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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收债


第026章 收债

  有人偷看贺星回的脸色, 也有人转头去看冯有功。

  其实皇后会不会还政,什么时候还政,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想过。就算是亲生母子, 小皇帝长大之后皇太后还想继续把持朝政的事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有因此而发生母子相残的惨剧的。

  天家的亲情,由来如此,涉及到皇权,君臣通常都会排在在亲缘之上。

  何况贺星回是皇后, 还是个很有能力的皇后。她会愿意放下到手的权力吗?又会在什么时候放手?

  但这件事,归根结底不由他们来决定。而且至少目前为止, 他们还需要贺星回来解决眼前一团乱麻般的各种问题。这种敏感的问题, 就更不会有人提起了。

  反正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 皇帝自己无心政事,皇子们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贺星回的能力又完全足够。

  只要上面不先闹起来,让他们不得不选一边站队,就还不到需要操心这些的时候。

  大家都在装傻, 现在却被人挑破了。

  这就很尴尬。

  冯大人并不是有意的。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候, 他已经着急得快哭了。那句话真的是脑袋一空就脱口而出了,这要是被殿下记了仇,他找谁说理去?

  “噗通”一声,他果断跪到了地上, “殿下息怒,是臣僭越了。”

  贺星回“嗯”了一声, 道, “此事确实令人为难。既如此, 就还是照之前那样, 诸位先议一个章程出来,咱们再说吧。”

  这是又把锅甩给他们了?

  几位重臣心明眼亮,都知道这个话题既然已经挑破,那就必得有一个结果。贺星回看似将选择权交到了他们的手上,实则是以退为进:当下这个情形,难不成还有谁敢说她不能代替皇帝?

  非但不能说,他们还得主动替她找出种种理由,以说明她身为皇后代替皇帝祭天的合理性。

  从此以后,这件事就等于有了他们这一干朝臣,以及他们背后的官员体系做背书,拥有了绝对的正统和大义,没有任何人能质疑。而那些可以说服所有人的道理,还是他们这些人亲手翻书、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重臣们:“……”

  但话说到这份上,他们难道还能拒绝吗?

  至于皇帝本人的意思……如果皇帝身边还有他们的人,说不定他们会想一想办法,可惜现在皇帝深居宫中,即便是重臣,等闲也不得见,那就没办法了。

  等他们应下这件事,贺星回才一摆手,“行了,有事情就去忙吧,不必杵在这里。”

  重臣们沉默着离开了紫宸殿,一直等回到中书省,韩青才回过神来,心里生出一点疑惑。贺星回究竟是顺水推舟把这项为难的差事推给了他们,还是早有预谋,就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

  他回想着今日的情形,一时很难确定答案是哪一个。

  这让韩青感觉到了一种危险——贺星回正在逐渐展露出自己的权力欲,她既然走到这个位置上,就必然不会轻易被动摇和左右。这个念头让韩青寒毛直竖,从身体深处产生一种战栗感,但与此同时,他浑身上下的神经又都忍不住兴奋起来。

  她会是他想要的那种明主吗?

  ……

  贺星回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冯有功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但这对她来说,只是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现在暂时没有更多的精力放在这件事上。

  还是查账更重要。

  十个账房,每一个都是经年的老手,用的是贺星回教给他们的新式记账法,即便如此,也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将所有的账本都整理清楚。

  中间贺星回还抽空出宫了一趟,去城郊的天坛主持了冬至的大祭。

  在这之前,朝中就已经有过了一轮争论,最终大佬们翻遍各种经史子集找出来的理论说服了所有人。很奇妙,当主流的声音都维持着同一种说法时,即使这件事再怎样不可思议,也不会有人开口反对。

  所以当她身着黑色的朝服站在帝王的位置,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那一天,甚至还是个久违的晴天,太阳很给面子地在天上挂了一整日,让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待在室外的典礼都没有那么难捱了。

  虽然不至于到众望所归的程度,但是贺星回确实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朝廷一点点接纳。

  至少她现在收到的,给皇帝问安的奏折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篇幅的对于她本人的赞美。不过这种折子,贺星回自己几乎不看,也只是听春来她们说的。

  女官们甚至还会将其中最有文采的句子摘录下来,互相传阅学习……

  既然威望正在增加,贺星回自然也要趁热打铁。

  在账目理清之后,她便将重臣们都召集了过来。

  众人是一点点看着紫宸殿里的账本少下去的,所以对于这一次的小会议,都心里有数。

  但是真正看到贺星回拿出来的清晰简明、一目了然的表格,他们还是有些吃惊。现在大家都知道,她在经营之道上很有心得,但真正看到这样漂亮的账目,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而账上的数据,更是看得他们冷汗涔涔。

  国库每一年的账,竟有一小半都是账目不清的。其中有一部分是被皇帝花掉了,但剩下的钱也不是小数目,都去了哪里?

  就连那些去向清晰的账,其中一部分也显得很奇怪。比如某一项上的费用,后一年突然增加到了前一年的一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有猫腻。但因为这些钱是一笔一笔分批拨下的,每次都有合适的名目,也有重臣背书,竟没有感觉有任何不妥。

  更可怕的是,这些由他们自己背书的项目,其中一些他们有印象,但另一些却根本不记得了。可是账目上却清清楚楚地记着前因后果,确实是他们的人用了他们的名义要走的钱。

  除此之外,比较令人意外的一项,就是国库竟然还有很多外债。

  这些外债,有私人的,也有各个衙门和各个州府欠的。这是因为国库的钱,全都是来源于各地上缴的税收,而这些税,是需要当地官府去征收的。有时候经手的衙门有急事需要用钱,于是只好给上面写个条陈,截留一部分税款来用。到后来形成惯例,就算没有急事,大家也习惯截留一部分自用。

  这样,账面上税是收上来了的,实际上却没有收到钱,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笔糊涂债。

  最后你也截留,他也截留,就出现了地方官府和各个衙门比国库还有钱的怪象。

  “都看完了?”贺星回见他们传阅完毕,这才笑着问,“有什么想法?”

  众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应道,“臣等惭愧,这么多年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只顾着处理事务,却出现了这样严重的疏漏,请殿下责罚!”

  “罢了。”贺星回道,“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既然都已经过去了,钱花了,事也办了,那就没必要深究。”

  这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之中,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干净的,即便自己干净,也不能保证手底下的人都干净,贺星回若是想彻查,只怕大半个朝堂都会陷进去,到时候会是什么情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想来贺星回也不想面对那样的结局,所以如今这般大被一遮,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从今往后,所有人都得绷紧皮了。以她的手段,绝不会给任何人在国库账目上做手脚的机会。如果真的有人伸了手,到时候只怕是神仙难救。

  回去该好好敲打一下下面的人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口气松得太早了些。因为贺星回又道,“不过,好歹也算是有了一个好消息,国库并不是真的没有钱。”

  她说着一抬手,就有人将那慢慢一箱的条陈送了上来。

  贺星回一脸欣慰地道,“这么多的欠款,只要能收上来,国库没钱的困境立刻就能缓解。”

  别说是明年的预算,说不定后年的都够了。

  重臣们十分不安,“殿下,这……恐有不妥。”

  这种事既然都已经成了惯例,那就是所有人都在做,比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账目,范围可要大太多了,几乎每个官员都牵涉其中。而且很多钱最后还是用到了公务上,再加上年深月久,是很难掰扯明白的。

  “有什么不妥?”贺星回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中书侍郎曹无用说道,“朝廷好比父母,各地官府好比子女,这家里的账,哪里能查得这样分明?而且又是翻旧账,只怕到时候闹起来,难以平息。”

  “曹大人这个比喻用得好。”贺星回笑了一声,“难怪有句俗语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曹无用的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咬着牙低下头去,“是臣愚钝。”

  贺星回又放缓了语气道,“正是因为朝廷是父母,各地州府是子女,此事才不能轻轻放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子女做错了事,父母就该严厉处罚,教导他们是非对错。若是一味溺爱,反而是害了他们。今日家里的账目不清,为了维持一团和气不去管,明日若是铸成大错,岂不更令人痛惜?”

  她笑吟吟的,还征求其他人的意见,“诸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谁敢说不是?

  韩青左右看看,只得上前一步道,“殿下所言甚是。只是这些账目年深月久,许多地方的官员都换了不止一任,叫现在的官员去还前任的债,恐怕难以服众。”

  “这倒说得过去。”贺星回抬头想了想,“那就以三年为期吧。三年之前的且不去管他,这三年内的欠债,必须要一分不差如数上交!若是哪个地方的官员上任不足三年,那就算他倒霉吧。毕竟接任的时候,账务也是要交接的。”

  “是。”她这一松口,众人只觉肩上似乎都轻松了许多。

  但还是有人问,“若是还不上,又当如何?”

  “怎么会还不上?”贺星回一脸惊讶,“就算库房里没有现成的钱粮,那些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田宅店铺……不都是钱吗?”

  “这……”谏议大夫钟彬目瞪口呆,“这跟抄家有什么分别?”

  “这话可不能乱说。”贺星回眉头一皱,很不高兴地道,“若是抄家,一家老小都是要问罪入刑的。我们只不过接受用资产抵债而已,就算拿到了也要设法出售,我还嫌麻烦呢!”

  众人默然,想说不赞同她的理念,但实际上,换做另一个杀伐决断的主事者,有现成的罪状在,把这些人都问罪入刑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一样抄没家产,充实国库。

  相较而言,贺星回已经很宽容了。很多含糊的地方她都既往不咎,只要求收回三年内的欠款,想必大多数衙门都能承受得起。

  贺星回从他们的表情上猜出了他们的心中所想,也只是但笑不语。

  这些朝廷栋梁不知多少年没有下到地方上去了,他们按照自己印象中的情形来估算,实在是高估了如今各地官府的实力。——国库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地方财政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现在且不急着提醒他们,总要等他们碰了钉子、遇到困难,才显得她这个出主意的人的珍贵。

  “既然诸公都没有异议,那就这样办。”她将视线落在户部尚书严文渊身上,“这件事,就要劳烦户部费心了。”

  严文渊苦着脸。

  贺星回看似给他想了一个办法,可是要执行下来,却是千难万难。他又不是瞎子,看不到库房里的白条吗?要是钱能收上来,他早就去要了,何必指望贺星回?

  他也豁出去了,放低姿态哀求道,“殿下有所不知,户部的官员也曾尝试过催收欠款,可惜收效甚微。我们户部人员本来也不充足,又有别的差事要办,再做这件事,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殿下能再给几个帮手。”

  众人闻言,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好你个严文渊,看起来浓眉大眼的,竟然也会使这种小手段了,拉人下水对你有什么好处?

  严文渊假装没看到。这年头谁家还没有几个亲戚故交?只要在场的人下了水,他们自然会设法去说服自己那边的人,能给他省多少事!

  “唔……”贺星回认真考虑起来。

  她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被看到的人都免不了一阵紧张,生怕自己被拉了壮丁。

  贺星回怎么会不成全他们呢?

  “这样吧,”她笑眯眯地一拍手,“户部要忙的事情多,其他部门恐怕也不相上下,估计是抽不出人手来了。不过,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想必家学渊源,家中的子侄辈若是有在朝为官的,不如就让他们跟着严尚书锻炼一番。”

  重臣们闻听此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主意太歹毒了。严文渊尚且只是想拉两个人下水,她却是想一网打尽!

  只有严文渊举双手赞成,“这个主意好。殿下放心,各家有些什么出色的年轻后辈,臣都知晓,定让他们都来为国效力。”

  “那就好。”贺星回微微一笑,十分端庄的样子,“那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明年朝廷能有多少预算,可都要看诸位的。别的不说,至少先把西北的军饷和封赏凑齐吧?总不能寒了有功将士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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