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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在心里


第91章 在心里

  古人说得好,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秉承着深入教学的理念,骆窈引导纪亭衍展开了一堂别开生面的实践课, 效果显著, 受益匪浅, 第二天上班两人双双迟到。

  之后天气连着阴了几日,直至挂历撕到最后几页才终于放晴。

  开阔的日光烘得人心情舒畅, 连躲在窝里过冬的留鸟都钻出了头。趁着办公室敞开窗户通风, 一只麻雀扑棱着圆胖的身体飞进来,啪嗒一下撞在玻璃上, 似乎因突然出现的人类而受到了惊吓, 翅膀凌乱地仓皇飞走。

  “涂涵珺同志,人家只是想出来觅食,你不想贡献手里的点心也不用这么绝情吧?”

  梁博新外出回来给大家带了一盒子谷雨斋的枣花酥,百年老字号,临近节日都得排队,要关系亲近的客人来了才摆出来招待。

  虽然这会儿已经没有热乎气了,但猪油的香和枣泥的甜依旧诱人,一口咬下去酥皮掉渣, 枣泥在口中一抿就化了, 舌尖还能尝到一点颗粒感。

  以往这种美味摆在眼前, 涂涵珺肯定是最开心的那个,可现在她站在窗边的阳光里, 整张脸都写着心不在焉,仅凭本能小口小口地吃着枣花酥,几分钟过去还剩下大半,留在窗台上的碎渣遭到麻雀的觊觎。

  涂涵珺不好意思地擦擦嘴:“麻雀不怕人么?我站这儿这么久了还飞过来。”

  何欣桐笑道:“估计是把你当成稻草人了吧。

  涂涵珺讶异:“稻草人不就是防雀鸟的吗?”

  何欣桐说:“一般就前几天管用, 我老家田里每年都扎,到了后面它们胆子就大起来了,得裹上一些塑料袋,被风吹出响动才能吓住。”

  骆窈用手帕擦干净嘴边的碎屑,喝了口水,问道:“所以你刚才想什么呢?连东西都顾不上吃,净发呆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儿犯困。”

  一听就是说辞,但骆窈也没追问,等其他人都忙去了,办公室只剩她俩的时候才关心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别找借口啊。“骆窈的手背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在我面前,这张脸可藏不住情绪,早就把你出卖了。”

  “要是真为难就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一句“没有啊”被噎在嗓子眼,涂涵珺沉默片刻,露出几分扭捏的神色,又斟酌了几秒才开口:“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就是……我……我……”

  她脸上憋出了一层红晕。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骆窈松了口气,笑道:“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末了又纳闷:“不过你这表情可不是动了春心的样子啊?”

  听她这么说,涂涵珺还有些得意:“你不是说能看穿我么?现眼了吧?”

  骆窈不客气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这会儿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却仍是装糊涂地问:“我认识?”

  涂涵珺含羞带怯地点点头。

  “那,要我帮忙吗?”骆窈眼底染上几分促狭。

  闻言,涂涵珺想了想,摇摇头:“要是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好了。”

  “而且,我相信自己能拿捏住。”她微微扬起头,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似的,掷地有声,“我可不是当年那个涂涵珺了!”

  “你被玲玲传染了?”骆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在对方嗔怪的眼神中举手讨饶,“我相信!我对咱们涂涂同志的本事绝对有信心!”

  涂涵珺这才放过她,听她提起叶玲玲,又点头道:“玲玲最近是挺拼的。”

  台里要筹备一期迎贺新年的专题晚会,文艺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叶玲玲还得抽出时间来准备自己的策划方案,听说最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希望她能有个好结果。”

  ……

  元旦前一天正好遇上周假,连着可以休息两天,骆窈本来打算和纪亭衍去泡温泉,结果却加了一天班。

  由于临时遇到变故,导致他们录好的一期节目不能用,需要马上做出调整。这期节目是骆窈负责的,接到消息她立马赶去电台,跟当时负责采访的何欣桐一起忙到了晚上。

  “谢谢张哥,辛苦了。”他们频道的录音师回乡下了,骆窈只能申请还在值班的录音师过来帮忙。

  张哥摆摆手:“客气啥,你们频道的小马还是我徒弟呢,师父帮徒弟忙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是这么说,但骆窈还是出去买了一些热食和点心。张哥推脱不要,骆窈就说是给他的新年礼物,还说可不光是给他的,还有家里的孩子和媳妇儿。

  “我弟弟特别爱吃这个,样式讨巧还对小孩儿的胃口,您拿回去孩子一准儿高兴。”

  要是送给自己的张哥肯定会坚决拒绝,但想到自己假期还得值班,不能回去陪家里人,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破费了,其实都是我的份内事儿。”

  骆窈笑道:“大过节的,您还得给徒弟帮忙,就当我厚着脸皮做回主,替小马同志孝敬您了。”

  这话一下就拉近了关系,张哥心里也舒坦了些,端起笑脸说:“以后他要是不好好干活,你就找我。”

  “那敢情好。”骆窈应声。

  何欣桐住在单位宿舍,来回还算方便,骆窈把另一份给她,莞尔道:“辛苦了,这饺子要是冷了回去热一热再吃。”

  都相处这么久了,何欣桐也不跟她客气,只问:“窈窈你不走吗?”

  “我再留一会儿,等张哥那边弄好。”

  “那你路上小心哦。”

  “好,新年快乐。”

  何欣桐笑意盈盈地冲她挥手:“新年快乐!”

  又忙活了半个多小时,骆窈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一楼的时候迎面遇见了周苗,骆窈和她打了声招呼,问:“您刚忙完?”

  “是啊。”周苗说,“明儿晚会节目就要播出了,这不得加班加点么,你呢?怎么这时候还在电台?”

  “临时出了些问题过来处理。”

  周苗喜爱地牵起她的手:“还没吃饭吧?跟周姨回家坐坐。”

  “不了。”骆窈不好意思地婉拒,“阿衍哥在家等我呢。”

  “你瞧瞧,成了家的人就是不一样。”周苗看着面前这个标致的姑娘,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举手投足间的气质都成熟了不少,心里忽然生出了些感慨,不由得笑骂道,“再看看我家那个,大过节的跑外地去,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

  “岳秉去外地了?”骆窈问。

  “是啊,说是跟同学加入了一个项目学习,具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要去一两个月呢,不知道过年能不能回来。”

  怪不得涂涵珺最近心不在焉。骆窈了然地笑笑,又安慰了周苗几句。

  “那你怎么走啊?周姨骑车送你吧?”

  骆窈刚想说不用,就见不远处有人骑着车缓缓靠近,她唇角上扬,眉眼间的神色随之变得温柔甜蜜,周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会意地笑了笑:“看来有人送了,那我先走了。”

  “嗯,您路上小心。”

  周苗拍拍她的手,听见纪亭衍跟自己打招呼,同样和蔼地回了几句,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小两口渐行渐远。

  “怎么忙到这么晚?”

  “和胡主任确认了一遍才敢走,要不然会被他骂,他骂人可凶了!”

  “下午走得那么急,手套都没带。”

  “哎呀懒得戴了,我从后面抱着你刚好可以放进你衣服口袋。嗯?什么东西,你买了烤红薯啊!”

  “先垫个肚子,家里炖了牛腩,你没回来,儿子缠着要吃。”

  “王爷爷不是给它做了大餐么?还吃!明天该带它多遛达几圈了。”

  声音越来越小,周苗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随后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岳秉那个不争气的小子哟,没功夫联系家里,也不知道记不记得跟人家姑娘说一声,真是,平白让他老娘着急。

  ……

  元旦回家属院吃了顿饭,骆淑慧问她和纪亭衍打算什么时候办喜酒,好尽早修改一下礼服。

  可能是从南方带回来的灵感,骆淑慧这回设计了一件婚纱,贴着锁骨的一字肩,又大又长的裙摆,周身绣满了与婚纱同色的团花云纹,一眼看不出来,光线错落中身上像是点缀了碎金,光彩熠熠。

  “拍照肯定很好看。”骆淑慧满意地说,“妈还给你准备了一件旗袍,到时候敬酒方便一些,如果你年前办,妈就用厚实的布料,要是明年开春以后,就用绸布。”

  一旁的老太太坐一会儿就得起来动动,闻言点头道:“她穿旗袍好看。”

  骆窈伸手摸了摸图稿,不由得生出几分向往来:“要不年前?”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让我当监制?”

  她看着面前神情激动的叶玲玲,有些讶异地抬眉:“为什么?我不是文艺部的人啊。”

  台里对叶玲玲的策划案虽然展现出了兴趣,但尚未给出明确的态度。

  “不过主任告诉我可能性很大,只要我增添一些筹码。”

  “筹码?”

  “对。”叶玲玲笑吟吟道,“比如降低节目成本,拉到广告赞助,扩大听众群体,加强内容深度……”

  “你认真的?贪多嚼不烂。”

  “未必,只要找到一个全方位发展的优秀同志。”

  骆窈指了指自己,眼神询问。

  “没错!“叶玲玲打了个响指,“骆窈同志,采编播优秀人才,宣传广告得心应手,吃苦耐劳,八面玲珑,高瞻远瞩,远见卓识……”

  “停停停停停。”骆窈示意她打住,好笑地嗤了一声,“把我架这么高我还有点儿飘。”

  叶玲玲嘿嘿笑道:“当然啦,你可以看看我的策划案,如果觉得没兴趣的话,不想答应也没关系。”

  骆窈深深看她一眼,缓缓点头。

  可等她看过策划方案之后,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微妙的情绪。

  这简直是她以前听过的一档节目的雏形。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出现相同的节目,但单论时间,那档节目要一两年后才播出,而一经播出,迅速走红,一直到千禧年以后才走向颓势,算得上十分长寿了。

  骆窈小时候很喜欢里面的播音员姐姐,还给节目打过电话,不过后来被骆女士发现,就再也没打了。

  等她上了初中,节目也停播了。

  “怎么了?”见她发呆,叶玲玲忍不住出声。

  骆窈抽离思绪,紧接着又收拢眉心。

  不对啊。虽然这份方案相较成品比较粗糙,但字字句句踩在当下改革的痛点,连她都能看出前景,领导不可能不重视。

  又怎么会让她担任监制。

  除非……

  骆窈撩起眼皮对上叶玲玲的视线,脑袋歪了歪,倏地笑开:“耍我呢?”

  “啊。”她当即露出凶巴巴的表情,将策划案卷成纸筒敲过去。

  “还降低成本!增加筹码!吃苦耐劳!”

  叶玲玲鼠窜似的躲她,骆窈又追上去,两人很快闹作一团,最后捂着肚子笑倒在椅子上。

  “我的错我的错。”叶玲玲有些岔气地咳嗽了几下,举起一只手当作白旗摆了摆。

  骆窈哼了一声:“说实话。”

  实话就是台里已经将其列入了筹备计划,估计会在年前例会上宣布。

  “我目前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所以会有几位前辈加入,参与制作。”

  骆窈仰头盯着天花板:“这样的话,你还能担任播音员么?”

  既然这么重视,如此重要的位置肯定也不容轻率。

  “一年时间。”叶玲玲伸出一根手指,“如果一年之内我没有成长到想要的地步,不用领导提,我自己就会放弃。”

  “但即便我选不上,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是么?”

  当然,如果不是叶玲玲敢争取,以她现在的资历,很难轮到这样的资源。

  “所以骆窈,我希望你能加入。”

  “我刚才也不全是在哄你。于公,你专业能力强,处事周全,想法创新,连台长都夸过你的组织力和统筹能力。”

  “于私,我觉得我们俩是朋友,虽然可能比不上你和涂涂的关系,但正是有你的鼓励和建议,我才敢迈出这一步,所以我感谢你。”

  “而且,以我对你的认识,咱俩在某些方面的想法好像都有些超脱现实,我不敢说超前,但如果志同道合,合作起来不仅双赢,收获还加倍。”

  骆窈缄默许久。

  叶玲玲说的没错。因为钱文先几人的关系,她有些不耐处理这样的同事纷争,而她与叶玲玲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对其没有如涂涵珺这般的互相信任,很难保证两人之间有了利益纠葛后关系会不会发生变化。

  这样一想,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骆窈无声笑笑。

  不过志同道合么……她可没有什么职业抱负。啊,对了,有一个志向是相同的。

  ——财富。

  骆窈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终于语带怀疑地开口:“你做得了主么?”

  叶玲玲利落起身,笑逐颜开:“这个嘛,就要看领导怎么评估你了。”

  “优秀人才。”

  骆窈嗤了一声,终于忍不住绽开笑容。

  ……

  这么一来,骆窈的时间就不够用了。除了科学频道日常的工作和事务,她还得跟着前辈学习,两天一小会三天一大会,为了拓宽知识面,她从图书馆借了许多书,压缩时间自我充电。

  “年前太赶了,我现在的状态撑不起那身婚纱。”骆窈从书上移开视线,翻了个身,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又嘀嘀咕咕了些什么,脚丫子还在被子上拍了拍。

  纪亭衍半靠在床头,闻言放下书,微微倾身:“衣服再怎么样也只是陪衬,人才是最重要的。”

  骆窈抬起头,几缕发丝凌乱地落在鼻梁上,被她吹开:“不行,不够完美,你的新娘子怎么可以不漂亮呢?”

  纪亭衍失笑,申冤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什么时候不漂亮?”

  骆窈鼓起腮帮子:“那咱们就这么办酒吧,现在,立刻,就这打扮。”

  “可以。”纪亭衍捏捏她的脸,“只要你喜欢。”

  骆窈撑起身趴在他身上,对着男人的下巴咬了一口:“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期待吗?”

  纪亭衍搂住她的腰,将人往上抱了抱,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都在这儿了。”

  她就是他的全部期待。

  所以——

  “你的期待就是我的期待。”

  骆窈一下破功,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别跟我扯等量替换啊。”

  纪亭衍牵起唇角,帮她收拢好散乱的头发,温声说:“如果单论我自己,其实最简单的仪式就已经足够了,足够让我告诉所有人,我成家了,我有了一个心爱的妻子。”

  “但是我希望你能享受最好的一切,留下美好的回忆,所以只要你喜欢,我就负责满足你的喜欢。”

  他的眸子漆黑干净,骆窈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模样,她搂上男人的脖颈,在颈窝处蹭了蹭:“好吧,是我想推迟时间,怕你会不高兴。”

  毕竟当初领证就推迟过一次了。

  纪亭衍低头看她,在额头落下一吻:“不会。”

  “真的?”

  闻言,纪亭衍捏了捏她的耳垂,故作深思地沉默几秒,然后啧了一声:“好像有点儿。”

  装模作样太过生硬,骆窈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反正妈的衣服还没做好呢,喜帖没写喜宴没定,正好可以慢慢准备。”

  纪亭衍挑眉:“我呢?”

  “你……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骆窈快速说完,逃也似的躲到另一边。纪亭衍眼疾手快地拦腰抱住,然后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被子里,眼眸幽深地看着她:“不应该给点儿补偿吗?”

  骆窈甚至用两只手去捂他的嘴:“今天不行!按照你的科学研究,这周的次数已经用完了!为了你我的身体着想,下周可以省着点儿用。”

  趾高气扬的模样透着股机灵劲儿,像是偷吃到灯油的小老鼠。

  可惜纪亭衍也学会了这一招:“是你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想得到切身体会,必须亲自实践,而且得多次实践,这叫严谨,所以具体次数得再做计算。”

  骆窈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没来得及想到应对方法,掌心却感觉到了湿热。

  她眼睛微睁,好像所有的触感都汇聚在那里,又酥又痒,然后顺着神经血液,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身子一颤,力气都被抽走大半。

  “你……”

  纪亭衍趁机挣脱她的禁锢,俯身吞下未完成的话,四周的空气一点点升温。

  骆窈在迷乱中获得短暂的清明,牙齿在他肩膀上留下印记:“你的科学呢?”

  纪亭衍握住她的手,十指从指缝中渗入,紧紧相扣。

  “……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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