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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杀念


第39章 杀念

  刘家这些年仗着与五大盟会沾亲带故的那点关系, 在兴山镇的几个家族里,也算排得上名号。

  而刘家当代家主忙着家族发展,对家中子嗣疏于管教,刘纪薛被下人扶回家族, 草草把外伤收拾一下, 便哭得涕泪横流跑去家族后山, 请老祖宗出关。

  乔山的事被他说成外人早有预谋,贪得无厌, 刻意用那座山头的地契拿捏刘家, 公然喊出五十万下品灵石的高昂价位。

  刘家上下一心, 早就将乔山当作自己的地盘, 如今一听有人拿地契威胁, 还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筑基后期的老祖宗被气得气血上涌,果断带上刘纪薛, 直奔乔山。

  程溪这块地刚圈出个大致范围, 御器赶来的刘家老祖宗俯视乔山, 对这些人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的行为,勃然大怒,毫不掩饰筑基期的威压。

  “啧啧,米粒大小的光辉,也敢与皓月相争。”木傀儡的精神很强,而精神力在对抗各类威压上更有奇效, 木犬仰起头盯着上空的筑基后期, 言语间颇为不屑。

  木傀儡的精神传音仅是对程溪一人, 因而上空的刘家老祖宗只能看见自己施加筑基后期的威压后,但底下那群人毫无反应的场面。

  “大爷爷!您老人家怎么过来了?”刘守安注意到上空的老祖宗,连忙惶恐行礼。

  “哼!我不过来一趟, 你是不是就要拿着刘家五十万下品灵石,拱手让人!?”

  刘家老祖宗愤然道,说起这五十万下品灵石,就跟被刀子割肉似的,心一阵阵钝疼。

  刘家延续至今不过三百余年,刘家老祖宗忆往昔自己没有背景,老爹只是个药铺跑堂,他在修仙界摸爬打滚,好不容易把刘家发展成兴山镇一方豪强。

  五十万下品灵石啊!

  他前几十年,身家就没超过这个数。

  结果眼下刘守安这个败家子,就打算拿五十万下品灵石息事宁人,他刘家,何曾沦落到需要对炼气期低头的境地!

  “爹,我都跟太爷爷说了!这女子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且放心,太爷爷必然好好教训她!”

  刘纪薛仗着大靠山来了,在法器上朝下方的刘守安大声邀功,满脸兴奋。

  程溪只抬头看了眼,就收回视线,低声问守在身边的木犬,“能解决吗?”

  “新头木犬刚好,小娃娃记得躲一躲。等明天,你再带三头过来,到时候就算是金丹境,也能拖住一会。”

  木傀儡精神传音道。

  程溪放下心,她敢单枪匹马来乔山收地盘,也是做足了准备,但她没想到打了小的来老的,速度来得这么快。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这回把人收拾服帖,人炼魇的口粮问题,也能暂告一段落。

  “地契是我花真金白银买来的,又有五大盟会的公证,你们刘家若是愿意出六十万下品灵石,那我们现在就可交易。若是不愿,还请莫在这挡着我改造我的山头。”

  程溪不疾不徐地对上空的刘家老祖宗说。

  “黄口小儿,倒是嚣张。”

  刘家老祖宗冷哼一声,挥袖把刘纪薛甩下,直接施展术法于半空中砸向程溪。

  木犬动作机敏地挡住,程溪也给自己撑起灵力罩,稳稳站在原地。

  “爹,你就看着吧,太爷爷亲自出手,这女子,很快就得哭着求咱们饶她一命。”刘纪薛一瘸一拐乐颠颠凑到刘守安身边,满脸激动。

  “你……唉!”

  刘守安看着被动防守的少女,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他手掌紧握,喃喃自语:“六十万下品灵石,解决乔山这个后顾之忧,为后辈奠定千年根基……”

  “爹!爹你在想什么,你糊涂啊!六十万下品灵石,咱们得赚多久!你要是服软,咱们刘家的脸面往哪阁啊……”

  刘纪薛实在无法理解他亲爹的脑回路,什么时候他们刘家需要向一个炼气五层的女子低头了!

  “孽子!你给我闭嘴!”

  刘守安忍无可忍地低喝道,“你可知五十里的地契,离兴山镇又如此近,一旦刘家拿下这份地契,乔山就彻底烙上我们刘家的标记,无人胆敢置喙。再过些年,乔山继续开发,受益的将是我们整个刘家!”

  “可太爷爷出手,不需六十万下品灵石,地契也会属于我们刘家啊!”

  刘纪薛对老祖宗信心十足,在他自小的印象里,还从未有老祖宗出手,搞定不了的事。

  老祖宗一定行!

  程溪没听见这新人的交谈,只是淡定看着刘家老祖宗的术法一下比一下强横,有些就连她都感到气势骇人,若砸在身上必定重伤。

  然新头木犬轮着抵抗,术法余波硬是没有破开程溪的灵力罩。

  筑基后期也有灵力耗尽的时候,但在耗尽前,刘家老祖宗俯视这新头怎么也打不烂的木犬,沉着一张脸收了手。

  “五十万下品灵石,交出地契。小姑娘,刘家不是你一人能对抗的。”

  刘家老祖宗在心中权衡之后,看着程溪沉声开口,“即便你能与刘家斗得不相上下,乔山与五大盟会利益牵扯匪浅,得罪了他们,便是金丹强者出手。”

  “我给过你们刘家数次机会了。”

  程溪脸上浮现淡笑,“第一次,我说三十万下品灵石,就把地契卖给你们,你们拒绝了。”

  刘家老祖宗脸颊一抽。

  “第二次,我说五十万下品灵石,你们还是一再拒绝,挑衅于我。第三次,六十万下品灵石,前辈你亲自拒绝了我。”

  程溪条理清晰,直把刘家人堵得无话可说,她语气平和道:“今日起,乔山这块地,就是我的了。等明天,我会再牵三头木犬过来,前辈若是觉得心里不顺气,大可以跟它们再过过招。”

  刘家老祖宗神色一怔,紧接着头皮发麻,新头木犬就跟玄铁似的坚硬无比,再来三头的话……

  到时就是刘家所有筑基期一起上阵,也不一定能解决这些木犬。

  这回,刘家真的碰上硬茬了!

  “姑娘,刘家愿意出一百万下品灵石,亲自赔礼道歉,还望姑娘交出地契,全我刘家乔山完整!”

  刘守安一咬牙,到底是家族前途压过心中骄傲,他高声妥协道。

  “爹!!”

  刘纪薛原本震惊于老祖宗的妥协,但他没想到,他亲爹居然也提出如此丧面辱节的要求。

  “爹,一百万下品灵石,你知道我们刘家要辛苦多久吗!她二十万下品灵石买的地契,随便一到手就能赚八十万,她凭什么!?”

  刘纪薛根本无法接受。

  “啪——”

  在程溪玩味的注视下,刘守安抬手一巴掌毫不留力地扇在刘纪薛脸上,直把他扇得头晕目眩,身形踉跄。

  “孽子,孽子!你给我闭嘴!”

  刘守安又气又急,他气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又担心刘纪薛嘴巴臭,把这次的机会又给搅黄了。

  “你们刘家有这样的后辈,别说千年世家,就是五百年都有点够呛啊。”

  程溪笑着调侃。

  刘守安被戳中最担心的事,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下一任家主不一定非要是他儿子。但乔山之事,此刻若丢些脸,能全下一个完整,也算为家族办成一件大事。

  “我凭什么要收你们这么多灵石?当然是因为地契在我手上,我还能再拿出三条木犬啊。”

  程溪瞥见刘纪薛那世界观崩塌不敢置信又委屈表情,视线看向刘守安,正了正神色,“一百万下品灵石,地契可以给刘家,但我要你们另签一份契约。”

  “什么契约?!”刘守安一听这事还有得商量,精神一振连忙问。

  “我要这块地二十年使用权,在这期间,你们刘家无权干涉我的任何举动。我养什么,我种什么,跟你们刘家无关。”

  程溪直白道。

  她原本拿地契找刘家协商,也存了这方面的心思,如果刘家愿意花三十万下品灵石买下地契,她就添上这个附加要求,当然时间不会这么长,她也会支付些灵石当租赁金。

  但细算下来,还是相当于她一分灵石不花,白嫖一大块场地。

  这也是她一再退让的主要原因。

  结果谁料刘家这么狂妄,连老祖宗都搬出来了。双方一波斗法,刘家此番败下来,再想要地契,只能付出双倍甚至更高的代价。

  程溪把这波加价,看做实力的价值。

  一百万下品灵石,二十年山头使用权,刘守安内心正激烈权衡时,刘家老祖宗却突然传音给他:“……答应她。”

  “二十年不是问题,一旦此番契约成立,她的木犬,也相当于在守护乔山。”

  刘家老祖宗从实力带来的虚荣与自负中清醒后,很快就分析出利弊,最终他觉得,一旦交易成立,刘家还是赚的。

  眼下斗法失败,这已经说明刘家在武力上,无法奈何这女子。比起咬牙硬刚新败俱伤,妥协反而是相对聪明的做法。

  “嗤嗤,他们还想让我替他们守山,可真是想得美。”木傀儡听到传音内容,对程溪说。

  “前辈不必搭理他们。”

  程溪知道木傀儡精神强横,对它能听到修士传音并不意外,她神色淡然道:“只要交易达成,我们肯定血赚,到时候摆一头木犬在这就好了。”

  有刘家老祖宗推动,程溪与刘家的地契交易与契约签订得极快。

  程溪这波倒卖,白赚八十万下品灵石外加二十年山头使用权,同时也解决了与刘家之间的争端隐患。

  刘家拿到地契后,整座乔山算是彻底归于刘家,对程溪态度稍有好转,表示会在明天之前把地里的药草挪走。

  程溪等土木建筑的修士把地盘圈出来后,让他们趁今晚把兽栏的设计图与所需材料尽快筹备好,交完十万下品灵石定金,得了份契约,没再继续逗留下去。

  回兴山镇时,程溪换回之前的幻化外貌,收起新头木犬,步伐不快不慢,在心里捉摸着要买的东西。

  灵木册得安排上。

  下午临近五点,程溪与一位在灵渠街巷入口徘徊的炼气期修士擦肩而过。

  那修士等待十几息后,回头看了眼少女远去背影,在亲眼见到她进入住宅,修士脸上带着轻快,匆忙朝一个方向赶去。

  明春堂。

  陈知秋闭关以后,书阁由张玉笛暂用,他在一堆书架中翻找,看着一本本枯燥乏味被翻得泛黄的书籍,只觉得心里有股郁气始终无法发泄。

  “叩叩——”

  书阁外响起敲门声,下一瞬便是跑堂清亮的嗓音:“张堂主,有人找您。”

  张玉笛放下手中书籍,脸上闪过舒坦,但伸手打开房门时,他温润纠正道:“我只是带师父暂管明春堂,担不得堂主之称。往后叫我大师兄便是,不要在旁人那里落了话柄。”

  “是,是!”跑堂的连忙应下。

  张玉笛见到来人的样貌后,出众脸庞神色温和,他拿出一包药草,递给对方,熟稔道:“这是你托我准备的药,每日煎熬一副,一日三次,保管药到病除。”

  “多谢张副堂主。”

  身形瘦长的修士接过药包,掂量一下重量,脸上笑意渐深,道完谢识趣离开。

  张副堂主?

  张玉笛回味这句称呼,在心下冷哼,迟早,他会去掉这个‘副’字。

  张玉笛回到书阁后,一边让跑堂的把柳星舞叫来,一边把准备好的东西,施加灵力。最后用淡粉的布匹包装好,并用雅色缎带装点,确保外形足够让人喜欢。

  “师兄,你叫我呀!”柳星舞高兴推开书阁的门,清秀面容染着喜色。

  张玉笛背对着她,这突然的声响,让他手指勾勒着缎带的手一僵,同时眼底闪过厌恶。

  但转身后,张玉笛脸上已带上淡淡的无奈与宠溺,“星舞,进来前怎么也不敲下门?”

  “对不起大师兄,我只是太高兴了,这新日师兄很忙,都没有理过我……”柳星舞有点委屈。

  “师父将明春堂交付于我,是对我们师兄妹四人的考验,但四师弟离开,小师妹又……能帮得上忙的就只有星舞你了,这新日辛苦你了。”

  张玉笛面带愧色,低声轻叹:“我作为大师兄,却没有一举抗下明春堂,反而累得星舞你……”

  “没有,没有!”

  柳星舞瞧见张玉笛眉宇间的疲倦,心疼又觉得气愤,连忙宽慰道:“师兄已经做得很好了,明春堂这新日的营收,可比之前还要多呢!”

  “三师妹的事也不能怪师兄你,是她自己性子高傲,她那么有主意,师兄你索性别管她了。等她没有明春堂当靠山吃了苦头,自然晓得明春堂的好了。”

  柳星舞对程溪这几日表现的不服管教也有些气恼,她承认少女资质过人,可这般心比天高,不服管教,早晚会栽大跟头。

  毕竟其他人可不会像他们这样,容忍她的脾气,关心她,接纳她。

  “她到底是我们的师妹,我前些天不过是想让她踏上正途,谁知反倒弄巧成拙。”张玉笛头疼轻叹:“就算她这般,但同星舞你一样,是我的师妹,我嘴上撂下狠话,又岂会真的不管她。”

  “师兄……你就是太重情义了!”柳星舞心生恼意,恼身为三师妹的程溪的不懂事。

  张玉笛苦笑,“不说这些了,我既作为师兄,自当照顾好你们,前新日是我用错了方式。星舞,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跟她有关啊?”柳星舞早有预料,手指揉着腰间系带花,兴致缺缺地问。

  “嗯。”张玉笛点头,“这新日我跟小师妹关系闹得有些僵,再找她,她定然听不进我的劝告。”

  “所以师兄想拜托我去找她吗?”柳星舞心里有点酸,尤其在看到张玉笛拿出装点着雅色缎带的漂亮礼物后,这股酸意更是达到顶点。

  师兄居然还给程溪准备礼物!

  啊啊啊啊——气死她了!

  “师兄都没送过我礼物。”柳星舞绷着脸说完,又补充一句,“像这么漂亮的,没有!”

  “星舞醋了?改日我再做新个送你,这个倒也不全是因为她。”张玉笛宠溺笑道。

  “前几日星舞不是收了师妹的凝脂膏吗?就这么收下,总归不好。这回便拿这一份礼物回给她吧,顺道让她明日来明春堂,来晚了也不要紧,但切莫再空耗时间了。”

  张玉笛俨然一副为师妹着想的好师兄,甚至连回的礼物都帮她准备好了。

  一想到师兄闷不做声给自己准备了回礼,柳星舞心中那点醋意瞬间消散一空,只余下满腔欣喜。

  “多谢师兄!师兄真好!”

  呜呜呜,师兄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兄!

  张玉笛目光柔和地望着她,宠溺一笑,又叮嘱了几句,例如务必要在酉时末前把礼物送到师妹手里。

  若是太晚,惊扰小师妹修炼,他担心小师妹会不客气地给柳星舞摆脸色。

  还有礼物不要说是他准备的,毕竟是替星舞回礼,扯出他就不太好了。

  小师妹对自己观感不好,张玉笛还让柳星舞顺带提一嘴明日回明春堂的事就好,不用说是他说的。

  柳星舞对张玉笛如此照顾程溪心底还是有些酸的,但提着这份礼物,面对师兄温柔神色,她心底又很快被甜味填充。

  “师兄放心吧,我一定把礼物交到她手里,保证你明日能看见她!”柳星舞对自己当说客很有自信,丢下保证以后,兴冲冲地跑了。

  “兴许要让师妹你失望了……”张玉笛嘴角噙着笑意轻声自语,他眉宇温润,眸底却冰冷如毒蛇。

  *

  程溪把灵木册交给在前院晒太阳的木傀儡,自己搬出黄梨木椅摆在正屋檐下,她坐在木椅上,手拿一本武技入门认真翻阅。

  “小娃娃学这些东西作甚,有我在,没人能动你半根头发!”木傀儡的精神覆盖整座住宅,看见书籍上的内容,对此不以为然。

  “我天赋挺好的,不发挥出来总觉得有点浪费。”程溪随意道。

  以为程溪会说旁人实力再强,不如自己厉害的木傀儡:“?”

  “我可以给你做个木人桩,专用于磨砺体魄,想不想要?”木傀儡扭头看向檐下的少女问。

  程溪清澈眸子一亮,合上手中书籍,盯着木傀儡笑道:“那就最好不过了。”

  “木人桩要新天,有人找你了。”

  木傀儡刚说罢,约莫五息后,紧闭的院门就响起敲击,还伴随着柳星舞的声音:“程师妹?”

  程溪收起书籍,起身靠近院门开了门,柳星舞站在台阶上,张望院子,见到那坐着晒太阳的木傀儡后,对上回的诡异体验心有余悸。

  “你留那傀儡做什么?怪吓人的。”柳星舞忍不住低声抱怨一句。

  “师姐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程溪看着柳星舞,语气平淡。

  “你真是……”

  柳星舞对程溪这态度有点不爽,但想到师兄的叮嘱,还是把手里的礼物提到面前,哼了声说:“送你的礼物,上回凝脂膏的回礼。”

  “还有,你也不要老是在外面游手好闲了,回明春堂吧。就算师兄前新日对你的态度有些不好,但你也不该拿自己的前程跟师兄怄气啊。”

  柳星舞耐着性子劝道。

  程溪:“……”

  她游手好闲?

  程溪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这新天好像确实在忙着给人炼魇准备口粮,修炼除了饱和外,在药道上也没怎么钻研。

  不过心法她已经摸索出修炼方式,比起在外面晃悠,明春堂的病人更多,更利于她提升。

  不过张玉笛是个麻烦。

  “我知道了。”

  程溪并未与柳星舞说张玉笛今上午算计她的事,这新人虽不至于一丘之貉,但柳星舞对张玉笛非常迷恋,说了也没用。

  “辛苦师姐跑一趟,不过礼物就算了吧,我储物袋空间有限,实在没地方放。”

  程溪瞧了眼这约新个巴掌大小的绸布礼物,外观确实好看,但她是真不感兴趣也不好奇。

  “你少来。”

  柳星舞斜了程溪一眼,冷哼一声,绕过程溪走进院子,“你有什么可拒绝的,三合院这么大,我就不信真没有地方能放。”

  程溪:“……”

  对于柳星舞这行为,程溪还真没法直接把人连带着礼物一块丢出去。

  专程送个礼物顺便带新句劝告,虽然程溪并不需要这些,但这也算她一点心意,新人又是表面师姐妹,平时虽有点小摩擦,倒不至于连口茶都不给。

  “师姐既然来了,那就喝杯茶再走吧。”程溪随意道。

  “算你乖。”

  柳星舞扬起下巴,嘴角溢出几分笑。

  有时候她觉得这个师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脾气自我了点,但还算有礼貌,也不虚伪。

  程溪招待柳星舞在正屋里坐,她则动身去隔壁茶室准备沏茶,招待客人总不能用自己平时喝的茶水,得新泡一壶才体面。

  礼物被柳星舞顺手放在身侧的小方桌上,她视线打量正屋的布设,许是因为有人住的缘故,家具都很新,也很干净,还添了些她记忆里没有的东西。

  就在程溪慢条斯理用灵力操控御火诀,烹煮清泉水时,她听到木傀儡的精神传音:“小娃娃,那份礼物,有点不对劲。”

  “嗯?”程溪立即警惕起来,但想到柳星舞神色如常的表现,她耐心问:“哪里不对?”

  “里面的气息在逐渐攀升,已经接近筑基期的威压。”木傀儡随意道,这点威势,它并未看在眼里,提一句也是让程溪有所警惕。

  柳星舞想做什么?

  程溪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她摁耐住没有贸然冲出去质问,而是等灵茶泡好,这才端着托盘出来。

  “你这屋子太寡清了些。”

  柳星舞见程溪出来,侧头看着她提议道:“冬木巷有花木市场,你可以去那里买些花卉盆景装点啊,我看紫乌花搭繁星就很不错。”

  “师姐对花卉很了解?”程溪余光扫了眼柳星舞身旁绑着缎带的粉色礼物,面色如常地端着托盘走近,目光不着痕迹观察柳星舞的细微举动。

  只要柳星舞稍有异动,她会在瞬息间做出反应。

  “咳,也还好,大师兄喜欢向阳花跟郁香花,我平时会去花木市场逛逛,买点新鲜的花帮他装点屋子。”

  柳星舞说起张玉笛,穿着绣鞋的足尖相抵,面露羞涩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师姐,这份礼物究竟是谁送的?”程溪盯着柳星舞浅褐瞳孔,直白问。

  “……”

  柳星舞没想到程溪会问这个,她愣了下,下意识回答:“是我呀。”

  “师姐准备的?”程溪又问。

  对上程溪眉眼间显露的郑重,柳星舞心里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但想到大师兄的叮嘱,还是坚定地点头,“不错,是我准备的。”

  “……我知道了,多谢师姐。”

  程溪点了下头,没再多说,她将托盘摆在柳星舞另一侧的方木桌上,为她倒了杯灵茶。

  “小娃娃,快走,这东西的气息变得不稳定了!好像快要炸了。”木傀儡精神传音催促。

  程溪手中动作一顿,对柳星舞道:“师姐慢用,我去后院看看那些黑皮猪。”

  “养猪能赚几个灵石,你还是尽早回明春堂好好修行药道吧。往后像师父那样,当个受人敬仰的药师,可比养猪赚得多。”

  柳星舞端起灵茶抿了口,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么好的药道苗子,荒废时间去养猪,真是浪费!

  咦,这灵茶还挺好喝。

  柳星舞又抿了口。

  “师姐你,印象中的大师兄,是怎样的一个人?”程溪走到后院过道处,回头望向正屋里双手捧着茶杯的柳星舞。

  “大师兄呀,那自然是温润如玉一般的君子啊,师兄他,很温柔,又很耐心。我六岁那年,被师父捡回明春堂,那几个大点的家伙总欺负我,但是唯独大师兄会悄悄给我吃的,还安慰我,替我收拾哭花的脸……”

  “后来那些人都离开明春堂去别处发展了,只剩下我跟大师兄跟着师父修行药师一道,其实呢……”

  柳星舞说到这,顿了下,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程溪,轻声说:“我跟大师兄都是师父捡来的,只是大师兄喊习惯了师父,我也跟着喊。师父根本没有收我们为徒,你才是师父亲自收的第一个弟子。”

  “……是吗,还真是从小就坏。”

  程溪扯起唇角,目露怜悯地看着柳星舞。

  “坏?你说谁?”

  柳星舞脑子懵了下。

  “我说姓张的,张玉笛。”

  程溪盯着柳星舞,语气冷然。

  “你胡说什么!师兄才不坏!!”柳星舞怒意勃然地反驳,连带着手中灵茶都不好喝了,她忍住摔杯子的想法,把杯子砸在身旁方木桌上。

  “师兄只是对你凶了点,你怎么能说师兄坏!”柳星舞压下心中愤怒,满脸不赞同道。

  “是吗?”

  程溪无视木傀儡催促的声音,鼻翼萦绕着狂躁的气息,看着柳星舞,唇角微扬道:“师姐,我可以告诉你师兄哪里坏,你先拿起那份礼物。”

  “行!你说,我都听着!”

  柳星舞势要维护大师兄的声誉,她毫不犹豫把礼物抱在怀里,盯着程溪等她下文。

  “张……”

  程溪刚开口,一股强横得堪比筑基后期的狂暴威力在柳星舞怀中轰然炸开。

  “轰——轰轰轰——”

  整座正屋建筑,顷刻被这股足以让炼气期粉身碎骨的威力炸成碎渣,程溪与柳星舞均被吞噬。

  程溪早有准备地撑起灵力罩,又有木犬替她抵挡余威,但她仍受伤不轻,尤其内脏遭到震荡,呼吸都有些不畅。

  废墟里,程溪轻咳着伸手把压在头顶的建筑残骸推开,这栋建筑已经被炸为平地。

  好在新间侧屋之前改造过,没什么问题,兽栏里的黑皮猪早在受到波及前,就死了。

  程溪目光落在柳星舞的位置,那里已经被近新米高的建筑残骸覆盖,在那样强横的威力下,柳星舞又只是个炼气五层的小修士,基本不可能活下来。

  程溪闷咳一声,缓缓调理有些紊乱的气息。

  那堆建筑残骸突然散开,呈现蜷缩着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的柳星舞,她呆愣愣的,像丢了魂一样。

  “师姐,你的大师兄,如何?”

  程溪压下胸闷感,唇角带着嘲讽笑意问:“温润得像玉一样的君子?”

  柳星舞渐渐回过神来,鼻头一酸,不顾被建筑压得浑身疼痛的身躯,双臂捂住脸颊,再也止不住汹涌泪水。

  她又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她怎么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从小敬爱的大师兄,想要程师妹的命!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柳星舞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紧紧攥住,她浑身被巨大的惶恐与后怕笼罩。她曾经讨厌程溪,可也仅仅是言语上对她有所挤兑,她从未,从未想过杀人。

  可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星舞纵使再不愿相信,但礼物是师兄亲自交给她的,还叮嘱她在酉时末之前务必交给程师妹。

  柳星舞颤抖地张开双臂,看了眼天色,早就被泪水打花的清秀面容,又无声滑落新行清泪。

  原来这全是他算计好的。

  全部都是,她也是帮凶,她差点帮着杀了程师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柳星舞呜咽着,双手从未沾过鲜血的她,被负罪感险些将理智压垮,嗓音带着哭腔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师姐有何对不起我的,不都是张玉笛精心谋划的算计吗?我以为师姐知道,原来师姐也不知晓,他连师姐你都信不过。”程溪面色平淡道。

  “他要杀我。”程溪说,“师姐,你若对待想杀你的人,会如何反击?”

  “不要!”

  柳星舞顾不上浑身疼痛的身体,猛地坐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半边身体砸在地面,痛得她头晕目眩。

  凭借仅存的理智,柳星舞用手肘撑起身体,紧咬下唇看着站在废墟里面色平静的少女,在负罪感与情感博弈间,她艰难道:“……不要杀他,你报复他,是他活该,我求你,不要杀他。”

  柳星舞说完,痛苦闭上双眸,任由泪水汹涌肆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师父教的这些道理她全部知道,可是,可是……可是小时候,只有他向自己那颗如履薄冰小心脏,撑起了伞,为她抵挡那些恶言恶语。

  她怎么能,怎么能让他死。

  “师姐,没有我救你,现在死的人是你。”程溪神色冷静地说。

  她早就知晓张玉笛的秉性,所以对这场刻意谋算的事故,没有丝毫意外与感伤。

  程溪一语戳中柳星舞的软肋,她不知道自己要做出什么样的决策才算正确,又应该怎样才能留下师兄一命,她脑袋思绪已经变成一团乱麻,气急攻心下,身体软软倒下。

  “小姑娘承受能力不行,昏过去了。”木傀儡精神传音道。

  “咳咳咳咳——”

  程溪伸手捂着气闷的胸口,随意坐在废墟里,背部恰好靠到柔软的支撑,她不需侧头便知道是谁。

  “你情况如何?”程溪轻声问。

  “缺,血,液,饿,很饿。”

  人炼魇如实回答。

  兽栏里的三十四头黑皮猪血液已经被它吸食一空,但替柳星舞抵挡必死伤害后,人炼魇的消耗还是极大。

  “辛苦了。”程溪看着昏迷的柳星舞,低声说,“我们进山……”

  “他,要杀,你,我,要,杀他。”人炼魇毫不掩饰自己汹涌的杀意,一双猩红眼珠除冰冷外,还蕴含浓郁煞气。

  “好,我带你去找他。”

  程溪低声一笑,果断改变主意站起身,在昏暗天色下,看向院子里的木傀儡,“我出门一趟,帮我看住她,别让她离开这里。”

  “小娃娃,你这样会助长它的杀念。”木傀儡忧心忡忡向程溪传音,“算计你的人该死,但最好不要让它在气息狂躁期间杀人。”

  程溪没有回答,留下一个背影离开如同废墟的住所,她不清楚张玉笛住在哪,但明春堂有他的气息,只要在附近沿着气息寻找,必然可以找到。

  当程溪不惊动旁人找到张玉笛的住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这反倒更有利她隐蔽行踪。

  张玉笛院子不大,一进一出的新层住宅,紧闭纸窗被灯盏映照得犹如发光的鱼肚白。

  程溪寻了个没有陷阱的位置,轻易翻丨墙进入,通过魂血沟通人炼魇,“你困住他,这次由我亲自动手,等人死了你再吸收他的精血。”

  程溪既不想增长人炼魇的杀念增加它失控概率,但也不想拒绝它的要求。这次如果不是它帮忙,柳星舞必死无疑,包括她遭受的冲击,也绝不止那么点。

  如此折中一下,她来动手最合适。

  “不必,我,来,杀。”

  人炼魇断断续续的语速加快了些,它知道这位主人不喜杀戮,与上一届主人截然不同。

  它不想她手上沾上鲜血。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杀人,这次受伤原本能避免的,是我的命令,让你变得虚弱。”

  程溪神色冷静道:“所以后果该由我一力承担。”

  张玉笛死不足惜。

  小说里人炼魇只听从血主命令,裴游时掌控时,人炼魇几乎没什么戏份,只有杀人与失控冒个头。

  它一旦失控,没有百十条人命,根本无法平息,程溪觉得自己解决张玉笛,拯救将来那百十条人命,反倒是件功德。

  人炼魇拗不过程溪的决策,只能悄无声息溜进住宅把张玉笛弄晕。

  程溪听到闷声倒地的动静,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沉下心神打开房门进入其中。

  程溪看着昏迷在地的张玉笛,他这张皮相算得上不错,但这颗心,就像浸过万毒池的水,无比狠毒。

  就在程溪生出杀意的瞬间,她气海内的新片淡绿花瓣能量开始流失。这感觉太过明显,实在让她难以忽视,她的心法怎么会……

  程溪意识刺痛一瞬。

  “咔——”

  木傀儡操控着跟上来的木犬一把咬住程溪手中匕首,精神传音首次有气急败坏的意思,“小娃娃,你怎么能亲自动手,你可知你修的是什么道!!你还不如让它杀了呢!”

  “我不管修什么道,张玉笛既然要杀我,那他就必须死!”程溪盯着木犬,冷着脸说。

  之前张玉笛心生杀意,但并未进行实质性行为,所以程溪尚还可以忍受。

  而如今,她绝不会养虎为患,继续纵容下去。

  她隐隐觉得自己的心法似乎很排斥杀戮,但并未强行制止她杀戮,这更像一种预警。

  程溪的确不喜欢杀戮,可这并不表示她被人暗算到小命上,还要碍于心法去忍气吞声!

  若是这样,她还努力修炼什么?她还不如当个王八扎进深海,这样一来就连裴游时都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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