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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可为 明知不可为


第39章 不可为 明知不可为

  坟, 是埋葬后筑起的土堆,一个沙土筑起鼓出来的小小土包,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土包里面就有一位长眠的故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不知道凌风从哪里找到的,这样宁静的郊外。抬眼望去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这里是青山脚下, 不远处是一片片刚种植的麦田和羊肠小道, 边上都是不知道的花朵, 从这小路过来, 身上都沾染了那些野草野花的气息。

  一山浓绿,天空湛蓝, 白云朵朵;一野层叠, 花草铺陈, 鸟鸣不已。连吹来的风都格外的轻柔宁静,从邱阜涔水拂过。

  战容肃一直站在后面看着她们几姐弟,沉默地帮她处理那些气力活,不曾多问也不曾多看。

  可惜现在的万宝妆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成年的男性, 任何成年的男性,她略带深意地看了青年一眼, 便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在泥泞的小道上走路的滋味不是很好受,可是万宝妆全然没在意, 她那么懒散安逸的一个人, 居然也能感觉到一阵凄恻哀痛, 甚至思及己身。

  刚来此地时孤身一人, 不得不自己出面解决户籍房子问题。

  如果我遇见的人不都是良善之人?

  如果我稍微迈错一步?

  如果我也不慎落到这般地步,我能改变什么吗?

  回到家中,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一般, 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来,她让几个孩子先进了屋里。自己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独自漫游思索。

  夕阳将落,那么朦胧又迷离的光从云层中投出,不时吹来寒冷的风,冷意贴在裸露的手背,一路透到心底。

  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麻醉自己的灵魂,成为这个朝代里众多平庸人之一吗?

  来自千年之后的自己,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在这漫长的岁月长河里,那些伟人前辈们燃烧自己,留给我的仅仅是书本上的义务教育吗?

  战容肃总觉得女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他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听见身后的声音,万宝妆突然站住,背对着他问道:“你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青年十分疑惑,随即就听明白了那未尽之语,他追了上来解释道,“我从来不曾踏入过那些烟花巷柳之地。”

  “你是觉得她们很脏,都不屑于与之相处吗?还是觉得饱读圣贤书,逛青楼总是有辱斯文。”

  “当然不是,这从来不是她们的错。”

  万宝妆转过身来看向他:“既然不去烟花巷柳之地,那你的家中也是有小妾通房红袖添香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过。”青年认真地看向对方,“我年少时便随父征战沙场,多年来辗转在各个海域和边塞,一直沉浮于浩瀚的海域里,不曾有多余的心思做那些事。”

  青年像是把自己的伤疤轻描淡写地撕开:“战争结束后,便来到这样一个看不见海的地方休养,从未有过别的心思。”

  “战争总是有赢有输,战败之时,我见过太多被俘获的女子凄惨下场,从此封闭自己,不敢与之相处。”

  听到这样的话,万宝妆呼吸一顿,有些气闷,还有些自己都道不清说不明的心疼。她好像是在迁怒自己的朋友,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一切都安在他身上,觉得他和这世间大部分的男人一样,便抿着唇双目微红地道歉:“抱歉,误会你了。”

  历经这样的事,在友人面前仿佛变得脆弱了起来,怎么会对他这般迁怒呢?

  我明明很讨厌这种迁怒他人的行为,为何今日变得如此刻薄起来?

  战容肃摇了摇头,安抚道:“无妨。”

  院子里石子路铺陈得像是琪花玉树般,青黑色的石头和白色的石子交错排列,大大小小地错落着,那些一堆堆的黛色像是棋盘一样光滑漂亮。

  旁边种的果树还是光秃秃的一片,不过已经能想象出来年它们枝叶繁茂的样子。为了搭配石子路,万宝妆让人在旁边做了一个大的石桌和石墩。这是用青白色的石头做的桌子,厚重光滑,立在这里有种质朴归真之感。

  万宝妆像是十分懊恼自责一般,坐在石墩上看向远方微明的天空。

  战容肃随她坐在一旁,又想起了那段时刻都能听见寒风悲啸阴鬼哭嚎的时日。无论是睁眼闭眼还是走路休息,总能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那些嘶鸣声,哭喊声,一遍遍地缠绕着自己,无法逃脱。

  他曾带着将领们日夜兼程奔走边疆万里,越邱阜,踏血腥。白天穿过山川,夜晚穿涉结冰的河流,只能将性命寄托于手上冰冷的刀剑。

  在更久之前,将士们不识水性,船只破旧落后,将士们总在海水中泡到肌肤开裂,被敌军斩伐屠戮,纷飞的残肢,鲜血淌满了海域,那些认不清拼不齐的残骸尸骨埋葬在鱼腹中。

  不仅仅是水战,那群矮小的倭寇,每到陆地上便拦腰砍断马腿,逼得两军白刃相交,肉身相搏。那些折断的刀和僵硬的尸体,相识的熟悉的面容,都留在了一个又一个的冬夜里。

  万宝妆回过头来,看见友人眉头紧锁,眼神涣散,放在石桌上的手紧紧握拳,骨节显露,青筋迸跳,在不住地颤抖着。

  他像是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无法逃离。

  万宝妆突然便反应过来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曾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困在这里面,无法逃离,窒息着困在过去的自己。

  她伸出手附在青年的拳头上,用力地紧握住他的手,在青年回过神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没关系,不要害怕,战争已经过去了。”

  “看着身后的同胞、黎民百姓,他们的离开绝不是无影无踪,他们永存在这安稳岁月里,赤胆忠诚,生生不息,永不磨灭。”

  战容肃双目微红地看着她,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看光明

  青年的面容像是变得阴沉狰狞了一般,万宝妆却没有害怕,她毫不退缩回望过去,用明亮的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漫游的光一路播撒,直到尽头都是他们灵魂璀璨的灯火。

  战容肃良久才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又是清俊自持的模样。

  看见友人恢复过来,万宝妆便欣喜地笑了笑。她没有多问那些让青年痛苦的事情,她能明白经历死亡分离的痛苦,只是青年承载了更多。

  她不会站在制高点揭开别人的伤疤,俯下身去安慰友人。等到有一天友人想说了,他自然会告诉自己。

  战容肃看了眼自己手背,上面仿佛还留有对方坚定的温度。

  “万女郎,你打算做些什么吗?”

  万宝妆把怀里的那块手绢拿了出来,是在春意楼门口那位似笑似哭的女子扔过来的。她将包好的粉色手绢慢慢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小巧的耳坠。耳坠像是有些岁月了,覆盖在上面的金色边缘都有些剥落了,露出斑驳的底色。上面还缠绕着青丝,像是主人匆匆忙忙将耳坠取下来,都顾不上整理上面勾住的几缕发丝。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出来,看着天边夕阳未落,冀明的云层缥缈,一片祥和温情之态。缓缓说道:“已经看见了,就不能再闭上眼睛,当做没看见;已经听见了,就不可以再捂住耳朵,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我认识到了她们的悲哀,这里面也就有我的一份悲与哀。孤木难成,被抛弃的被废弃的那些艰难日子,离我从来不远。

  明明语气轻柔却十分坚定,万宝妆的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璀璨夺目,明亮清澈的光洒在她眼眸里,更添几分熠熠生辉。

  “做我能做的,也做我该做的,剩下的,就都交给自由的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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