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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一次投标


第120章 一次投标

  二月初八, 京城。

  “许老板,有段日子没见了。”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笑眯眯道。

  “朱老板说笑,前些日子不是还同许某抢兑过银票?”另一蓝衫商人摆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摆明了就是不想给人面子。

  “许老板这话说的, 朱某那日不过去早了些, 怎的就成了抢兑了。”朱老板面上打着哈哈, 心里却在冷笑。

  面前这许老板不过是脸皮厚,将自己女儿直接送进了当地知府的房里, 这才蹭到了点儿边角消息,赶来京城参与竞价。

  真论起底蕴来,他姓许的能算老几?

  “朱老板今日到得早啊!不知这位是?”二人说话间,又一个笑容和善的商人迎了上来。

  短短几炷香的时间里, 户部衙门外便聚齐了整个大炎最有财力的一群人。

  而这群人的怀中袖里,全部都死死藏着一封信件。

  巳时一到,众人齐齐噤声。

  户部衙门中走出一个着鹌鹑补子常服的司务。

  见了那司务, 众人的神色都不禁带了几分激动, 原本藏在身上的信封,也都被他们取了出来。

  这些巨贾到底久经商场, 若今日站在这儿的人是个正经主事, 他们必然是要畏惧三分的。

  可出来的只是个司务,这便有人动起了心思。

  最先开口的是许老板。

  他熟练地挂上笑脸,凑到了那司务跟前,讨好道:“这位大人, 先前只说叫我们将自个儿的报价放入信封,直接递交朝廷。可这中或不中,如何能中,咱却是……”

  许老板口中语调半点不变, 手上却是熟练地往那司务袖间一伸。

  司务后退半步,许老板拿着一叠银票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许老板面色一僵,心中暗骂一声。

  上头主事的那位油盐不进,怎的底下跑腿的都这般板正?

  能想出这种损招儿来的,果真都不是常人!

  先前第一批出海的人,到底都得到了多少好东西,具体也没人能知道。

  但只看他们表露出来的那部分,便已经足够让人为之疯狂。

  更别说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知道谁啊?

  能露出来的就有这么些,那暗地里藏起来的,还不知有多少呢!

  可惜这头批船引只看靠山有多高,不看财力有多厚,旁人即便是咬碎了牙也羡慕不来。

  当时便有不少豪商心里嘀咕,这船引怎的不来个价高者得呢?难不成他们往后都要看着人家吃肉,自个儿却连口汤都蹭不上不成?

  却不料这惊喜来得这么快,第二批船引,还真就如了他们的愿。

  除却头一批出海的几家能有优先购买权之外,余下的几百张船引,穆空青真的准备叫他们价高者得。

  许老板掏出怀中的信封交给司务,心中嘀嘀咕咕。

  那位穆大人的招,可真是有够损的。

  穆空青在半月前贴出公告,第二批船引采用秘密投标方式放出。

  各家都将自己欲要拍得的船引数量,以及愿意给出的价格,全部写在信中,递交户部衙门。

  衙门会根据他们的报价,选出二十位中标者,三日之后公布中标者以及中标价格、所得船引数量。

  因着大炎律令的关系,官员具都不得经商。包括穆空青在内,整个朝堂上下,也找不出一个敢打包票说,自己对买卖之事了若指掌。

  就以先前的第一批船引为例,本以为定个一万两已经是比较合适的了,当时朝中还有不少人觉得穆空青的定价过高,可现在看呢?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现在第二批船引的价格,是定高了要被下头骂,定低了要被上头骂,一着不慎便是两头都不讨好。

  穆空青觉得与其为难自己,不如直接让这些老狐狸们去估价。

  至于这些人会不会背地里商量好了一同压价?

  这穆空青倒是不担心。

  他之所以让人秘密投标而不是公开拍卖,一来是朝廷公开拍卖不好看,二来吗,为的自然就是防止这些巨贾们私下里结盟。

  在结果出来之前,各自的最终出价全部保密的情况下,即便是他们明面上商量好了又能如何?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暗地里抬价?

  这些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对人没有半分留手?

  要是公开拍卖,价格透明,那几个顶层巨贾结盟,还真有可能全部拿下。

  可秘密投标,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对手出价几何,而且机会只有一次,那不就只能咬牙往自己能接受的最高价报了吗?

  司务将众人的信封都收好,半句话也不同他们多说,直接转身就走。

  这些平日里也颇有几分地位的巨贾们也不敢拦。

  毕竟这可是衙门跟前,对方大小也是个正经有品级的官儿,再给他们甩脸子,他们也只能咬牙认了。

  不过,想想这秘密投标的方式,再看看那位穆大人摆出的铁面无私的态度,倒是给了众人几分安心。

  那司务将收上来的信件都交到了穆空青手上,一旁的谢青云却有些欲言又止。

  穆空青将信件挨个拆封,头也不抬地问道:“是想问我为何不定价?”

  谢青云见他说得直接,索性也不再顾忌,直言道:“我知晓你先前给陛下递了折子,这秘密投标的法子,也是陛下点头同意了的。只是我想不明白,若是日后这船引年年只放几百张倒也罢了,若是放得多了,甚至……”

  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研究经贸方面理论的学者出现,但类似关税、外汇这样的基本概念,这些在户部任职的官员们,还是懂得一些的。

  谢青云如今担心的,便是当海贸的船引不再限量,成了如内陆货运船引一般的常规税收时,穆空青现在的法子,会不会反而成了阻碍。

  穆空青却是笑了。

  他道:“你可知,陛下为何会同意我在未来三年内,全部都用这种法子放出船引?”

  虽然这消息未曾对外公布,但在穆空青递给永兴帝的折子上,确实是直接标明,这种秘密投标的法子,可能至少需要用上三年的。

  谢青云皱眉:“是说陛下在未来几年之内,都不准备大量放出船引?”

  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是可以先赚上一笔。

  穆空青摇头:“不,恰恰相反。若我没猜错,陛下最多能忍五年。五年之内,朝廷必会开放海贸,甚至会直接令官船出海。”

  第一批出海的船队带回的东西瞒得过别人,却不可能瞒得过这个国家的掌权者。

  海外究竟有多少好东西,而这些好东西若是不能落到自己手里,又会给远邻们带来多大的助益,除却穆空青之外,没有人能比永兴帝更清楚了。

  至于穆空青为什么敢信誓旦旦地划下五年这个期限?

  那自然是因为他庄子上的那批,已经长出了绿芽的红薯和土豆了。

  朝廷之所以一直不敢放松对商贾的压制,不就是害怕农人们不肯安稳种田,导致粮食欠收吗?

  若是粮食问题可以解决,那么朝廷自然不介意放松对商贾的压制,让他们去创造更多税收。

  穆空青拆开一个信封,看清上面的报价之后,将信封放到了一边,接着道:“没有人比这些商人更清楚海贸巨利。他们出的价,自然也是根据海贸所获之利来出的。”

  连续三年竞价下来,即便是半点都不沾手买卖事的官员,心中对于海贸之利也该心中有数了。

  届时再有这三年的竞价结果做参考,在海贸被彻底开放时给船引定价,不就不用担心定价过高或过低的问题了吗?

  要知道,自南洋海贸的低价船引一事之后,永兴帝可是心疼了好一阵子的。

  若不是后头又是北境战事,又是各地铺设水泥路,户部上下实在忙得抽不出人手,永兴帝恨不能将大炎境内的船引、盐引、茶引等全部重新核价。

  这次吏部考评,当年所有参与南洋海贸船引定价的官员,几乎全都得了下下,能稳住不被贬谪都是幸运。

  只是南洋海贸便已经如此了,远洋海贸所得之利又更胜南洋海贸数倍,若是在这里出了错,那经手之人只怕一个都别想好过。

  谢青云看着穆空青的目光极其复杂。

  他到底才来户部没多久,这才一时没能理清其中的关系。

  可等他明白了,他又觉得穆空青这人,实在聪明得可怕。

  谢青云好歹是正经在户部办公的,上头还有个身为户部左侍郎的族叔在教他,即便是这样,他也没能赶上穆空青这个户部兼任的学习速度。

  再一想想,他当初同穆空青一起去的漠北城,他只能说是将分内事做得不错,而穆空青却是连立两大功。

  短短三年下来,谢青云在穆空青面前,竟都可以自称一句下官了,可不是叫人郁闷。

  穆空青却是没空感受谢青云的小心思的。

  他确认信中内容没有错漏之后,便直接起身离开了。

  今日穆空青算是忙里偷闲,特意跑来户部衙门盯着的。

  如今信件内容无误,只需要将其中报价最高的挑出来,而后将他们各自要拍的船引数量进行微调就行了。

  至于怎么调?

  那自然是价高者拿最多,价低者拿最少了。

  这种活儿谁都能干,也用不着穆空青一直盯着。

  谁叫穆空青如今在通政司呢。

  永兴帝令他负责船引一事,却连个假都不给批,穆空青可不就得两头跑了。

  船引的竞价结果出得很快。

  第二批船引共有五百张,有一百张是直接留给第一批出海者的,余下的四百张里,范家出价最高,直接以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一张的价格拍走了一百张。

  出价第二高的同样是头批出海的商贾,那人本就是海贸起家,身家丰厚,手下海船无数,再加上上一趟出海所得,此刻亦是底气十足,报出了一百三十万两一张的价格。

  只不过这位海商没有范家那样的底气,言明财力只够拍下五十张。

  出价第三的则是秦以宁和另一位海商。

  两人的报价都是一百万二十两一张,秦以宁同样言明只要五十张。

  而另一位则是家中世代经商,财力更加雄厚。信中所言,是欲要以这个价格拍下一百张,看来对自己的出价颇有信心,然后最后却只排在第三,得了六十张。

  一共二十位中标者,拿到过第一批船引的人全部位列其中,没有一个报价低于百万。

  这个名单一公布,不仅没有吓退落选者,反而让这些人悔得双眼通红。

  范家是出了个淑妃不错,可若真论起在商界的底蕴来,范家也不过就是一介暴发户!

  如今连这暴发户都能一下儿拿出上亿白银了!

  要知道,这船引可不是拍下了就能坐着等钱了的!

  出海所需的成本,将要带出去的货物,哪一样不是银子?

  这么算下来,范家这第二次出海,账面上少说也得有个两亿两白银才是!

  两亿两白银啊!便是如今的大炎国库,都未必能一下掏出这么多来!

  可见先前那次出海,究竟给他们赚了多少!

  事实上,有了那以吨计数的金子,别说范家了,就是秦以宁,咬咬牙也能掏出这个数。旦这却不代表拿出这些银子对他们来说,就真有外界所揣测的那般容易。

  这次的船引能拍出这般高价,一是出海所得确是巨利,二来,也是这些得了巨利的商贾们在主动对朝廷示好,将先前赚到的银子上交大半。

  要知道在如今,富可敌国可不是件好事。

  在此次竞价之后,一箱又一箱的黄金,被如流水般地抬进了国库中。

  而那曾在广粤流传的神秘箱子里所装的东西,明眼人不用猜便已经知晓了。

  船引之事尘埃落定时,已经到了三月里。

  穆空青在大朝会上,向永兴帝禀明了第二批船引所得。不仅收获了永兴帝的三声大笑,还得了钱大人一个深情款款的凝视。

  已经快被战事和水泥掏空了的国库,就在这么短短一个月间,又被塞得满满当当了。

  几个月都没能睡个好觉的钱大人,这些日子里恨不能把穆空青当成亲儿子宝贝。

  那黏黏糊糊的眼神,已经把穆空青吓得好几天都绕着户部衙门走了。

  穆空青这回又立了一大功,可他的官位才刚升过,再升也不合适。若是拿人家赚来的银子赏人家吧,又实在是有点儿磕碜。

  永兴帝觉得穆空青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人,索性直接将这事儿交代了下去,让人去问穆空青准备要什么赏赐。

  穆空青想想土豆的生长周期,便对前来问话的吏部官员道:“若是可以,下官想要在京郊辟一片新田。地力无所谓,只要是田地便可。”

  京郊那片地方,堪称寸土寸金。

  这边儿是侯爷家的庄子,那边儿是阁老家的良田。

  没点底蕴的人家,想在京郊得一片荒地都难。

  红薯的成熟周期比较久,一般在半年左右。但是土豆却只要两三个月。

  在不考虑地力的情况下,只要温度合适,即便是在靠北的京城,一年也能收获两季土豆。

  若是这会儿能再得一片田地,那么再过段时间,最早成熟的那批土豆就又可以继续育苗栽种了,半点都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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