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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吃了药, 沈卫山两只手撑着桌面,好一会儿,青白的脸色慢慢缓和,手指也不再发颤。

  他重重舒了一口气, 把药盒盖回去, 丢到抽屉里, 关上抽屉。

  呢子大衣也不脱, 退了两步, 直接往后倒在床上。

  黑暗中,他平躺在床上,静静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

  莫名地突然心脏剧痛, 手指颤抖, 这种状况,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真的是太久了,久到他以为,他已经彻底好了。

  可刚刚,突然又发作了。

  好在白天在榆树村的时候好好的, 不然,会吓坏她吧。

  沈卫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渐渐的, 眼神变得空洞, 思绪飘远……

  上辈子,他是怎么死的来着?

  对了,是中枪而亡。一枪打穿防弹衣, 正中心脏。

  那年他刚满二十岁, 出国维和。

  在一次解救人质的任务中, 他一刀割断了一个暴恐分子的脖子。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至今记得那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的感觉。

  温热,黏腻,血腥,永生难忘。

  他杀的那个暴恐分子是一个团伙的头目。他的哥哥还是弟弟,趁他们小组单独外出执行任务时,带人狙击了他们,目的是报仇以及震慑。

  一番激烈的枪战过后,他和另外两个战友,弹尽粮绝,中枪而亡。

  他清楚记得,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为了一个姑娘去当兵,可却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个姑娘。

  好在,他没有跟她表明过心迹。就让那个没心没肺的姑娘,把他当成一个过客吧。

  等他再睁开眼睛,他就到了这里。成了一个为了保家卫国在战场上厮杀的十八岁战士。

  刚过来那阵,他经常会心口剧痛,手颤发抖。

  好在每次时间也不长,大部分时候,他都能承受得住,挺一阵子就过去了,且竭力不让人看出端倪。

  最严重的一次,他直接痛得昏死在战场上,还是被战友给背下来找医生抢救过来的。

  不然那次,他怕是直接死在那了。

  那个战友是林向晨。当时他看到那个林向晨的时候,吓了一跳。

  明里暗里,百般试探,他才最终确定,这里的林向晨,只是这里的林向晨而已。

  并不是他上辈子认识的那个林向晨,不是小美的哥哥。

  不过因为那个名字,那张脸,他和林向晨成为了好兄弟。能够生死与共,可以把后背毫无保留交给对方的好兄弟。

  当他听林向晨提起他有个妹妹也叫林向美的时候,他恨不得插上翅膀从战场上飞到榆树村,去亲眼瞧一瞧。

  可后来,他旁敲侧击地向林向晨打听他妹妹,却得知这是个生性胆小的柔弱姑娘,柔弱得让她在战场上打仗的大哥一说起来就满心担忧。

  于是,他死了心。他认识的那个林向美,是个张扬嚣张,任凭是谁都欺负不了的姑娘。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和原来的那个世界有什么关系。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同名同样貌的人。

  后来,他的好兄弟林向晨,为了救他意外丧命。

  想着国家即将迎来好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年代,也为了近距离照顾好兄弟的弟弟妹妹,他选择了退伍。部队领导百般挽留,但他还是执意要退。

  其实,更主要的,他累了,真的累了。一切都那么索然无味,他想好好歇一歇。

  回到安吉,本来他不该那么早去榆树村,可莫名地,他还是提前去了。

  见到了那个姑娘,一样的容貌,迥异的性子。

  柔柔弱弱的,连说话声音都是小小的软软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当看到她为了林向晨的牺牲而失声痛哭的时候,他清楚知道,这个姑娘不是他认识的小美。

  可他心存侥幸,后来又去了榆树村。

  他仔细观察,细心分辨,最终再次失望而归。他告诉自己,是他奢望了。

  可今天,他亲眼目睹了那堪称凶残的一幕。看到那熟悉的影子,听到那嚣张的自称,他笑了。

  是她。

  他异常肯定。

  除了她,他再不认识哪个姑娘那么唯我独尊,目空一切。

  他恍然大悟,她之前在他面前,不过都是演的。

  她只是在演原来的那个林向美。

  他暗道是他蠢。

  他忘了上辈子,她就是个能说会演的主。

  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把人糊弄得团团转。

  他压下心中的波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

  可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喊了句“小美”。

  她果然和上辈子一样聪明,只愣了一瞬,就兴奋又激动地追上来,兴冲冲地跟他对暗号。

  那一刹那,他想认她。

  可鬼使神差地,他否认了。

  当时他存了逗逗她的心思。

  另一方面也是怕她,依着她的性子,一定会扑上来抱着他惊声尖叫。

  说不定还要抱着他脑袋肆无忌惮地狠狠亲上两口,再说上一句,小山,姐姐可想死你了。

  这个年代,还有外人在,不成体统。

  但他知道,以她的聪明,一旦起了怀疑,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放弃。

  果不其然,她走着走着突然袭击,整个人快贴到他身上。

  吐气如兰地对着他的脸问:“小山,我好看吗?”

  那一刻,他差点儿一冲动就认了。

  他怀念她自以为风流倜傥,把他逼在角落,伸手勾着他下巴,逼着他喊姐姐,俏皮地逗弄他。

  怀念她在他面前,不管不顾肆意开怀大笑。

  可那一刻,突然的心悸,让他冷静下来。

  好在,那只是一阵无甚大碍的心悸,只几秒钟就过去了。

  他这个未知的毛病,他私下里看过很多医生,查不出病因,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不止一个医生说过,或许是因为战场上的创伤造成的心理问题,或许是他的幻觉,类似于幻肢疼痛。

  可那疼痛,实打实地过于刻骨铭心。让他很难相信只是幻觉。

  刚来那阵,或许有心理原因。

  可这么多年过去,大大小小的战役不知经历了多少,他早就麻木了。

  在部队里,他是公认的心理素质过硬,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没人性。

  他要求医生给他开了缓解心脏疼痛的药。他怕别人看到,懒得解释,就换成了维生素的瓶子随身带着。

  可已经好久,没有犯过病了,他把药塞到了抽屉最里侧。

  但今天,居然又用到了。

  沈卫山蹙眉仔细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早上起来没什么问题,在榆树村,除了林向美凑在他面前那一刻,他心悸了一下,除此之外,一直正常。

  无非是回来的路上,无意识地回忆起了上辈子临死那一幕,他满心的遗憾。

  细想起来,作为现在的沈卫山,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八年。

  刚开始过来的时候,他时常回想起以前。

  他会想,如果他没死,他回了国,他见到小美,会怎么样。

  也会想,要是他没有去当兵,仍旧是她眼中的小白兔,她会不会喜欢上他。

  而最近几年,他已经很少想起以前了。

  八年的漫长岁月,足可以让一切回忆都变淡,或者说,一切情愫都可以深深埋在心底。

  他这个毛病,发作的频率逐年递减。

  这么想下来,似乎是自从他逐渐淡忘上辈子的事,他这个毛病就很少犯过。

  这个毛病,就像个定时炸|弹。

  正常情况下,他与常人无异,能扛枪,能杀敌。

  可一旦发作起来,心口宛如刀割。

  他真不知道,哪一次,他就那么疼死过去了。

  这种情况下,他要怎么和那个姑娘相认?

  沈卫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沉重,压抑,又夹杂着满满的无奈。

  所以,还是就这样吧。

  就静静守着她,护着她。

  反正那是个既聪明,又厉害的姑娘。

  会做饭,能赚钱,还使得一手好棍。

  不论在哪里,都能活得多姿多彩,过得幸福快乐。

  是了。

  还是不要相认的好。

  免得她知道了,又要整天胡搅蛮缠地逼着他喊她姐姐。

  以前也就算了,她比他大了两岁,他认了。

  可现在,她十七,而他都二十六了。

  再被她逼着喊姐姐,他的脸不用要了。

  嗯,暂时,就先这样吧……

  沈卫山穿着大衣,脚上的靴子也不脱,就那么疲惫不堪地摊在床上,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

  榆树村,老林家东仓房里,烧得暖暖和和。

  姐弟四个兴致勃勃地把家里的东西重新归拢了一遍。

  地上堆着的东西都整整齐齐摆到了架子上,炕上堆着的东西都规规矩矩摆在了长条窄炕桌上。

  林向美把自己和甜甜的被褥抱到炕头铺好,指了指中间的隔断桌子说:“以后这桌子就摆这,向光和望星是男同学,睡在炕梢。姐姐和甜甜是女同学,我们睡在炕头。”

  甜甜小,啥也不懂,只要跟着姐姐睡就行,傻乎乎拍着小手:“甜甜和姐姐睡炕头。”

  林向光大了,没所谓。平时他住校,也就过年过节在家住。

  再说本来大家就是这么睡的,现在不过中间多了个放东西的桌子,对他来说,丝毫没什么差别。

  可林望星小朋友就难过了。以前他和姐姐之间虽然隔着甜甜,可姐姐一伸手就能摸着他脑袋,他一伸手也能摸着姐姐的头发。

  可现在隔着一个桌子,对小男孩来说,仿佛和姐姐隔了天堑,他觉得自己被姐姐抛弃了。

  虽然舍不得离姐姐那么远,可太过懂事,又有些自卑的孩子习惯了听姐姐的话,还没学会表达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

  只是耷拉着小脑袋把自己的被子铺好,紧紧挨着桌子,尽可能离姐姐近一点。

  林向美注意到小男孩情绪低落,对他招招手:“望星,过来。”

  小男孩抬腿越过桌子,走到林向美面前。

  林向美伸手抱了抱他,摸了摸他的小圆脑袋瓜,柔声说:“我们望星七岁了,是个男子汉了对不对?”

  小男孩把脑袋往前凑,任由姐姐呼噜毛,乖乖点点头:“望星是男子汉。”

  林向美笑着:“那男子汉就应该和二哥这个男子汉睡在一起,好不好?”

  小男孩看了一眼横在炕中间的桌子,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鼓足了勇气怯生生地说:“我想姐姐摸我头。”

  林向美扑哧一笑。

  这孩子极度缺乏安全感,又自卑,她来了之后尽可能多抱抱他,呼噜呼噜他脑袋瓜,想让他感受到是有人爱他的。

  可没想到,这还养成习惯了。

  行吧,那就再哄一段时间,等孩子心里更踏实一些再说。

  何况,那圆不隆冬的小脑袋瓜,又刚剪了头,短短的头发茬,摸上去的手感不要太好。

  看着小男孩期盼又忐忑的小眼神,林向美心疼得不行,痛快答应了:“行,姐姐每天摸着你脑袋,等你睡着了再睡好不好?”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漂亮得不像话。

  林向美没忍住,抱过他的小脑袋,呼噜了好几下。

  甜甜见姐姐又抱着三哥,又吃醋了。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身子拱啊拱,在两人中间硬是给自己挤出来一席之地。

  林向美作为被争风吃醋的对象,还是两个这么漂亮乖巧的孩子,顿时姐爱泛滥,自豪爆棚,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哈哈大笑。

  林向光坐在地上正在削一根长棍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直乐。

  片刻功夫,林向光把手里削得光光溜溜的棍子往地上一顿:“望星,棍子好了,来试试。”

  林向美见孩子一天到晚抱着个烧火棍不撒手,走哪带哪,实在看不过去,就让林向光给弄了根榆木棍子。

  在家也就算了,农村孩子也没啥玩的,小男孩手里拿根棍子太正常不过。

  可每次去镇上,孩子抱根比他还高,还带着叉头还烧黑了的烧火棍,没少惹来别人侧目。

  “望星,快下地试试,你二哥给你弄好了。”见林望星靠在她身上,好像对新棍子不大感兴趣,林向美鼓励地拍拍他胳膊。

  林望星这才穿鞋下地,从二哥手里接过比他稍微高了一点的棍子,比划了两下:“谢谢二哥。”

  林向光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跟二哥这么见外呢。”

  林望星拿着新棍子,在地上比划来比划去,没一会儿又换回了自己那根烧火棍比划。

  林向光不解地问:“望星,咋滴呀,新棍子不顺手啊?那烧火棍头上都烧黑了,多埋汰!”

  林望星闻声停了下来,耷拉着脑袋手足无措地站在地上,抱着烧火棍,也不说话,就是抠着上面的树皮。

  林向美看了,轻轻叹口气:“向光,算了,让他抱着吧。”

  可能是孩子亲眼见了姐姐拿的是这根烧火棍大发神威,收拾了林老大媳妇。

  对孩子来说,能够给他十足的感全感的是这根烧火棍,而不是随随便便一根棍子。

  就像上辈子,她七岁那年,父母离婚之后,哥哥怕她怕黑,给她买了一个毛绒绒的小熊,让她抱着睡。

  这一抱,她就抱了十年,从七岁抱到了十七岁,哪怕小熊身上的毛都快掉没了,洗得都脱了色,她每晚也要抱着。

  她十三岁那年,哥哥实在看不过眼,给她重新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把旧的丢了,她回家之后崩溃大哭。

  哥哥被她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跑去楼下垃圾桶一顿翻,又给捡了回来。

  那小熊对哥哥来说只不过只是个玩偶,可对她来说,却是陪她渡过了无数个黑夜,倾听了她无数心里话的亲密伙伴,好朋友。

  那是被父母抛弃了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的安全感。

  感同身受,她理解望星这孩子。所以,由着他去吧。

  等改天,她拿着新棍子再收拾一顿哪个不长眼的,小男孩就会发现,安全感是来自姐姐,不是某一根特定的棍子。

  当然,最主要的是,得让孩子慢慢自信起来,安全感就由心而生了。

  等过了年,向光去学校了,她就教这孩子一套棍法。

  只有自己变得越来越强,自信跟着来了。

  只是向光在家,她不好崩人设崩得太厉害,性格变了,还可以说想明白了,活通透了。

  可平白无故会使棍了,她敢肯定,糊弄不过去。

  林向美说:“望星,你喜欢烧火棍就抱着吧。但现在太晚了,赶紧去插好门,收拾收拾睡觉。”

  听到姐姐发话,小男孩腼腆的点点头,把烧火棍和二哥给他新作的棍子一起小心放到了新做的架子上,跑去外屋把门把插销插严实。

  姐弟几个洗漱完,林向美看着孩子们,该擦冻疮膏的擦冻疮膏,该涂雪花膏的涂雪花膏。

  等全部收拾妥当,躺到了炕上。小甜甜年纪小,觉多,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望星隔着一个桌子,对着林向美的方向侧躺着,眼巴巴的,等着姐姐来摸他脑袋瓜。

  林向光觉得好笑,伸手在小男孩脑袋上一顿胡乱扒拉,欠欠地:“来,二哥哄你。”

  “不用你。”小男孩伸手去挡,可挡也挡不住,给孩子烦得不行,一头钻进被窝。

  林向光隔着被子拍了他两巴掌,还没变完声的嗓子粗噶难听,笑着说:“惯得你!”

  “赶紧睡你的,别逗他。”林向美无奈瞪他一眼,抱起甜甜把她放到炕头,自己挨着桌子这边躺下。

  从桌子底下伸过手,把小孩的被子扯下来,摸着他的小脑袋瓜:“望星乖,快睡。”

  小男孩往前挪了挪,脑袋伸到往桌子底下,离林向美更近些。乖巧得不像话,林向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向美一边哄着林望星,一边用气声和林向光聊天:“向光,你先头说,贺有才在镇上看到有人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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