一脸高高挂起、看热闹的样子。

  杨枝一眼瞥见柳轶尘胸口的血花,双目被宝剑的寒光刺地一紧,却没有上前一步,脑中思绪翻飞,手心捏着块玉石,静等着出手的时机。

  李燮于这时转过脸,看见杨枝,讥诮地一笑:“堂堂大理寺卿借着查案的名义,正日将个女人带在身边,当真是好一段红袖添香的佳话……”说话间,剑光一转,下一瞬,剑刃却架到了杨枝的项上。

  “殿下!”

  “柳敬常,孤知道你不怕死,但你难道不怕她死吗?”剑刃一寸寸逼近杨枝的脖颈,她已能感觉到那刃口传来的寒气。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案子也快要结束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