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繁华城市的喧嚣与寂静似乎都是相似的, 外国的月亮也没有比华国的圆多少，苏瓷盘腿坐在飘窗边，端详着相册里新鲜出炉的夜景照。

　　想了想了她还是按了发送键, 相比云华镇总归是另一番热闹，给外公外婆的平安打卡算是完成了。

　　还没等放下手机，一条消息便跳了出来, 是霍凌昀。

　　【乖宝，快点睡觉，熬夜会变丑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没睡？苏瓷这时倒是有些好奇了。

　　此时，眉目昳丽的少年枕着手臂躺在大床上, 唇边挂着小小的得意, 仿佛猜中了少女的心思。

　　他当初可是厚着脸皮加了何司铭的微信，何家舅舅作为一个合格的“炫女狂魔”早就把小姑娘报平安的照片火速转发到朋友圈了。

　　【明早要乖乖跟着三哥知道吗？不能自己一个人单独呆在在陌生的地方。】

　　【我今年不是三岁半……】

　　着实夸张, 很难想象她在霍凌昀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苏瓷托着腮，霍教授这等级别的科研巨擘身边肯定有人保护, 不提华国对自家国科院的首席院士多么重视，单说会议现场也是层层警戒，尽全力排除危险让各国学者们放心。

　　【总之出国这段时间你都要当乖宝宝, 要听哥哥们的话！】

　　【好吗？卑微.jpg】

　　全家都在担心苏瓷的身体, 他就不一样了, 论对妹妹的了解他肯定排第一。宛如天使的安静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乖张任性的灵魂, 加之受病情的影响, 情绪更加放大。

　　他生怕三哥一不在跟前，他妹就去“搞事”, 到时候心脏病发的反而是他！

　　上次酒吧之行, 事后不用大哥点破, 他心里都明白, 瓷瓷根本没必要去一趟。他就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守着，那群“妖魔鬼怪”还敢当着他的面欺负他的妹妹不成？岂不是当霍家没人了。

　　瓷瓷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要遇上什么，仅仅因一时好奇，便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受到伤害。

　　要说气愤不是没有，爱之深责之切，他算是体会到父亲哥哥们当初的心情，可更多的是茫然悲哀。

　　妹妹会有好起来的一天吗？她接受了他们却没有接受自己。

　　那天晚上他问大哥，大哥沉默片刻，他也不知道，不过每个明天总会比今天更好，相信瓷瓷也是。

　　【猫猫点头.jpg】

　　【中午你能过来吗？白助手说这边的英式点心好吃。】

　　不及时答应，某人要变身唐僧了，苏瓷干脆利落移了话题。四哥跟国内大部队一起，为保证学生在异国他乡的安全，规定学生了不能随意外出。

　　【必须来，你们等等我。】

　　看到这霍凌昀就想叹气，领队老师未免也太严格了，还“不近人情”，否则他早就奔向亲哥的怀抱了。

　　【不说了，快睡快睡，明天还要早起。】

　　放下手机，玻璃窗外明亮的灯火继续照耀着这座不夜城，苏瓷忽然笑了，但愿今晚好梦。

　　-

　　井然有序的大厅，氛围紧张中透着热烈，苏瓷和三哥分开后便和其他国家的优秀青少年代表一起安静坐在后排的学生席位。

　　随着会议开始，大家几乎目不转睛盯着发言台，不管有没有听懂都认真极了，生怕错过一丝一毫，这是离他们心中标杆最近的一次。

　　要知道，不是国际高端会议很难把这些重量级人物请来。

　　场内不断有掌声响起，一波接着一波，和想象中不一样，本以为晦涩难懂的概念理论在大佬们的妙语连珠下变得通俗易懂，引人入胜，使听者内心产生继续探索的欲望。

　　有些科学家还会在讲解后，特意鼓励学生代表们提出问题，科研界的小青苗是要呵护发芽的。

　　“霍教授真的博学又全才，不知道未来能不能有教授一半的成就去回馈社会。”

　　“如果你也能在16岁把博士学位抱回家，不到二十就仅离诺奖一步之遥，或许还有希望。”

　　“还是努力成为教授的学生比较现实，宇宙浩瀚，知识无尽，有这样的老师指导得多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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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学术的魅力吗？

　　耳边不断传来邻座学子们小小声的赞叹，苏瓷朝大厅正中央的发言台遥遥望去，身姿挺拔的霍教授对着旁边巨大的屏幕，有条不紊阐述着今年成为全球年度焦点的的研究成果，它的面世能将数以万计的生命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直到发言结束，会议大厅的人都还沉浸在思考中，不知谁带头鼓掌，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场，经久不息。为病患们的人生有了曙光而激动，为科研界的重大突破而欣慰。

　　很奇妙，似乎受到了现场的感染，苏瓷看着屏幕，一个永恒议题莫名浮现心间。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曾经被无望和痛楚浸满每一寸肌肤时，她就深知人生来就是受苦的，不把苦尝遍不罢休，何况她的人生原本就是不值得的笑话，没有存在的必要。

　　现在呢？她挣脱了糟糕的剧情，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掌心真的抓住了名为“爱”的风筝线。她的家人们疼爱她，不舍得她死，想让她好好活在用甜与美编织而成的世界。

　　她拥有了新的人生，应该也赋予了新的意义，至于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第一次，苏瓷开始对之后的时光有了思考。

　　霞光晕染天际，除了中途休息，会议一直持续到临近傍晚才结束，众人休整好后便直接前往主办方准备的宴会厅用餐了。

　　说是用餐，其实不过换个场所给大家互相认识交流，顺便品尝自助美食。

　　苏瓷随着霍清越踏进大门时，此刻的宴会厅已是谈声四起，身着燕尾服的侍者端着香槟托盘穿梭于人群。

　　“瓷瓷还要吃些什么吗？”

　　对着小妹，霍清越清冷的脸庞肉眼可见柔和下来，淡化了周身的严谨沉肃。为了照顾她，刚才在休息室时白助手提前从酒店订好餐送了过来。

　　“什么都可以吗？”

　　环视大厅，用餐区的长台上摆满了精致的英式茶点，苏瓷仰头小声巴巴的，像极了被家里管的严格不准出洞穴的小仓鼠。

　　霍教授淡笑不语的同时十分想叹气，任他再聪明有时候也想不透，世上的女孩子都是同款吗？吃饭像吃药一样难受，可看见蛋糕点心就走不动路。

　　“一点点！”

　　担心三哥不答应，苏瓷伸出手保证数量。再不同意，等会儿“烦人精”四哥来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时的苏瓷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家里，不管是何家的威廉管家还是霍家的张妈日常都喜欢偷偷“投喂”她，家里的大人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那就一点。”

　　话是这么说，霍清越怎么可能没看见小姑娘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蠢蠢欲动的光彩。

　　“我去那边等四哥。”

　　兄妹俩说话期间，已有不少学者发现了霍清越，神色发亮朝他们快步走来。苏瓷指了指靠进露台的休闲区，霍教授的学生和朋友都太过热情，她可不想被留下来当“吉祥物”了。

　　把女孩颊边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霍清越颔首：“去吧，待会三哥再来找你。”

　　小姑娘得到允许离开了，霍清越才收回视线，示意白礼照看好她便和前来的同行们交流起来。

　　金边长桌上的英式甜点个个精致诱人，苏瓷手中的托盘很快填满了，还从侍者手里拿了一杯香槟。

　　似乎察觉到了白礼不赞同的目光，苏瓷眨了眨眼睛，笑容甜蜜无辜。

　　“白礼哥哥会帮我保守秘密吧？”

　　白礼：“……”

　　他可以拒绝吗？教授交代的任务难度不亚于实验项目。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教授看着严格事实上在苏瓷面前不过是纸老虎，小祖宗只要用湿漉漉的眼睛委委屈屈看着他，教授的底线就能一退再退。

　　不只教授，白礼觉得霍家的人都很溺爱孩子，他是见过教授弟弟的，听称呼小姑娘至少有四个哥哥。

　　白礼不由庆幸，好在苏瓷是个特别乖巧惹人疼爱的女孩子，才没被家人们宠坏。当然也有任性的时候，比如此刻，明明教授特意叮嘱过不能吃太多甜腻的食物。

　　不远处位于中心位置的霍清越似乎心有所感，不等三哥清凌凌的目光发现自己，苏瓷借着人群挡了挡，悄悄往后退，不想转身时却被桌旁的花纹装饰勾住了衣边。

　　“小心。”

　　淡淡的薄荷香袭来，即将掉落的托盘被人稳稳托住，苏瓷抬头，略显熟悉的俊美面孔出现在视野。

　　萧辞钰？

　　苏瓷挑挑眉，这人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你可能需要帮助。”

　　见女孩还记得自己，青年浅蓝的眼睛含了笑意，指了指她的托盘。

　　顿了顿，苏瓷发现她还真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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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绿的常青藤乖巧地攀着浮雕石壁，沿着石阶穿过花园小路，人工湖边上精巧的玻璃花房便露出了全貌，在树灯的映衬下布满了梦幻色彩。

　　苏瓷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里面的布景明显是被人细心打理过，不像公共场所，倒像私人建筑。

　　旁边的侍者见到来人便识趣退下了，像是猜到了女孩的心声，萧辞钰唇边带着笑，打开门，温和解释道：“家里女性长辈偶尔喝茶赏花用的。”

　　安静又无人打扰的地方，他想到的是个小屋，应该符合她的要求吧。

　　这座古堡是莱恩家族的产业，为了资源利用，从祖父那代开始就把它改造成了酒店对外营业。

　　“这里风景不错。”

　　苏瓷坐在软垫上毫不吝惜地赞美，伴着水边波澜，清幽月色缓缓倾泻在观景台的木质地板上，不远处的大厅依旧灯火辉煌，谈笑声隐隐传来。

　　“夏天也许更好，夜晚萤火虫会集体出来活动。”

　　把泡好的花茶放在女孩旁边，青年莞尔一笑，Mary姑姑家的小家伙每年夏天都会特意过来，那个场景或许苏瓷也会喜欢。

　　“萧辞钰，我发现你真是个怪人。”

　　准确的说是个柔软善良，仿佛没有脾气的老好人，她两辈子都没有遇见过这样的。

　　吃完小银叉上的栗子慕斯，苏瓷托着下巴，小圆桌对面的青年正耐心把刚刚侍者送来的各式甜点放置在点心架。

　　“怪人？”

　　青年愣了愣，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从出生开始，围绕在他的身边溢美之词不计其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有点像《圣经》里的圣母玛利亚。”

　　关心陌生人的生死，生怕人出事全程护送，末了还要送人价值千金的宝石，不是圣母就是别有用心。想起之前那场拍卖会，苏瓷兀自点头。

　　“那么高的评价，我受之有愧，还要继续进步才行。”

　　女孩怪模怪样比划了一个基督礼，萧辞钰没有崩住，低低笑了起来，音色温柔似风。

　　如此直白的比喻，不是讽刺而是真心实意的认知。萧辞钰觉得苏瓷大概是他人生中认识的最有意思的女孩子，真实又可爱。

　　笑声停了之后，青年忍不住想逗逗小姑娘，他努力装作认真的样子开口。

　　“华国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作为怪人，我觉得应该是受到了怪小姐的影响，才开始变得奇怪。”

　　“怪小姐？我吗？”

　　一口咬掉蛋糕顶部的草莓尖尖，苏瓷抬起了头，她怪吗？好像也有点，四哥有时候气急了也会点她的额头，骂她是古古怪怪的臭孩子。

　　“那我们Cheers？”

　　女孩举起了杯，香槟漫着莹莹的金色。

　　“Cheers！”

　　杯身轻轻碰了碰，青年笑弯了唇，漂亮的眼睛如海神钟爱的蓝宝石，流光溢彩，比月色还要动人。

　　“要不要尝尝花茶，据说是秘方，味道比较特别。”

　　萧辞钰不动声色转移女孩的注意力，试图把香槟杯挪到桌边。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酒精和糖分都不应该摄入太多。

　　“你怎么和我家里人一样？”

　　苏瓷不满似地嘟囔，桌子就这大，动作不要太明显。

　　意图被发现青年也没有尴尬，依然风度翩翩，好脾气解释：“抱歉，只是事关健康，我有很大的责任。”

　　他不想女孩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才带她避开家长来到了这里。如果出了什么事，全是他的错。

　　“知道了，小圣人。”

　　苏瓷轻哼，不过还是伸手握住了茶杯。落地玻璃挡住了翻涌的夜风，挡不住湖面波光粼粼的迷人景致。

　　月光洒落的地方静谧又宁和，女孩晃了晃小脚，微微侧脸：“萧辞钰，你听过海妖唱歌吗？”

　　是希腊神话里的塞壬之歌吗？青年想了想：“动画片算吗？”

　　苏瓷微微笑了，没说算不算，也许今晚的湖景太美，让她想起了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的“老朋友”。

　　“我小时候听不真切，长大了点后，夜里总能听见那曼妙的歌声。”

　　混着浪花拍击礁石的伴奏，它引着她，希望她能来到海妖的领地。水是冰冷潮湿的可也是自由无形的。很多时候苏瓷都会想，踏进去就能自在解脱天地是怎样一种美妙的感觉。

　　可是呢？于她是完美，于苏杭和陈淑兰是残缺。

　　这个渴望压抑了很久很久，强迫自己捂住耳朵，或许时间长了她就淡了念想，可不管用。后来她睡在外婆身边，把温暖的怀抱当护身符，歌声才勉强不来打扰她。

　　女孩似乎沉浸在思绪里，瓷白的侧脸染了几分月色的深幽。

　　常人怎么能听到海妖的声音？除了幻觉。

　　萧辞钰唇边的愉色慢慢落了下去，不是没有察觉，小姑娘哪儿都好，就是身体不好，连心理都有问题。

　　他不是第一次领教她的无常多变。

　　飞快敛去眼底涌上的担忧，青年语气状似寻常：“我小的时候虽然没听过塞壬唱歌，但我每天都能得到一个坏苹果。”

　　坏苹果？

　　见女孩望了过来，萧辞钰肯定地点点头。

　　“那种缺了一个口的，有一年圣诞我还特意许愿，希望圣诞袜的苹果最好缺口大一点。”

　　苏瓷想，说他是个怪人，还真没冤枉他。

　　许是看懂了女孩的潜在意思，萧辞钰眼睛弯了弯，口吻带着回忆。

　　“绘本上的故事说，世界上的人都是被上帝咬过的苹果，每个都存在缺陷，苹果的缺口越大，说明上帝越偏爱他，给他的祝福越多。”

　　“那我只剩一个苹果核了。”

　　苏瓷煞有其事点评，这儿一口，那儿一口，坑坑洼洼好像没有剩的。

　　“说明祝福超标了，我不知道多羡慕你。”

　　青年深邃的眼里满是认真，没有丝毫的玩笑。

　　苏瓷歪歪头：“你相信童话？”

　　也对，幼稚又天真的孩童，愿意为他造梦的家人，这本身就像一个童话。

　　“没必要拒绝美好不是吗？”

　　往女孩的杯里添上新茶，青年话语里笑意浅浅，带着主人独有的温柔。

　　这么说是有丁点道理，苏瓷杏眼微微垂着，她的人生好像也有过被祝福的时刻。

　　“你肯定很会哄小孩。”

　　小姑娘的语气笃定极了，萧辞钰失笑道：“那你现在开心了吗？”

　　“如果能让我参观你家的糖厂，我会更开心。”

　　苏瓷长睫轻轻晃动，显然没忘记青年上次的邀请，只不过当时心情糟糕没有答应。

　　“枫糖的采摘在春季，要等明年了。不介意的话，家里还有今年特制的枫糖点心，我让人送来给你。”

　　糖厂？青年忍俊不禁，萧女士专属的原料点确实像个糖厂。

　　月亮依然明晃晃躲在云端，而另一边的宴会厅，被成功“策反”帮忙打掩护的白助手，时不时看眼表盘，表面镇静内心慌慌。

　　小祖宗吃个糕点要那么久？他快要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