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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黄河决堤、琥珀珠 “要去多久?”……


第90章 黄河决堤、琥珀珠 “要去多久?”……

  关鹤谣不敢放声哭, 硬压下来的呼吸频率很快让她因为缺氧而头疼。

  萧屹微支起上身,把人搂着侧躺在床,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试图以一些拙劣的谎言安慰。

  “黄河也不过是一条宽些的河, 堤坝毁了重建就是。说不定我们到时都抢修好了呢。”

  如果关鹤谣是一个这辈子只听过“黄河”之名的宋朝小娘子,她大概会相信。

  可她不是。

  她清楚地了解这条河流在华夏文明进程中的巅峰意义。她读过那些“自永静以北居民所存三四,所收苖稼十不一二”的锥心字句。

  她甚至亲自游览过黄河,站在游船上仰望直插天际的峡谷,被如同万雷奔腾的浩大水声震撼到失语。

  “你别骗我, 萧屹。”她嗓音低哑,“永远都别骗我。”

  这样的平静却比哭泣更让萧屹心痛难当,“好, 我永远不骗你。”

  “要去多久?”

  “我们先走一段水路。而后换官道,可有几位老大人不堪车马劳顿, 最快也要近二十日。但…不知何时才能修复堤坝,归期不定。”

  “官家都派了谁去?”

  萧屹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三司度支副使、工部几位高官以及下辖的水部官员、司农寺少卿,还有户部也出了人……

  关鹤谣静静听着, 用客观的信息输入平复心情。治水的队伍越专业,萧屹就越安全。目前看来官家对此事是极为重视的, 连位同副相的度支副使都派出去了。

  事已至此, 关鹤谣再不舍、再不愿也无法阻挡这如箭在弦的局势。

  她向萧屹靠了靠, 脸颊不自觉地蹭蹭他的胸膛,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嘱咐。

  “洙州河段如此反复无常,你们这次修好了堤坝一定要再三加固。”

  “水要烧开了再喝,食物也要用干净的水洗过,熟透了才能吃。”

  “水灾之后恐有大疫, 可有多带几位医官随行?”

  可她越说心里越难受,觉得所有这些话不过是飘渺至极的纸上谈兵。真到了艰险的现场,一个怒涛就能吞噬一切。

  感受到关鹤谣刚平复下去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萧屹赶紧将人翻正顺气。

  “不哭了阿鸢,我与殿下会互相照顾,何况还有义父坐镇,不会有事的。”

  “关将军也在吗?”关鹤谣刚问完就反应过来,关潜正是镇守在河北东路。

  “来报称义父已经率兵往洙州而去。十三年前洙州横陇埽决堤,也是他临危受命前往赈灾,义父帐下军士们训练有素,于治水救灾颇有心得。当年横陇埽仅用六日就合龙成功,此次也必能化险为夷。”

  “只是,”萧屹长叹一口气,“你若有时间…也去府里陪陪婆婆和阿秦,她们定是忧虑不已。”

  他的语气听得关鹤谣鼻头又阵阵发酸。是啊,她只顾着自己,却忘了因这突如其来的灾祸,多少人家将一夜无眠。

  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一个外孙,真是把云太夫人的命都拴在那滔天的浪尖儿上,不知何时就会被拍得粉碎。

  还有柔弱的三娘子,是那么崇敬兄长们,小小年纪要如何承受这样大的苦痛?

  “你放心,我一定会常去看望她们。”关鹤谣赶紧抹了抹眼睛正色保证,“会陪她们说话,给她们做很多好吃的。”

  萧屹握住她手腕,簇着眉珍重地、爱怜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五指在她发间轻柔地按压。

  “你有事也不要硬撑,直接去找阿策,他会全力相助。还有我没和你说,但是我让小九安排了人手看顾你的食肆,若是有人捣乱找茬,尽可不用害怕。”

  关鹤谣一吸鼻子,点了点头。

  “对了,”萧屹自胸前摸出一泓暖光,摊在手里。“我有礼物给你。”

  那是一件琥珀珠子手串。

  每一颗珠子都晶莹玲珑,偶有的细小气泡和晶絮宛如金箔悬置其中。

  关鹤谣拎起手串去看,便想起了透过秋天斑斓树叶看到的太阳。

  “阿秦说我送的东西奇奇怪怪,都没送过你女儿家喜欢的精巧钗环。”

  “没有的事,”关鹤谣看着萧屹给她戴上手串,“你送的我都喜欢。”

  她是真的觉得萧屹很会送礼物的。送茶,松花,送酒,对她来说没有比这些更浪漫的了。

  “如同松子、茯苓一类,琥珀也是松裔,正用作给你夏糕的回礼。”萧屹亲亲关鹤谣手腕,冷白的皓腕和暖色的琥珀交相辉映,他满足地看着这一幕美景。

  “一盒夏糕换一串琥珀,我真的是赚大了,看来以后要多送你些东西。”关鹤谣尽力扯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都不知道还应该送扇子。”

  夏送凉,秋送暖。立夏时节应给情郎送扇子,她也是见到有客人炫耀新得的扇子才知道这个风俗。

  “等明年送你扇子。”

  “好。”

  “我还刚泡了松花酒,就用的你送的流霞,等你回来喝。”

  “好。”

  此时此刻,这些约定暖心又刺心,感到自己又要流泪,关鹤谣藏起脸闷声说道:“五哥,答应我,不要以身犯险。”

  萧屹沉默半晌,最后只说,“我不会冒没有意义的险。”

  一个巧妙又狡猾的文字游戏,根本没有答应关鹤谣的恳求。

  可关鹤谣知道自己不能再劝。

  他是说着“宁愿出事的是自己”的人,她便不能用眼泪去打湿他无畏的征途。

  害得郎君滑倒了可怎么办?

  她控制住了眼泪,却控制不住攀着萧屹衣襟把自己往他身上贴去,迫切地渴求尽可能多的抚慰和温存。

  像是凛冬将至,松鼠要捉住每一颗松子。像是远方传来雷声阵阵,花朵便拼命舒展枝叶,赶在乌云密布前汲取每一缕阳光。

  这是全然的依赖姿态,无比纯洁和纯粹。她周身放松,柔弱无骨地倚着萧屹,却不知对方悄然红了脸,正在唾弃自己是个禽兽。

  心上人正因分别而悲伤,他亦是如此,本该安慰着她静享相伴的时光。他的心中却猛地蒸腾起一股炙烈的渴望,不合时宜、不可告人、又不可磨灭。

  他觉得自己这几日十分奇怪,总觉得周身燥热,可想着答应关鹤谣的事情,又不愿轻易放纵,因此夜间常常辗转难眠。昨夜好不容易入睡,瑰丽的梦境又是一篇接着一篇。于是晨起之后,他面红耳赤地换了被褥。

  好在这一整天都在寺庙中吃斋念佛,他才心火渐消。尤其是为了这串手串,想着刚好可在佛前供奉,为佩戴之人添福添寿。

  九遍《金刚经》,每一字都是他摒弃万千尘俗杂念,以至诚的恳切之心吟诵。功成之时,他心思澄明得仿佛净瓶之中的甘露。

  可现在,只是将人抱在怀里,被梵钟清音压制了整日的情.热就如焰火,骤然升空,将他整个人照亮。

  可与此同时,离别宛如地狱业火,焚烧得四肢百骸剧痛无比,灵魂都在噼啪作响。

  绚丽的焰火,阴晦的业火同时撕扯着他。

  想要碰她,却怕烧伤她。

  萧屹压下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只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关鹤谣和萧屹刚走出屋,掬月就迎了上来,三人悄悄行至墙边。

  “郎君这就要走了吗?出什么事了?”掬月的小脸煞白,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低迷。

  “会没事的。”萧屹拍了拍她肩膀,“和你家小娘子好好的。”

  随后他以手指入口,模拟出某种鸟类的叫声,墙外登时传来回应。双方对了几次暗号,萧屹便飞快爬上玉兰树。

  他对关鹤谣和掬月点了点头,下一个瞬间就隐去了行踪,徒留茂密的树叶簌簌晃动。

  关鹤谣站在玉兰树发抖的影子里,遥望晴朗夜空。

  初八的月亮,皎然如同半面明镜,静悬天宇。

  美则美矣,可惜不再圆满了。

  *——*——*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谈论黄河决堤。

  可是能在安稳繁华的都城,以夸张语气谈论此事的,大都并不真心在意。

  倒是一直大大咧咧的毕二,明显地情绪低沉。关鹤谣问了才知道,他家当年正是因黄河决堤逃难来的金陵,如今又被揭开了伤口,难免触景生情。

  可见,该伤心的,十几年后还会伤心。不该伤心的,一刻钟也不会伤心。

  关鹤谣自己开始也听不得客人们动不动提起“洙州”,提起“信国公府”,提起“三皇子”。

  这般过了好几日,她倒是麻木了,不再去刻意躲避,仿佛又是那个整日笑颜如花的掌柜小娘子。只是在寂静的夜里伏案写菜谱时,在看到一样萧屹喜欢的食材时,在琥珀珠子滑溜溜地硌着她手腕时,会情不自禁眼眶一红,转头又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她照常隔日去信国公府。

  萧屹不在,她就回到了大膳房帮厨。

  府中一片愁云惨淡,好像连大膳房的蒸屉都不再热情洋溢,冒着冷飕飕的寒气似的。

  更雪上加霜的是,因为户部几位要员离京赈灾,部里人仰马翻,连带着关策也忙得三过家门而不入,府中便只剩云太夫人和关筝。

  如关鹤谣承诺的那样,她尽可能去陪云太夫人和关筝说说话。

  云太夫人虽强撑着,却看起来骤然衰老了好几岁,人人都能看出她的疲惫和焦虑。

  这一日,关鹤谣一到国公府便听说云太夫人病了。

  大膳房这边换着法儿做了无数菜肴送去,她却毫无食欲,已然一整天水米不进。

  孟监司见关鹤谣来了如见了救星,忙问有没有什么开胃好入口的做与太夫人吃。

  关鹤谣亦是心急,略一思考,“有,妾马上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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