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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魏隐来找云姜, 卫息和翁朝自然不会落下。

  翁朝坦坦荡荡,他因卫姑娘的容貌气质而有好感,接触后又确实觉得其为人值得喜爱, 特意接近起来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相较之下, 卫息就每每要给自己找个理由。他告诉自己, 魏隐待陛下不同的态度值得警惕,何况这种时刻,不应让陛下落单。

  五人围炉而坐, 秦致没加入。他从旁看着, 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点想笑, 大概是那名为子扬的少年对魏隐的敌意太明显了,少女吩咐他去取茶点来,他给每人面前都放了三块茶糕, 唯独魏隐面前只放了一块。

  偌大的食盘中,孤零零的一块尤其明显。众人多少都能察觉出不对劲, 翁朝则直接笑了出来, 摸摸鼻子, “王爷,你怎么像得罪了这小孩?难道抢他零食吃了?”

  魏隐跟着看了眼子扬, 得到的是一个毫不畏惧的敌视的眼神, 少年学不会掩饰, 也根本不会顾忌他的身份。

  他看得出子扬心智有问题, 并没有计较,只是难得也多想了下,他何时得罪了这孩子?

  “子扬。”云姜轻轻一声,少年立刻收起了凶狠的神色,也误会了她的意思, 委屈巴巴,“扇扇,扇扇——”

  他以为云姜是让她把那两块茶糕给添上。

  云姜含笑,“我是说,你偷吃了两块,现在就不能再吃那么多了。”

  “……”子扬呆住,望着盘中糕点,依依不舍的心情十分明显。

  “我说过甚么,每人最多只有三块。”

  “……喔。”再舍不得,在她的眼神下,子扬还是乖乖挪了两块出来,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叫几人都笑了起来,连魏隐眸中都带了笑意。·

  场中,除了这对少年少女,其他人都要比他们年长十岁左右,看这二人,也就看孩子一般。何况子扬的举止虽是稚气了些,也着实可爱。

  “卫姑娘把他教得真好。”翁朝感慨,“这孩子看起来挺聪明的,要不要我推荐个大夫?不知子扬小公子是因何而出了状况,那大夫在沧州素有名声,在医治这方面的疾病时,犹为擅长。”

  “不用了。”云姜摇头,视线从沮丧的子扬身上收回,“他这样,就很好。”

  翁朝也是个阔达之人,当即笑道:“说得是,日日都能这般开心,其他倒也不重要了。若是我,我也愿意的。”

  云姜弯了弯唇角,权当笑过。

  她身边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不论从前或现在。于她而言所谓的才智手段已不再重要,反倒是简单纯粹,才是最重要的。

  那句话说得对,人最缺甚么,便最爱甚么。云姜若有所思地想,如果有一天子扬恢复了心智,他在她的心中,便和其他人也没甚么区别了。

  “秦公子。”云姜转头招呼人,“过来罢,也备了你一份。”

  算起来,这也是她的“忠臣良将”,自然不能忽略。

  秦致也许猜出了她的身份,也许没有,但待她,总有种常人无法注意到的隐约恭敬,坐下来后还道:“麻烦卫姑娘了。”

  “不麻烦,索性我也无事可做。”云姜随口问,“听闻秦正卿断案如神,不知这几日有甚么新发现?”

  “惭愧,灭胡家满门一事,目前还没有真正的新线索。”秦致犹豫了下,想到面前人可能的身份,终究还是把这几日藏于心底,但没有和另外几人明说的猜测说了出来,“其实我心中,有个极为大胆的推测。”

  翁朝几口把茶糕吃了,正牛饮三杯热茶,闻言望来,“哦?”

  “不知诸位可有想过,此次黄金案和舞弊案倘若未能查明真相、追回官银,后果会是如何。”秦致分析,“诚然,区区十万黄金于国库而言不算甚么,但它能做的事可不简单,当初代朝高祖,可就是靠着意外得来的十万两白银起家。”

  众人皱眉,秦致继续道:“舞弊一案,虽说查清涉案之人严惩便行,但影响到的却是沧州近十年来科举的考生,若是其中再出个冤假错案,朝廷的威望,在学子心中也会日渐微薄。若无威信,朝中以何治国?律令凭何盛行?”

  “一路行来,相信各位也见识到了郡县之间联络甚少,各行其是,连朝廷的法令,于他们来说也不一定有用。”秦致叹了口气,“久居京城不出,我也算知道了何为坐井观天,只见京城周边的繁华,眼中却看不到其他地方深藏的祸患,无法替陛下防微杜渐,身为臣子,这是大不忠。”

  他意味深长地说过这些话,最有感触的还是翁朝,“你说的这些问题,其实……我早有察觉。”

  只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缘由,他不会、也不能去向朝廷禀报,特意让京城的人注意到。

  卫息内心亦有起伏,这些事他和父亲也都知晓,但父亲说,少帝还不堪重任,朝堂多数人各自为政,出现这种情况乃是必然。纵使文相有合纵之力,忠君之心,也无法单凭他一人就能收整这一团乱局。

  少帝不立,何人来,都无用。

  父亲还言,若陛下及冠前能醒悟,倒也为时未晚,不过付出些代价是在所难免。

  卫息跟随陛下这些日子,渐渐悟了出来,陛下不是无力执掌朝政,而是无心。陛下对那个位置和自己的身份,并无归属感。

  对于他们的交谈,魏隐只垂眸不语,修长的手指摩挲杯身,感受瓷面的热意。

  秦致自责时,其实将他们的反应都收入眼底,最后扫一眼兀自煮茶的少女,见她仍神色悠悠,好似事不关己,又好似完全没有入耳。

  他心中大致明了几分,继续道:“我怀疑的是,这两件事的背后,其实是同一势力在主导,有窃国之嫌。”

  此话一出,众人反应又是不同了。

  “寻常人不会突然起这等心思,雍朝新力虽才十余年,但也并未横征暴敛,大失民心。包藏祸心之人,定是本身身份特殊,或曾经在前朝时,就曾经同先帝一般,有望夺位之人。”秦致下了结论,“诸位,我怀疑,前朝犹有余孽,很可能是曾经的皇室中人。”

  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秦致看到少女对他露出笑意,“秦正卿果然观察入微,虽全为推测,但也条分缕析,逻辑分明,我听了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卫姑娘谬赞了。”秦致还有好些话没有说出,此处人多,且代表的又是不同势力,他之所限先抛出这几句,是为观察他们反应罢了。

  结果也没有让他失望。

  云姜看着他,欣赏之意溢于言表。从她了解的书中剧情,和近日的相处可以知道,秦致此人几乎完美,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感情。

  擅长断案,明明最需要一颗清醒理智的大脑,却给了他最重感情的心,真不知,这样的矛盾为何偏偏要出现在一人身上。

  “此事攸关重大。”魏隐终于开口,“回京后,就禀报陛下罢。”

  “是,我本也是如此打算的。”

  说完这些,秦致就不再言语了,众人静静地吃完茶,他道想起还有些线索没琢磨清,就先一人离开了。

  不知不觉,暮色下沉,天黑了。

  衙署简朴,只有最基本的油灯,翁朝颇为不好意思,“我平素办案都搬到住舍去了,这里也就没太在意。”

  只是这次涉及的人太多,还需要审讯众多人,才用到了这儿。

  翁朝道:“夜里寒,卫姑娘就先回府里去罢,本也不用你一直跟着。”

  “好。”云姜也不拒绝,当即起身,制止了卫息,“奉宣哥哥不用跟着我,有子扬保护呢,放心,你就留在这里帮翁使君他们吧。”

  卫息应了,翁朝微微眯眼,依旧挠着头大大咧咧的模样,实则在想,看来还是想错了,这二人中分明以卫姑娘为主,似有发号施令的模样,恐怕其真实身份比想的还要复杂些。

  正要离开的刹那,外间灯火忽然剧烈晃动,有人高喊,“小贼休走!”

  随即,呼啦啦追赶人的声音想起,翁朝和魏隐目光一厉,二话不说直接奔了出去。卫息看了看云姜,得到她一个肯定颔首,也立刻追随而去。

  云姜的视线,随他们延伸到了窗外,负手望了许久,没注意到子扬从魏隐的位置捡起了一个小盒,好奇地看了看,最后收入袖中。

  刺史府本就不热闹,翁朝带走一批下属后,更显得清静。

  管家见了云姜的马车,热情有礼地问了可要用饭食,得知她要沐浴,又吩咐人立刻去备热汤。他忙碌的模样,颇有些像十多年前,笑着唤云姜去净手用饭的时候。

  “不用特意招待。”云姜抬手,“府中也有不少事,管家自己忙去罢。”

  末了,见他满面皱纹又添一句,“夜里也要早点歇息。”

  管家笑笑,“年纪大了觉少,倒不如趁着身子骨还硬朗时多忙一忙,也省得日后只能躺着了。”

  “与管家相比,我倒是惫懒了。”云姜道,“我最想做的,还正是整日躺着,甚么也不做。”

  这出奇相似的话,让管家眼眸闪了闪,“卫姑娘说的哪儿的话,各人活法不同,也无高低之分,自己高兴就好。”

  点点头,云姜不再和他闲聊,带子扬回客舍去了。

  身后,管家站在原地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回厅。

  今夜也不知能不能得个清静,但云姜却是真想休息的。来沧州这几日,好玩是好玩,见到的故人也多,但耗费的心力也大,她差点都忘了,自己如今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实际上,自从她成为小皇帝之后,有许多人看到她也会忘记这一点,盖因气质改变对一个人来说变化太大了。

  她即便是静坐在那儿,也常常会忽略她苍白的脸色,只觉得她仪态非凡,不敢冒犯。

  沐浴过后,云姜随手罩了件宽大的兔绒披风,披散着长发,一双眼清泠泠,瞳仁于烛光下显得格外乌黑。

  子扬本毫无形象地蹲在座上,闻得熟悉的香味就瞬间跳了起来,“扇扇!”

  “嗯?”一眼看穿他心虚的手,云姜挑了挑灯芯,头也不抬地问,“在做甚么?”

  起初子扬尚有为难,可在她面前也实在撒不了谎,就伸出手来,“难,好难。”

  他指着掌心的小黑盒,老大不高兴,“打不开。”

  “拿过来,我瞧瞧。”云姜懒洋洋地吩咐,等到手后看了一圈,顿时明白这小傻子为何束手无策。

  这小黑盒打造得精妙,里面没有装东西,但是打开后会变成别的形状,书本、画卷、仕女簪……皆有可能。

  对她来说,自然是不难的。

  将小黑盒放在灯火下打量片刻,云姜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真要想,却也想不起来。

  她不再多思,边随意摆弄机关,边问,“这是哪儿来的?”

  “喔,捡来的。”

  云姜嗯一声,此物算不上十分珍贵,但也要花费些价钱,再看这小黑盒上的花纹都已经被磨浅了,整体却依旧完好,应该颇受主人重视。

  她顺口又问一句,“从哪儿捡的?”

  子扬老老实实地答,“吃茶的地方,那个很讨厌的人。”

  他很讨厌的人,也就是魏隐了。云姜眼眸刚弯下,动作就突然停住,看着解开了一半的机关,刹那间,就想起了这小黑盒的由来。

  曾经,它在沧州流行过一段日子,也不知是哪个能工巧匠制出来的,说这种机关盒可以由客人绘制图纸,自行制造及冠。盒分两半,机关则各由一人绘制,心思很巧。如果只打开一半,那盒子真正的模样就不会展现出来。

  当时有很多男女都去定制这种机关盒,因为那是世上独一无二,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打开的盒子,才能看到的秘密。

  往事慢慢地浮上心头,云姜终于记起,自己也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机关盒,其内的机关正是由她和魏隐各自绘制。魏隐与她打赌,说他的那一半机关,她绝对打不开。她偏也受不了激,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她制好了自己的那一半,也曾打开过魏隐的那一半,但她从未真正见过它们合在一起的模样。

  如今,她能轻易打开它……说明这就是当初的那个。

  夜风拂过,云姜伸手将发丝挽至耳后,没有停下不管,而是继续慢吞吞地,解开了这个机关。

  小黑盒真正的模样渐渐浮现在眼前,是一把精美的木扇,上绘一绝丽少女,正于青山绿水间骏马飞驰,周遭大好春|光,竟也成了她的陪衬。

  画旁,题了一句小诗:朝朝长相忆,夜夜望江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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