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七月份的天气像娃娃脸, 更是多变，陆秋见海风呼拉拉的吹着，树上的枝丫东倒西歪, 天色不太好的样子，她便让几个孩子往院子里去。

　　“姨。”宁宁一跨进院子里，就往厨房里张望, “那面包窑你盖好了没？”

　　“盖好了。”陆秋知道她惦记着什么，房子倒塌的时候, 面包窑里可是放着他们新做的果脯。

　　她让陆冬去去厨房的梁上拿下来，果脯肉滋滋的, 上面洒了一层白糖, 在嘴里特别有嚼劲。

　　“好吃。”宁宁抓了一大把，还往口袋里放了些, “我爸爸也喜欢吃。”

　　陆秋心里一动，万万没想到左至历那种看起来很严肃的男人, 竟然喜欢吃甜食。

　　随即她就自我否定, 谁说吃甜食是一个人性格的标签了？

　　“那你就多拿点。”她从厨房里拿了编好的小篮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回头吃完了再过来拿。”

　　“行。”

　　宁宁不和他们客气, 见蓉蓉手里还在编着小花篮, 问她：“这是干什么用的？”

　　“我娘说要挂在外面的围墙上, 风一吹可好看了。”

　　陆秋见后山上有很多漂亮的野花，她认识的种类不多, 也就野菊花能认识，再了就是大名鼎鼎的格桑花。

　　她和蓉蓉两个人去后山上采了不少野菊花, 晒干了泡茶喝, 又晒了一些打算做个靠垫, 以后放在房间里用。

　　至于这些颜色各异，她认不出名字的花，她移了一些种在门口，开得倒是也热闹喜庆。

　　蓉蓉编的小篮子，则被她挂了起来，和里面的花一起迎着风飘荡，格外有气氛。

　　宁宁环顾了一下四周，羡慕地说：“你们家越来越漂亮了。”

　　蓉蓉终于露出了点这个年纪小女孩的样子，得意地说：“我娘手可巧了。”

　　男孩子不愿意听他们磨磨叽叽，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嘀咕什么，陆秋编了几双草鞋，松散了一下腰部，突然来了兴致，对两个女孩说：“我给你们编头发吧？”

　　两个女孩的眼睛就亮了，陆秋在幼儿园当老师的时候，可是学过不少编发，当然在这个年代她也不会弄太出格的发型。

　　就是随便编个鱼骨编，再在发梢插上朵花，两个女孩也对着盆里的水臭美了半天。

　　“下次咱们再试试其他的发型。”

　　陆秋也觉得很满意，随即她就皱了眉。看了看宁宁身上整齐鲜艳的衣服，再看看蓉蓉身上用她的衣服改小的衣服，两个人一对比，蓉蓉简直像旧社会的丫鬟。

　　得给几个孩子都做一身新衣服，蓉蓉自从经历变故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比在薛利民家的时候还要小心。

　　这让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把蓉蓉拉起来抱在怀里，“闺女，晚上想吃什么？”

　　蓉蓉已经习惯了陆秋的拥抱，很自然地靠过来，“都行，娘做的我都喜欢。”

　　小女孩甜糯的声音在耳朵边软软地回应，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亮着，像是两颗黑葡萄，自然而然的撒着娇。

　　宁宁有些羡慕地看着蓉蓉，看着她和自己娘撒娇卖乖，而她娘还不知道在哪里，现在过的怎么样。

　　部队院里那些随军来的女人，总是没事逗她，说要给她介绍个后妈，问她喜欢什么样子的。

　　每次她都很伤心难过，表面上却一脸淡定。

　　她不希望左至历替她找后妈，但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奶奶的信几乎每次都要提，爸爸怕她多心，特意告诉她不会再找。

　　宁宁想到这里，心里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突然觉得身子一轻，陆秋把她也抱了起来，坐在另一边的膝盖上，“我们宁宁想吃什么啊？”

　　宁宁感受那手心带来的温度，正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她的鼻子就是一酸，哽咽了半天才开口：“我想吃包子。”

　　从前，她妈妈还没离开她的时候，做的最好吃的就是包子。

　　陆秋一下就犯难了，他们家里哪里来的面粉和青菜？

　　宁宁也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姨，你别生气，我瞎说的。”

　　“没事。”陆秋看到女孩伤心的眼神，“等姨以后有了面粉了，肯定做给你吃。”

　　天色晚了，左景过来拉宁宁的手回家，陆秋也没多留他们，目送着他们进了部队大院才把大门关上。

　　“娘。”蓉蓉拉着她的手，“宁宁真可怜。”

　　陆秋低头看她，“可她吃得也好，穿的也不错，爸爸还是大官。不比我们强吗？”

　　蓉蓉摇摇头，“可我有娘，有舅舅，我觉得每天都挺开心的，宁宁刚才都哭了，肯定是想娘想的。”

　　陆秋没想到这么小的人什么都懂了，嗓子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那蓉蓉，你没爸爸会伤心吗？”

　　蓉蓉那黑葡萄似的眼睛望向她：“开始特别害怕，我怕奶奶打我，怕他们不给我们吃的，后来就不怕了，我知道舅舅都很疼我，有好吃的也让着我。”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笑，“还有娘。我知道娘永远不会抛弃我。”

　　这一瞬间，巨大的满足感填满了陆秋的胸膛，她知道养孩子的乐趣就在这里，看着他们变得越来越好，变得越来越幸福。

　　“恩。”她亲了亲蓉蓉的额头，“娘最喜欢你们了，要一直和你们在一起，除非你们不要娘了。”

　　母女两个正在门口说着悄悄话，从远处的海滩上摸黑过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些什么，陆秋戒备起来，走近了她才认出来那是薛利民。

　　短短半个月没见，薛利民就像是老了两岁一样，平日里打理地整齐的头发也凌乱着，见陆秋抱着蓉蓉在这亲香，脸色更不好看了。

　　陆秋站起来问她：“有事？”

　　薛利民把手里的粮食放到地上，“给你。”

　　她见陆秋拿起粮食，想出口讽刺两句，话到嘴边却成了：“你看看够不够数，别到时候又诬蔑我们。”

　　陆秋没客气，从厨房里拿了一杆称，这是盖房子的时候她让人给她做的，很简单的结构，一根打磨的光亮的杆，和一秤砣。

　　她称好之后点了头：“没问题。”

　　陆秋又怕粮食里面搀和了别的，打开仔细看了看，确定只是成相不好的高粱之后，就放了心。

　　薛利民见陆秋检查完，冷哼了一声：“那这事就两清了，以后管好你的嘴，别让我听到你在外面乱说什么。”

　　说完，又看了一眼蓉蓉，转身离开了。

　　她边走心里边不舒服，看着陆秋那气派的房子，想着那是他们家的钱盖的就肉疼，不仅如此，还得把家里的粮食给送过来。

　　而她两个闺女，此时都住在他们家，谁也不说回去。

　　王晓洁是没脸，公安局那边的公公可能是听说了这事，故意晾着她，就不说来接她回去。

　　她自己想回去看孩子，却又怕回去等她的下场是离婚。

　　而王晓磊这边，赵五四到是过来接了几次，连带着她婆婆都过来劝她回去，连攒钱还他们这种事都说了出来，王晓磊却打定了主意不回去。

　　逼急了，就一句要离婚的话。

　　她和王军华是打也打了，劝也劝了，王晓磊这根筋却是怎么也扭不过来，说得多了就问是不是家里没她地方，要闹死闹活。

　　薛利民走在海边，吹着冷风，心里越琢磨越伤心，几个孩子下场怎么都成了这样？唯一的二闺女听说了，却抽不出来空回来看一眼。

　　是不是当初就不该同意陆秋和虎子离婚，没陆秋这个例子在前，王晓磊也不会一直闹腾下去了。

　　他们家现在真成了全村的笑柄了。

　　陆秋心情不错，觉得站得久了身上有点凉，把蓉蓉抱起来往家里走，开门就喊还在逗狗的两个人：“快看这是啥？”

　　两个男孩子赶紧凑了过来，一看竟然是粮食，陆立春眼睛闪了闪，“是那个老婆子来了？”

　　“恩。”

　　陆秋没纠正他的态度，她也不想把几个孩子养成以德报怨的人。

　　“这次他们怎么这么老实？”

　　“可能是怕了吧，知道我们不好惹。”

　　隔了几天，黄大娘领着狗蛋提着两个大西瓜上了门，陆冬去已经和他很熟了，把他拉到院子里看新来的狗。

　　“名字和你一样。”

　　狗蛋差点跳起来打人，但他想到黄大娘今天来的目的，硬生生给忍住了。

　　陆秋也看出来黄大娘有事要说，就把几个孩子都赶了出去，拿了果子放在桌子上，让老太太吃。

　　黄大娘满意地看着这房子，“没想到小秋这么会收拾，这房子住着多舒服，打理的多好。”

　　陆秋谦虚：“主要下雨天再也不怕漏雨了。”

　　黄大娘低头喝了口菊花茶，脸上的满意更大，“这花漫天遍野都是，谁也没想到能摘来泡水喝。”

　　陆秋笑了笑：“黄大娘你要是觉得喝的不错，摘了回家自个晒晒，就能泡水喝了。”

　　“那我回头试试。”

　　说了半天的闲话，黄大娘终于说到了正题上，“这蓉蓉还小，你拉扯几个孩子也不容易，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又来。

　　陆秋在心里叹气，这年代可能是观念的问题，也可能是精神物质太匮乏了，几乎所有人都关心着婚姻问题。

　　包括赵婆婆，哪怕那时候知道刘老太不安好心，也上门来劝。

　　黄大娘一直关注着陆秋的神色，见她脸上笑意收了收，忙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陆秋也挑明了说：“没想着再嫁人，我自己带几个孩子挺好的。”

　　顿了顿，她又不想把话说死了，“以后要是碰到合适的，就再说。”

　　黄大娘心里清楚，这话的意思就是现在没合适的。

　　她又坐下聊了一会儿，见院子里几个孩子已经撵着狗四下跑，赶紧起身：“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唉。”陆秋忙让黄大娘把西瓜提回去，黄大娘说什么也不肯。

　　陆秋只好又拿了一小篮子，提了些果脯给她带着。

　　老太太牙口还不错，刚才就吃了不少。

　　狗蛋不愿意走，想在这里和陆冬去玩，他们还商量着一会儿还去海边找螃蟹和猫眼螺，中午拿回来让陆秋做了吃。

　　“那就让狗蛋在这里玩吧。”

　　陆秋也愿意看孩子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让她觉得生活都不是空白无声的。

　　“那行。”黄大娘回家还要说事情，狗蛋不愿意回去她也不强求，只叮嘱他：“别打架，别闹事，小心你娘打你。”

　　威胁完狗蛋，黄大娘才往回走。

　　狗蛋等黄大娘出了门，才嘟囔：“我奶现在变了，之前总是护着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的，看我总不顺眼。”

　　他想了想又说：“肯定是我娘在背后捣的鬼。”

　　陆冬去咧着嘴笑：“那可太好了咱村里的娃娃都要感谢你娘呢。”

　　狗蛋气的想动手，又不敢当着陆秋的面，只好盯着那小狗：“这狗绝不能叫狗蛋！”

　　“不叫狗蛋。”陆冬去逗他，“我们给它换个名字，叫二毛怎么样？”

　　“行。”狗蛋也咧嘴笑了，“我去把二毛叫过来。”

　　黄大娘回去之后就和狗蛋娘嘀咕，“成不了，人家没那意思。”

　　黄婶子往房间内看了看，小声说：“小叔子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就是看上了，上次去人家家里，快把菜地里的菜都摘光了，你看他打那家具多卖力，不吃不喝再那干活。”

　　黄大娘对这脾气倔强的儿子没一点办法，只能叹气：“从前是没看上的，他不愿意结婚我也没办法，现在是有看上的了，人家没那意思。”

　　“不能吧。”黄婶子还是不太相信，“娘，你是不是没把话说清楚，陆秋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来。”

　　“说清楚了。”黄大娘几乎就把我有个儿子不错你看怎么样写在脸上了，“陆秋也是个聪明人，我一点就透，她直接回绝了。”

　　黄婶子嘀咕：“咱们向党条件不错啊，长的精神，个子也高，还会手艺，在村里那是数一数二，多少人都相中他了。我们都不嫌弃陆秋嫁过人，还带着几个孩子。”

　　说到这里，她又摇摇头，“只能说他们两个没缘分。”

　　黄大娘同意这观点，“缓缓再看看吧，我怕那小子又犯了倔。”

　　黄婶子看着黄大娘进了屋，边洗衣服边思索起来，这陆秋是真的看不上黄向党，还是因为那什么部队的军官？

　　难道之前村里传的都是真的？

　　要是真的，黄婶子叹气，那黄向党还真没啥机会了。

　　海风吹在身上就是一股热气，陆秋招呼几个孩子过来，把西瓜切开，红色的瓤就露了出来，带着西瓜特有的清甜。

　　现在不能买卖，像西瓜也就谁家里地了种了，才有的吃。可这东西，又不能顶饱，有那地多种点粮食种点菜不好？所以陆秋到这里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吃到。

　　果然是物以稀为贵，陆秋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放到桶里，冰一下更好吃。”

　　还剩下一个西瓜，陆秋让陆冬去抱到了厨房里，打算明天再吃。

　　狗蛋和二毛已经来熟了，根本不知道客气是啥，吃了好几块之后就开始问中午吃啥，他们好去捞。

　　“啥也行。”陆秋想了想，“晚上再吃螃蟹吧，西瓜不能和螃蟹一块吃，晚上再今天给你们做蟹饺。”

　　二毛撸起袖子，“那我现在就去捞螃蟹。”

　　上次二毛在这里吃了篝火烤鱼之后，二毛爹娘就很不好意思，陆秋要木头的时候，他们直接过来帮忙拉了好几趟，最后说什么也不要钱。

　　二毛嘿嘿笑，“只要秋姨不赶我走，下次我吃回来就行。”

　　二毛娘一听就要打他，被他灵活躲到了陆秋身后，陆秋见状也就没硬给他们钱，只要二毛留下来，她肯定会给他做饭吃。

　　简单吃了点中午饭，一群人呼拉拉地从树围墙里出来，个个拿这个小桶，兴奋地朝海边跑去。

　　海边的孩子不少，见他们一群人都在捞螃蟹，有孩子也凑过来帮忙，他们都有些怕狗蛋，却不害怕陆立春。

　　陆立春也不让他们白帮忙，拿了冰糖给孩子们分，结果他们干劲更足了，螃蟹几乎都要被他们翻干净了。

　　晚上陆秋就用薛利民拿过来的高粱面做的蟹饺，面皮因为比较粗，格外衬着里面的蟹黄鲜香，她还调了个酱汁，几个孩子吃的满嘴都流油。

　　快吃完的时候，二毛有些忧怨地开口：“你说，我咋就不是秋姨生的呢？”

　　“排队吧。”狗蛋踢他一脚，“我先排上的。”

　　几个人笑闹了一番，陆秋催他们赶紧回家，顺便让陆立春去给左景和臭蛋都各送了一盘子蟹饺。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宁宁的表情太过悲伤，她到现在还时不时地想起来她可怜的模样。

　　一夜好梦，宁宁第二天早早就过来了，埋怨蓉蓉去海边玩也不叫她，她现在可喜欢捉螃蟹了。

　　蓉蓉求饶：“我没去，是我舅舅和狗蛋他们去的。”

　　宁宁这才放过蓉蓉，今天她精神不太好，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连小狗过来都不愿意逗弄。

　　陆秋和陆立春给小狗盖了一个窝，就在院子的角落，小狗对它的新窝很满意，摇着尾巴来舔他们，陆冬去说它尾巴都快摇掉了。

　　陆秋看了看天色，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上工了，正打算收拾收拾往地里去，宁宁突然嘤咛了一声，脸色煞白地蹲了下去。

　　“这是咋了？”陆秋赶紧把手头的东西放下，跑过来抱起宁宁，摸着她头上出的冷汗，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头发都被湿透了。

　　左景也吓了一跳，急得凑过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秋不敢耽误，村里只有一个家里祖传的医生，手艺不怎么好，她便问左景：“你们部队有医院吗？”

　　“有。”左景倒是知道，陆秋就跟在他身后，匆匆往部队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过来部队，怀里抱着打颤的宁宁，她也顾不得观察这里什么样子，径直冲到了医院。

　　一个女医生接待了他们，她是随军过来的家属，认识宁宁和左景，一看小姑娘这样子，也吓了一大跳，赶紧带到房间里检查，随即眉毛就皱了起来。

　　她狐疑地打量着陆秋，问左景：“这是谁？”

　　左景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冷淡，“我姨。”

　　医生有一肚子好奇和八卦，想再多打听打听，左景已经不耐烦：“我妹妹怎么了？”

　　“没事，急性肠胃炎，是不是吃什么了？”

　　左景和陆秋同时想到那盘蟹饺，昨天晚上拿回去之后，宁宁就吃了好多，今天早上起来又吃了好几个，还是凉着吃的。

　　医生见他不开口，也没继续问，“吃了药拉出来就好了。”

　　她瞥了一眼陆秋，对左景说：“要不要给你爸爸打电话？”

　　左景恩了一声，宁宁这时候已经不那么疼了，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拉着陆秋的手不放：“姨，我想吐。”

　　陆秋让陆立春拿了盆子过来，“想吐就吐吧，吐出来就好了。”

　　蓉蓉一脸担心，问宁宁：“你要不要喝水？”

　　“不想喝，肚子不舒服。”

　　生病的宁宁，更粘人更娇气了。

　　医生在门口看了几眼，想再听听，可惜有人叫她，只好先离开。

　　左景打电话没多久就回来了，他脸绷地紧紧的，“爸爸正在带训练，一时回不来，姨，你能在这里陪宁宁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