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没有皇后的日子（完）

第166章 没有皇后的日子（完）

　　胡氏当过宫女, 做事最是小心谨慎，去花园逛了两个月之后，这才不经意间偶遇了容氏。

　　当然若不是那杨氏撑不下去了, 胡氏是必定要把整个偶遇计划拉到半年的，这样才不会惹人怀疑。

　　“你是……”胡氏站定看了眼对面的人, 她是知道容氏姐妹过得不太好的, 如今对面站着，才知道过得有多不好。

　　这两人当年进府的时候，叫多少人都胆战心惊，虽然她们身份卑微，可人长得好, 又是双胞胎，两个人加起来绝对不是双份的威胁。

　　可不管是当初的王爷, 还是现在的皇帝，在美色上都没变现出来太多的喜好，所以过去那一阵冷眼旁观之后，这两人从暗地里被冷落，变成明面上被排挤。

　　如今……她脸上的天真已经消失不见，圆润的面颊已经缩了回去,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畏缩的气息，连背都驼了。

　　“怎么瘦成这样了？”胡氏叹了一声，“是不是她们伺候的不好？你想吃什么，怎么不去吩咐御膳房？”

　　容嫣福了福身子, 道：“胡……娘娘。”她们原先也称呼这些人做姐姐，只是没人搭理她们，王氏甚至还义正辞严地说过，她出自陇右王家, 是钟鸣鼎食之家，从来不与卑贱之人互称姐妹。

　　胡氏又叹气，“唉……都到这会儿了，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我是容颜。”容嫣应道，她跟姐姐从进宫那天起，就换了身份，可惜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没人知道她们姐妹唯一的区别就是那颗痣，她的长在胸口上方，姐姐的长在手腕。

　　不为别的，也不想做什么，似乎换了一个身份，就仿佛有了保护层，对上那些瞧不起眼神，也就有了勇气。

　　反正她们看得不是我，说得也不是我，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天气凉了，你们姐妹两个原本身子就不好，快别在外头待着了，赶紧回去吧。”胡氏第一次也就说了这么两句，转身便走了。

　　当然就这一句话，也是她想了好久了，如今这个季节，刚好是深秋，又才下了两场雨，屋里阴冷，外头有太阳还能好一点，叫她回去，她必定是一肚子的牢骚。

　　悲秋伤春，这两个季节，正是教唆人的最好时候。

　　这么两三次之后，胡氏又遇见了容嫣，胡氏装了个样子磕碰了脚，叫容嫣扶住了她。

　　等她站定，容嫣就要放手。

　　胡氏又拉住人，容嫣缩了一下，道：“娘娘，我要回去照顾妹妹了，她这两日伤风，身上不太好。”

　　胡氏叹了口气，道：“我给你陪个不是，当年……心高气傲不懂事，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唉……我也替你王姐姐给你陪个不是，她那个人看得起谁？除了跟黄氏说两句，连在太后面前都要做出疏离的模样。”

　　容嫣半低着头，不说话。

　　胡氏觉得这次差不多了，便放开手，道：“你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妹妹。”

　　容嫣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胡氏看着她的背影，这样懦弱的人，的确是不容易撺掇起来，可正是因为压抑了好多年，爆发起来才更加的可怕，能把人直接烧死的可怕。

　　胡氏转身往自己宫里去。

　　这几年，王府的姐妹们没人跟她们说话，虽然吃穿用度什么的从来都是一模一样，可下头伺候的丫鬟……就算不会在主子面前摆脸子，可谁都不愿意去伺候她们。

　　说白了，都是觉得去伺候她们是自降身份。

　　就算是被父母买了，当了奴婢，可也比她们这种算是进过娼门的人要体面。

　　等着吧，就快了。

　　容嫣回到宫里，收拾了东西，又往姐姐宫里去，她们两个虽然是姐妹，可住得并不进，大概是因为太后分配宫殿的时候，觉得她们两个卑贱之人如果住在一起，就更叫人讨厌了吧。

　　她在西北角住着，姐姐在东北角住着，她去看姐姐的时候，要走过整个皇宫的北线，幸亏这地方没什么人，不然太后怕是又要懊恼了。

　　天气已经冷了，不过殿里并没有点火盆，容嫣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

　　这样的深宫，虽然有所人都趋之若鹜，可没人知道这宫里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有多冷。

　　“怎么不点火盆！”容嫣皱着眉头问道，容颜道：“姐姐，是我不叫她们点的，那东西点起来有味，久了还头晕，不如开了窗子透气更舒服些。”

　　容嫣叹了口气，宫女上了热茶，容颜道：“我跟姐姐说话，你们出去吧。”

　　屋里没了外人，容嫣脱了鞋子上床，躺在容颜身边，“姐姐，你都病了半个月了，怎么还不好？”

　　容颜道：“哪儿好得那么快？再说我身子原本就不好……”

　　“姐姐。”容嫣把头靠在了容颜肩膀上。

　　容颜轻轻咳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不是说了要换身份，别再叫我姐姐了，仔细以后被人听见。”

　　容嫣蜷缩起来身子，小声道：“外头可冷了。”

　　容颜又拍了拍她，笑道：“好了，赶紧走吧，待久了仔细你也病了。”

　　“我不。”容嫣小声道，“如今我是姐姐了，我要照顾生病的妹妹。”

　　“那你就这么照顾我的？”容颜反问。

　　容嫣拉了拉被子，把两人都盖住了，道：“我帮你暖被窝了，暖暖和和的多睡一会，病才好得快。”

　　容颜一笑，放松身子，道：“那咱们一起睡个午觉吧。”

　　一觉醒来已经是夕阳西下，看着窗外橘红色的太阳，容嫣心中生出几分悲凉来，她头一偏，道：“我先回去了，一会儿太阳下山该冷了，宫里的风又这么大。”

　　“去吧。”容颜拉了衣服披在身上，道：“我也该起来走走了，免得一会儿吃不下晚饭。”

　　容颜送了容嫣出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皇宫层层叠叠的宫殿之中，眼眶中似有泪光闪过，半晌，她转身对自己身边的宫女道：“去告诉王贵人，我同意了。”

　　容嫣一人走过空旷的皇宫北路，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宫女。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萧瑟的北风吹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她跟姐姐从小就被人卖了，学的都是怎么伺候人，出身卑贱，若不是当年被太后看重，她们指定是进不了皇宫的。

　　但是……“还不如不进宫啊。”容嫣轻叹，皇宫岂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她们在王府后院就被人唾弃，进了皇宫，太后更是觉得她们两个上不了台面，连见都不见她们的。

　　她们不认字，会弹琴，但是只会弹些逗趣儿的小调，会跳舞，也不是什么正经舞。

　　她们跟整个皇宫都格格不入。

　　为了不像狐媚子，她们只能不说不听不看不动，“还不如死了呢。”

　　容嫣有点撑不下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住的地方，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宫殿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容嫣嘴角一翘，胡氏的想法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无非就是撺掇她去做点什么。

　　这是一个机会，能叫姐姐离开皇宫的机会，虽然微乎其微，但是容嫣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容嫣就又在御花园里等到了胡氏，一个有心一个故意，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要害。

　　“你别恨王姐姐，她也不容易，王家送了许多女孩子进京，原先的太子府上有，成王府上也有一个，王家的男人没出息，只能靠这个出仕，她心理也不好受。”

　　容嫣红着眼圈哭了起来，“我知道我身份卑贱，可这难道是我能选的？我若是能选父母，我为何不托生在个娘娘肚里，好好当个公主。”

　　“小时候被人卖了，做主的不是我，收银子的也不是我，为何所有的错都叫我一人承担了？”

　　“后来嬷嬷不给我们认字，只叫我们学那种东西，也不是我们能选的，不学就不给吃饭，我跟妹妹那会儿才六七岁，从来就没有人教过我们什么是礼义廉耻，怎么现在就全成了我们的错儿了？”

　　胡氏听得不耐烦，不过还是耐心劝了她几句，“这些人都没什么坏心眼，你想，她们一个个都是好人家出身，原先都是能当正妻的，如今当了妾室不说，位分还仅仅是个贵人，哪个能甘心？你别忘心里去。”

　　容嫣又哭了两声，看着悲切，说话却一点不乱，她心中冷笑，当年学这个，是为了在老爷面前挑拨离间的，如今却没想用在这里了。

　　“别人倒也还罢了，无非就是瞪两眼，不与我们说话，可那王氏，真真可恶！她们家里也是卖女儿罢了，把女儿送去王爷后宫钻营，跟我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不收银子，又比我们高贵到哪里去？”

　　“我们是真小人，她就是伪君子！却还要来嘲笑别人，等我——”

　　“容氏！谁给你的胆子！”王氏的怒火冲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容嫣头一抬，几乎要惊到断了呼吸。

　　她姐姐！

　　她的姐姐容颜，就在王氏身边站着。

　　姐妹两个的目光对上，一瞬间就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跟自己一模一样。

　　胡氏忙上来道：“她生气说得话，做不得数。”

　　王氏转头就骂胡氏，“都是你教唆的！”

　　胡氏专门等在这个地方，的确是想叫王氏跟容氏对上的，只是却不想引火烧身，她服了个软，道：“快给你王姐姐赔个不是。”

　　容嫣震惊之余，觉得继续待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她哼了一声，“我偏不！”转头就跑了。

　　容颜忙道：“我去看看。”也跟着跑了。

　　剩下胡氏跟王氏两个，胡氏眉头皱着，她找了容颜……王氏找了容嫣，那岂不是说——

　　两人想的一样？

　　胡氏一时间有些惊慌，随便一句“我回去了”也离开了花园。

　　王氏也是一样的心情，不过胡氏的惊慌安慰了她，甚至解了王氏心中隐藏很久的疑惑。

　　她能想出来这样的注意，是受了胡氏的启发，当年叶氏上吊，她失眠了很久，把那两天的事情一件件的回忆，说过的话也一句句的分析。

　　思来想去，只能是胡氏当时发泄的话语说到了叶氏心里，叫她生无可恋。

　　可今天看着胡氏心虚的模样……胡氏当年就是故意的。

　　王氏深吸一口气，叹道：“真不愧是宫里待过的，不过我有祖父教导——”她抬头看了看天，“祖父，您一定要保佑我，我会让王家再现荣光的！”

　　容颜追着容嫣两人一前一后跑到了容颜宫里，宫女见她们两个都是一脸的泪痕，想上前伺候，却被人骂了出去。

　　殿里，姐妹两个对面站着，许久容嫣大声哭了起来，扑倒容颜怀里。

　　“王氏找你——是不是想让你去胡氏门口自尽！”

　　容颜没说话，但是沉默已经泄露了她的答案。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傻！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我就帮你这一次，我去王氏门口自尽，你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去求太后出家，她不会不答应的！就是在庙里青灯古佛也比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好。”

　　容颜没说话，从袖口抽出一块帕子来递给容嫣，上头好大一块血迹。

　　“我吐血了，我从这次生病就开始吐血，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容颜拉着容嫣的手，“横竖我都要死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你出宫。你也说了，就是青灯古佛也比在这里强。”

　　容嫣抱着容颜，姐妹两个一个嚎啕大哭，一个默默流泪。

　　“姐姐，没有你我一个人不行的，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二十余年从来没有分开过。姐姐……”

　　“你从小就心高气傲不听话，就是学东西，也要争我一头，这一次，你就让让我好不好。”

　　容嫣说不出话来，拼命的摇头，半晌她忽然下定了决心，眼睛亮的仿佛黑夜中唯一的星星，“姐姐！咱们一起死！你去王氏宫门口，我去胡氏宫门口，咱们一起死！”

　　“她们既然想害咱们，咱们一起死！”

　　容颜摇了摇头，道：“今日撞见了，她们必定提高警惕，门口必有人守着的。”

　　容嫣又道：“那就在自己宫里吊死，把整个后宫的人都拖下水！往日她们冷眼看着，从来没有人帮咱们说话，一个个见了咱们，不是翻白眼就是掉头就走，如避蛇蝎。逼死咱们两个，她们一个个都逃不开关系！”

　　容颜没说话，可是看着自己妹妹哀求的眼神，她……也舍不得留她一个人在世上受苦。

　　出家岂是好玩的？陛下的长女就出家了，听宫里有关系的老嬷嬷说过，每天要自己收拾东西，要砍柴，要提水，手上脚上都是茧子，都是冻疮。

　　她们从小就身子骨不好，就算让容嫣出家，怕是连一个冬天都过不去。

　　“你不后悔？”

　　容嫣坚定的点了点头。

　　容颜道：“那……晚上就歇在我这里吧，择日不如撞日……待她们反应过来，想必又要想了法子对咱们动手了。”

　　容嫣轻笑，“咱们打她们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她长舒一口气，“这么些年我都在受气，如今总算是能还回去了。”

　　半夜，容嫣跟容颜撕了床单绑在一起，姐妹两个对面站着，微微一笑同时蹬了脚下板凳。

　　容嫣的目光渐渐带上了红色，她看着姐姐，努力做出一个微笑，并且许下最后的愿望。

　　如果有下辈子，她想遇见一个好人，教她怎么过正常的生活。

　　“陛下！”

　　夜深人静，皇帝还在处理政务，李忠顺头上冒了汗，急匆匆地进来，“陛下，容贵人上吊了——两位都上吊了。”

　　皇帝放下手中毛笔，看着李忠顺。

　　李忠顺道：“奴婢初初查探，没留下什么东西。这些日子，大容氏跟胡氏走得近，小容氏跟王氏走得近。”

　　皇帝挥了挥手，“若真是她们两个做的……就处理了吧。”

　　李忠顺应了声出去，皇帝看着还没批阅完的奏折，却站起了身。方才的专注已经被打破了，他觉得眼睛略有点涨，便走到了窗户前远眺。

　　这里能看见整个后宫，首当其冲的便是漆黑一片的祥福宫，皇后的住所。

　　“朕……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负责任的小剧场】

　　皇帝打着寒颤醒来，想起方才的梦，立即穿了衣裳往祥福宫去。

　　还在门口，他就听见里头莺莺燕燕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

　　“娘娘，妾方才做了噩梦，您摸一摸，这心还咚咚咚跳呢。”

　　“娘娘，妾害怕，您会一辈子对妾好吗？”

　　“娘娘，妾能睡在您脚底下吗，妾可以跟您暖脚。”

　　皇帝大步走了进去，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皇帝眉头一皱，看见他的皇后已经被淹没在人群里了，左拥右抱好不热闹。

　　唐思然镇定地笑了一声，“要么一起？”感谢在2020-10-06 11:16:31~2020-10-06 20:1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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