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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徐大掌柜心下打定了主意之后,常瑛并不迟疑。(4/5)


第9章 徐大掌柜心下打定了主意之后,常瑛并不迟疑。(4/5)

  出声之人,正是赵恪。

  身姿笔挺的少年抬步上前,不慌不忙地扬声与郑地主对上:“如意楼的徐掌柜每过旬日便来收一次货,一次便是一两银。如此算下来不过百日,常家便可挣得十两银。如此长久下去,必能造福一族。您如今张口便做贱价强买了去,岂不是仗势欺人?”

  少年清朗的声音字字清楚明白,三言两语之间便把利害挑明,让方才一下子被十两雪花银镇住的众人再次恢复了清醒。

  是啊,留住香方,不仅常家区区百日便可挣得十两钱,村中族人亦可通过在常家做工挣上一笔钱补贴家用。若是被那郑地主买了过去,岂不是又断了大家一条活路,此后又要敢怒不敢言地受他盘剥?

  “阿瑛,不能卖啊……”

  “是啊常家丫头,他家分明不安好心!”

  “对对对,你不要怕,叔伯们必定护着你……”

  沸沸扬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众人纷纷把目光集中在小姑娘的脸上,生怕她一时害怕,答应了郑地主这个恶霸。

  随着郑地主前来的几个郑氏族人瞧见这场面早生退意,纷纷缩在郑地主身后偷偷拭汗。

  若不是为了郑家几个钱,谁肯来丢这一趟脸?

  眼看事情的发展越发出乎意料,还没等常瑛开口,常家各支的村人便自发地团结在了一起,瞪着眼睛要把郑地主赶出去。

  小姑娘无奈地摊手,对着脸色奇差的郑地主挑眉:“您也瞧见了,而今不是我一人不愿卖这方子,而是我常氏全族都指着这方子谋生。”

  “若您肯好商好量地走,我们自是欢送,若是您要强买强卖……”她缓缓抽出背上那把宽柄柴刀,刺目的寒光照得郑地主眼前一花,“我们亦有刀枪棍棒相迎。”

  身后的常家族人适时地齐齐进了一步,两方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五叔,咱们走罢……”郑氏的青年们本就不占理,又到了别人家的地界,实在是不想为了郑地主惹出大是非,与郑地主稍稍亲近些的子侄们便忍不住悄声提醒。

  郑地主气得脸上的肥肉都扭曲了,狰狞着一张发福过度的脸,表情恨不得一口把那常家丫头给吃了。

  若是平日里他哪能忍得下这口气,早就把桌上的物件摔个粉碎才解气。可他不傻,环视一圈齐心协力的常家人,也知道此事闹下去必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只得狠狠地一甩袖子,抬手挤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郑家村的方向去了。

  身后层层叠叠的常氏族人发出一阵阵胜利的欢呼,惹得匆匆赶过来的里长郑武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七月微凉的天气里他仍旧跑得满脸是汗,总算在一场冲突消弭的尾巴上赶到了现场。

  乍一眼瞧见的,就是人群中央那拿着一把大柴刀的常家姑娘。

  小姑娘瘦瘦弱弱,身量未足,竟也被逼得不得不拿起了刀?

  常武顿时生气起来,来不及喘匀呼吸便上前询问这姑娘可有吓着:“阿瑛,郑地主来闹事,你可有吃亏?”

  “放心吧武叔,没呢。”小姑娘回以他乖巧的一笑,“有诸位叔伯护着,再凶的豺狼也不敢生什么事端。”

  “好好好……”常武连声称好,欣慰地拍了拍几个后生的肩,“你们做得对,我常氏不愿惹事,可也从不怕事。”

  汉子们大多不善言辞,少有听过这般的夸奖,纷纷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

  他们自发而来,事情了结之后也不求什么回报,在常瑛的连声道谢声中纷纷散去,好似骄傲的大公鸡一般。

  有了今日这等与郑扒皮斗智斗勇的事情可以夸口,他们能足足地跟婆娘孩子讲上三年!

  眼看人群纷纷离去,原本热热闹闹地小径之上只剩下常瑛与赵恪两个半大孩子,常武便也不再多说,拍拍衣襟就要送二人回家。

  常家那破旧的院门显然形同虚设,隔着那稀稀拉拉的篱笆墙便能瞧见院子里并没有什么人。

  常瑛上前一步开了门,把这位有些呆怔的长辈让进去,借着倒水的机会打断了他的若有所思:“武叔,你在看什么呢?”

  “额……没什么……”常武干咳一声,随即问道,“你家爹娘呢?”

  “阿爹与二哥前去县城缴纳税粮,阿娘跟着刘婶子她们去了后山抢收花材。武叔,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小姑娘有些奇怪。

  夏收之后农家晒好粮食总要分出二成押去县城,充作每年赋税。常家因为制香耽搁了不少日子,实在是不能再拖,今日一大早常父便早早带着常安去了县城。

  至于吴氏便更不用多说,自家好容易得了个挣钱的路子,她是恨不得日夜都待在山上,多采些蔷薇白芷之流。

  “那么说,家中便只剩了你一个小丫头跟赵家小子?”常武继续问道。

  “嗯嗯,许是那郑家也知晓了这个空子,特地今日上门来堵我……”她虽活了两世,却于某些事情之上生来迟钝,即使常武问到了此处,常瑛满脑子能联想到的,也就是今日同郑地主打架一事。

  倒是她身侧一直安静无声的赵恪一下便听出了常武这话的关窍,他抬眼扫过正在一心抱着她那把宝贝柴刀仔细擦拭的常瑛,眸中忽地闪过一丝无奈。

  千百句可以解释的话在脑中飞快地游走了一圈,可不知是被什么无名的思绪绊住了脚,少年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沉默。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常武喃喃地感叹道,原本铁面的汉子却有些失落起来。

  他早就喜爱常家这个小辈的机灵聪慧,私心里总想着把这姑娘许给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做媳妇,没想到就赵家那小子下山来月余的功夫,便得了常家夫妇的默认?

  家中无人的时刻,也放心得留了这两个孩子单独在家?

  “唉……迟了迟了……”黑面汉子也没了心情喝完那杯水,一边感叹着一边推门离去。

  常瑛:……???

  她一头雾水地转过脸向赵恪寻求解惑,却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从头到脚都显示着无辜。



第14章 大哥回家也是怪她到底对此地的风俗教条了解不深,若是换了旁人必能明白,常武这是心下默认了常父常母愿意留了赵恪做女婿。

  当世理学森严,男女大防深入士族之心。纵使常家村这样的穷乡僻壤,未曾婚配的男女们也对彼此私下相见多有避讳。似常家这般坦荡,多半是已许婚配之人,没有这般忌讳。

  感叹归感叹,常武也不是那般爱嚼舌根的妇人,回到家中训了自己那憨玩的小子一顿之后,心中总算痛快了不少,跟谁也没有提及此事。

  倒是他家那小儿子平白挨了老爹一顿骂,当即苦了脸,提着自己新捉的那一串蛐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七月初七,本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可在常家,却为着另一桩相聚忙活开了。

  早早便托人带口信要回家来的常平,今日总算被师傅给了三日假。一身粗布短打的身影伴着暮色,出现在了常家村的小道上。

  吴氏本在灶间忙活,听见小童跑过来嚷起“阿平哥哥回来了!”,顿时扔下了手中的烧火棍,穿着围裙便朝村口跑。

  常瑛也被她娘这股子激动感染起来,利落地丢下了手中的茉莉花粉,也跑去村口看她那素未蒙面的大哥。

  常平做学徒一去便是四年,回家的日子寥寥无几。她也只记得自己这个大哥性子憨厚良善,每每回家都要给小妹带上一块桂花糕,一脸笑意地看着她高高兴兴地捧着礼物同常安显摆。

  远远瞧见那熟悉的身影与她的记忆渐渐重叠起来,常瑛倒有些忐忑上前,只仰头望着大哥的身影愣神。

  一股熟悉的桂花香味悠悠袭来,呆怔的小姑娘怀里忽地被塞进了一个油纸包。

  已经长成的少年个子高高,身材不算壮实,一双眼睛却亮,笑盈盈地对着妹妹:“哝,还是你的桂花糕。”

  吴氏欣慰地看着一双儿女,打趣女儿道:“阿瑛,你不是素来最盼着大哥给你带桂花糕吗?这许久不见他,想必馋虫都勾出来了,还不快尝尝?”

  小姑娘依言揭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香甜松软的桂花糕。

  甜丝丝的味道伴着桂花那清甜的香气,彷佛能甜到人心里去。

  她的记忆彷佛又回到从前,她那不着调的师父前去琼州寻香,一去三月未归,把当时那个九岁的女娃娃独自一人留在了常家旧宅。

  适时她胆子不大,心惊胆颤地过了几日之后,到底没忍住千里之外朝师父哭诉。那人只好安慰她,道是回来之后一定给她带礼物。

  可没想到三个月过去,师父倒是喜滋滋地背了一大包沉香木回来,却根本没想起来所谓礼物那回事。

  常瑛自小懂事,并不像寻常小儿一般哭闹,可到底把这件事埋在了心中。如今瞧见常平那块风雨不落的桂花糕,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泛上来,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眶,隐去眼底那丝泪光。

  也好,师父去后,她孑然一身承担起常氏百年的制香基业,多年以来别无半个亲朋。如今却得了这般全心全意记挂着她的亲人,必然不能辜负。

  小姑娘并不舍得一气吃完,珍重地把那块桂花糕收起,成了缀在娘亲与大哥身后的小尾巴,一路托着腮看吴氏拉着常平换新衣。

  常平无奈地抬高了手任吴氏摆弄,瞧见那衣衫崭新的料子忍不住皱起了眉:“阿娘,妹妹的病不好容易好了,何必破费给我裁衣裳?”

  他人在县城,日日都要忙活着在师傅的铺子里做工,过得闭塞。每日一身疲倦之下,并不知晓家中今日发生了何事。

  但是依照自己长至十六岁的记忆,他们家中不说揭不开锅,也不富裕到能裁新衣吧?

  吴氏也不忙着解释,瞧着大儿子那副怀疑人生的神情笑弯了腰。还好常安没这样卖关子的心思,一气给大哥倒了个干净:“大哥,咱们家如今可不一样了。赵家的阿恪赠予了小妹几张香方,连如意楼的大掌柜都巴巴地上门来收购呢……”

  “什么?”听这个弟弟讲完原委,常平却越发觉得自己尚在梦中。

  这一年三十两银子的进账,便是他那经营一辈子铺子的师傅都未必能做到,而自己那个小妹妹,待在家中,便有人把这么一大笔银子送上门?

  “如意楼是松阳最气派的两座香料铺子之一,便是县主都有光顾。流连在富家的夫人小姐里,每月的赚头不知道有多少,大哥不必觉得夸张。”小姑娘面色毫无得色,丝毫没有被这一时的银钱迷住了眼。

  “小妹,多挣些银钱是好,可也要爱惜身子,你病才刚好,好好养身要紧。”少年肩膀渐渐宽厚,手掌因为常年劳作而生了一层粗糙的老茧,抚在常瑛发顶的感觉让人极为安心。

  小姑娘轻轻点头,微不可闻地道了一声好,只觉得自己捧着的那块桂花糕热腾腾,暖人得紧。

  见妹妹乖乖应下,常平总算满意地放过了她,转而关心起赵恪:“阿恪,先前赵夫子在时,便有教导我跟二弟识字的恩情。如今香方珍贵,你却愿意赠与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旁的空话我不多说,但若是家中有了余钱,一定不负夫子的遗愿,送你回学堂念书。”

  他神色严肃,显然没有半丝玩笑的意味,而是真真正正地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里。

  作为家中的长子,他的想法与这些日子悄悄为赵恪存钱的常父常母不谋而合。可区别于常父常母对读书一事的本能敬重,他却是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识字念书的好处。

  且不说封侯拜相出仕入阁这样遥不可及的事情,便是他在县城做一个小小的学徒,都因为跟这赵夫子念过两天书,被师傅高看两眼。还有铺子里的那位账房先生,也是因为能写会算在东家面前挺直了腰杆。

  瞳色漆黑的少年静静听他说完,唇边牵起一抹笑意,恰似冰雪消弭、暖意融融的春江河畔。

  他明白常家众人是真真切切地为他好,想要为自己某一条出路,与记忆中那些纷纷想要上前撕咬父亲的豺狼毫不相同。

  可惜,他是再也不必废这笔银钱了……

  “大哥,父亲去世之前,我也念过几日书。待得年纪稍长一些,便可以去镇上觅一份账房差事。”赵恪轻轻摇头,“无需再另外破费。”

  “什么!”常平显然有些出乎意料,“你今岁尚不满十三,便已经开蒙结束了?”

  “是,父亲三岁便为我开蒙,家中败落之前已进学六年。”为了让这位难得归家的大哥安心,他第一次主动谈及了从前旧事。

  “你……阿恪……你是明珠蒙尘啊……”

  他师傅聘来的那位账房先生年轻时也曾科考过,便常常那这些陈年旧事在跑堂的小伙计之间夸口。

  据他所说,圣人亦是年十又五方才志学,而今的学子多十二三岁入学,十五六岁能把四书五经读个明白便是不错。

  赵恪三岁便有定性念书习字,一坚持便是六年,若是生在富贵人家里,不知道该有多好的前程!

  叹息归叹息,他不过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跑堂学徒,哪里能想到金榜题名那么远?心下唯有越发坚定地想要给这孩子攒钱,有了银钱,方才好说。

  三日的时光眨眼逝去,常瑛难得天不亮便起身,小尾巴似得跟在常平身后,想要借着前去县城采购香料的机会送一送常平。

  吴氏本担心大儿子的师傅不好相与,生怕闺女贸然相送惹得人家掌柜不快。可得了常瑛再三保证不会被铺子掌柜瞧见之后,也只得同意她与赵恪一同前去。

  牛车吱呀吱呀地转动了近两个时辰之后,赶车的老翁长吁一声,停在了不远处的城门跟儿上。

  两个半大孩子悄悄缀在常平身后,直到常平熟练地沿着东市的长街进入一间挂着货铺招牌的杂货铺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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